OracleLuck
太乙閣
解說坊
泰西閣
知學院
AI智能體
简
繁
EN
登錄
註冊
Loading...
← 返回列表
后村诗话
--- title: zh-hans: 后村诗话 zh-hant: 後村詩話 author: '[宋]刘克庄' category: /诗藏/诗话 lastmod: 2018-11-26T22:52:21Z github_repo_url: https://github.com/frankslin/daizhigev20/blob/data/%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5%90%8E%E6%9D%91%E8%AF%97%E8%AF%9D.md daizhige_url: https://daizhige.org/%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5%90%8E%E6%9D%91%E8%AF%97%E8%AF%9D.html additional_info: - 2025-09-16 转换自「殆知阁」GitHub 仓库中的 txt 版本 external_links: ctext: - ctp:wb141341 - ctp:wb681283 kanripo: - KR4i0037/WYG --- 后村诗话 作者:刘克庄(宋) 后村诗话 提要 前集 卷一 卷二 后集 卷一 卷二 续集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新集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后村诗话 提要 提要 《后村诗话》前集二卷,后集二卷,续集四卷,新集六卷,宋刘克庄撰。克庄有《后村集》,已著录所撰诗话,惟前集有本别行,其余皆编入文集中,共十四卷。末有自跋,称前后二集为六十至七十岁时所作,续集四卷为八十岁时所作,新集六卷则八十二岁时所作也。克庄晚节颓唐,诗亦渐趋潦倒,如《发脱》诗之“论为城旦宁非恕,度作沙弥亦自佳”,《老吏》诗之“只恐阎罗难抺过,铁鞭他日鬼臀红”,殆足资笑噱。然论诗则具有条理,真德秀作《文章正宗》,以诗歌一门属之克庄。克庄所取,如汉武帝《秋风词》及三谢之类,德秀多删之,克庄意不谓然。其说今载前集第一卷中。盖克庄于诗为专门,而德秀于诗则未能深解,宜其方枘而圆凿也。前集、后集、续集统论汉、魏以下,而唐宋人诗为多;新集六卷,则详论唐人之诗。皆采摘精华,品题优劣,往往连录全篇,较他家诗话兼涉考证者,为例稍殊。盖用《唐诗纪事》之例。所载宋代诸诗,其集不传于今者十之五六,亦皆赖是书以传,可称善本。其中如《韩诗外传》、《西京杂记》、《朝野佥载》诸书,往往连篇抄录至一二十条不止,以至沈既济驳武后本纪之类,泛及史事,皆与诗无涉,殊为例不纯。又如谓杜牧兄弟分党牛、李,以为高义,而不知为门户之私。谓吴融、韩偓国蹙主辱,绝无感时伤事之作。似但据《唐英歌诗》、《香奁集》,而于《韩内翰集》则殊未详阅,持论亦或偶疏。至于既诋《玉台新咏》为淫哇,而又详录其续集;既称欧阳修厌薄杨、刘,又称其推重杨、刘,尤自相矛盾。然要其大旨,则精核者多,固迥在南宋诸家诗话上也。 后村诗话 卷一 卷一 故事:经筵彻章,宸翰赐讲读官诗,率取前人绝句。淳祐丙午,讲《礼记》毕,锡宴秘书省,御制七言唐律一首,云:“鳌极开先已降衷,上天下泽礼居中。三才义理维持力,万世纲常建立功。孔圣法言多纂辑,汉儒师学共修崇。经帷讲彻资群彦,克己工夫在广充。”诗既雄浑,而奎文绚烂,行草遒丽,各为一体。侍读少师郑公以下,拜赐者十有四人,克庄与焉。彻章赐御制诗,自今上始。 “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郑氏曰:“庶姜谓侄娣。”董氏曰:“庶士谓媵臣。”毛氏曰:“孽孽,盛饰。”余始悟屈原《九章》云“鱼鳞鳞兮媵予”之意本此。 诗四言尤难,以三百五篇在前故也。韦玄成云:“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使经圣笔亦不能删也。曹公《短歌行》,末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且孔融、杨修俱毙其手,操之高深安在?身为汉相,而时人目以汉贼,乃以周公自拟,谬矣! 魏文帝《善哉行》云:“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当操无恙,植以才,仓舒以惠,几至夺嫡,谓之多忧可也。及受汉禅,可与天下同乐矣。帝既猜阻鲜欢,而诸侯王就封者,皆为典签侵迫,多见削夺,其末命乃托国于狼顾之仲达,是帝之忧,至死未已,何时而可乐乎! 曹植以盖代之才,它人犹爱之,况于父乎。使其少加智巧,夺嫡犹反手尔。植素无此念,深自敛退,虽丁仪等坐诛,辞不连植。黄初之世,数有贬削,方且作诗责躬,上表求自试。兄不见察,而不敢废恭顺之义,卒以此自全,可谓仁且智矣。文中子曰:“至哉思王,以天下让。”真笃论也。 《赠白马王彪》云:“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巾帱,然后展殷勤。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末云:“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于时诸王凛凛不自保,子建此诗忧伤慷慨,有不可胜言之悲。诗中所谓“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盖为灌均辈发,终无一毫怨兄之意。处人伦之变者,当以为法。 彰以骁勇毙,植以文义全,盖丕所忌,非文人也。使仓舒在,却未必可存。仓舒夭,操谓丕辈曰:“我之不幸,汝辈之幸也。”此语失父道矣,岂所以爱仓舒哉!陆机《吊魏武文》云:“曩以天下自负,今以爱子托人。”其言甚可悲也。 嵇康《幽愤诗》云:“性不忤物,频致怨憎。”按康傲钟会,不与语。《与山涛书》自言“薄周、孔而非汤、武”,其所忤也大矣。子元、子上见书自无可全之理,况加以士季乎?虽欲采薇散发,颐性养寿,岂可得也! 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陆士衡后,惟陶公最高,《停云》、《荣木》等篇,殆突过建安矣。 五言见于《书》、《诗》,如“万事丛脞哉”、“胡为乎泥中”之类,非始于苏、李也。武别陵云:“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又云:“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陵虽万无还理,武尚欲拔之以归汉,忠厚之至也。 康乐称太傅为宗衮,子建称孟德为家王,皆自我作古。 嵇康以“非汤武”三字杀身,如“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之句,谓之反形已具可也,康乐安得全乎?然康乐若以改物为耻,窃负而逃可也,为渊明亦可也。既仕宋,乃欲为子房、鲁连,于义未有所安,悲夫! 阮嗣宗云:“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盖叹时人之安于卑近,而自伤其才大志广,无所税驾,非谓士之抗志,甘为燕雀而已。嵇、阮齐名,然《劝进表》叔夜决不肯作。 《文章正宗》初萌芽,西山先生以诗歌一门属予编类,且约以世教民彝为主,如仙释、闺情、宫怨之类,皆勿取。予取汉武帝《秋风辞》,西山曰:“文中子亦以此辞为悔心之萌,岂其然乎!”意不欲收,其严如此。然所谓“携佳人兮不能忘”之语,盖指公卿群臣之扈从者,似非为后宫设。凡予所取而西山去之者太半,又增入陶诗甚多,如三谢之类,多不入。 诗至三谢,如玉人之攻玉,锦工之织锦,极天下之工巧组丽,而去建安、黄初远矣。 陶公如天地间之有醴泉庆云,是惟无出,出则为祥瑞,且饶坡公一人和陶可也。 潘岳云:“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若能却顾长虑者。然身游金谷,以贾谧、石崇为托岁寒之地,悲夫! 谢康乐有《拟邺中诗》八首,江文通有《拟杂体》三十首,名曰“拟古”,往往夺真。亦犹退之《琴操》,真可以弦庙瑟;子厚《天对》,真可以答《天问》。今人号为摹拟其作,求其近似者少矣! 《赠卢谌》诗,前历叙霸王之佐,下云:“中夜抚枕叹,思与数子游。”又云:“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昔蒯通读乐毅之书而泣,余于越石此诗亦然。 前作有甚拙者,刘越石云:“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两句一事也。阮嗣宗云:“多言焉所吿,繁辞将诉谁。”两句一意也,然不以瑕掩瑜。 宋少帝《前溪曲》云:“黄葛生烂漫,谁能断葛根。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其才思乃在陈后主、隋炀帝之上。 魏文帝有《见挽船士新婚别妻》诗一首,庶几“熠熠宵行”、“蟏蛸在户”之遗意。吕东莱《马嵬》诗云:“锦袜千年恨,皇舆万里程。宁知挽船士,亦有别离情。”挽船事与马嵬不相涉,而善用之如此。 《焦仲卿妻》诗,六朝人所作也。《木兰诗》,唐人所作也。《乐府》惟此二篇作叙事体,有始有卒,虽辞多质俚,然有古意。 徐陵所序《玉台新咏》十卷,皆《文选》所弃余也。六朝人少全集,虽赖此书略见一二,然赏好不出月露,气骨不脱脂粉,雅人庄士见之废卷。昔坡公笑萧统之陋,以陵观之,愈陋于统。如沈休文《六忆》之类,其亵慢有甚于《香奁》、《花间》者,然则自《国风》、《楚辞》而后,故当继以《选》诗,不易之论也。 唐初王、杨、沈、宋擅名,然不脱齐梁之体。独陈拾遗首倡高雅冲澹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趋于黄初、建安矣。太白、韦、柳继出,皆自子昂发之,如“世人拘目见,酣酒笑丹经。昆仑有瑶树,安得采其英”。如“林居病时久,水木澹孤清。闲卧观物化,悠悠念群生。青春始萌达,朱火已满盈。徂落方自此,感叹何时平”。如“务光让天下,商贾竞刀锥。已矣行采芝,万世同一时”。如“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舒可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岂徒山木寿,空与麋鹿群”。如“临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马遂朝周。宝鼎沦伊榖,瑶台成古丘。西山伤遗老,东陵有故侯”。皆蝉蜕翰墨畦迳,读之使人有眼空四海、神游八极之兴。 杜审言《夜宴》云:“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云。”《登襄阳城》云:“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妾薄命》云:“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杜氏句法有自来矣。 杜五言感时伤事,如“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如“敢料安危体,尤多老大臣”,如“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其用事琢对,如“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如“竟无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如“鲁卫称尊重,徐陈略丧亡”。八句之中,著此一联,安得不独步千古!若全集千四百篇,无此等句为气骨,篇篇都做“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道了,则似近人诗矣! 古人感知己之遇,季布奏事彭越头下,臧洪、卢谌皆不以主公成败而二其心。叔季所谓“宾客方翕翕”,热时则趋附恐后,及时异事改,则振臂而去,至有射羿者。世传严武欲杀子美,殆未必然。观“亲老如宿昔,部曲异平生”之句,极其凄怆,至位置武于《八哀诗》中,忠厚蔼然,异于“幕府少年今白发”之作矣。李义山过旧府,有寄诸掾诗,云:“莫凭无鬼论,终负托孤心。”尤有门生故吏之情,可以矫薄俗。 唐人善形容人情物态,杜公云“已经十日窜荆棘”,困厄极矣,然“腰下宝玦青珊瑚”终不解去,何也?义山云“不收金弹抛林外,却忆银床在井头”,亦曲尽贵公子之憨态。若贯休辈“自拳五色球,迸入它人宅。却促苍头奴,玉鞭打一百”之句,拙俚甚矣。 太白《古风》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此今古诗人断案也。“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岂长在。吾当乘云螭,吸景驻光彩”。“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此六十八首,与陈拾遗《感遇》之作笔力相上下,唐诸人皆在下风。 古人服善,太白过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遂为《凤凰台》诗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颢韵,或于诗版之傍别著语矣。 玉川子贫甚,僧送米,令割俸,其家必无盖藏;一婢赤脚,必无姝丽。所讼恶少骑屋下瞰,未必尽然。既为捕笞恶少,不以为德,反谓处置未是。它人处此必怒,退之乃巽辞谢之,为具招之。玉川赴其约,又先致双鲤,亦不之却。旧史称退之性崛强,以玉川事观之,乃一委曲人也。然其与宪宗争佛骨,与御史中丞李绅争台参,与王庭凑争牛元翼,与河南尹郑相争卖饼军人,则毅然不可夺。崛强于大节,而委曲于群碎,此其所以为退之欤! 李翱、张籍、皇甫湜皆韩门弟子,翱妻又会女也,故退之皆名呼之,如云“李翱观涛江”,又云“籍、湜辈”。然翱祭退之文乃称为兄,师弟子姑未论,兄妻之诸父可乎?籍祭诗云:“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有抗衡之意。湜作墓碑云:“公疾,谕湜曰:‘死能令我躬不随世磨灭者,惟子以为属。’”退之乃赖湜而传耶?近世推黄配苏,亦类此。 退之性喜玩侮,如吕医山人之类,固可侮。扬之罘、侯喜,诸生也,乃况之罘以柏马,又借钓鱼嘲喜云:“举竿引线忽有得,一寸才分鳞与鬐。”卢仝、张籍之齿长矣,于卢则云:“先生抱材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形容其迂阔不少贷。于籍则云:“君乃昆仑渠,籍乃岭头龙。譬如蚁蛭微,讵可陵崆。”《赠崔立之》云:“朝为百赋犹郁怒,暮作千诗转遒紧。”若服其敏者,下句却云:“才豪气猛易言语,往往蛟螭杂蚁蚓。”则多而不精,可以概见。其于诗人中惟东野,文人中惟子厚,稍加敬焉。 唐僧见于韩集者七人,惟大颠、颖师免嘲侮。高闲草书颇见贬抑。如惠、如灵、如文畅、如澄观,直以为戏笑之具而已。灵尤跌荡,至于醉花月而罗婵娟,此岂佳僧乎?韩公方且欲冠其颠。始闻澄观能诗,欲加冠巾。及观来谒,见其已老,则又潸然惜其无及,所谓善谑而不为虐者耶! 柳子厚才高,它文惟韩可对垒,古律诗精妙,韩不及也。当举世为元和体,韩犹未免谐俗,而子厚独能为一家之言,岂非豪杰之士乎?昔何文缜常语李汉老云:“如柳子厚诗,人生岂可不学他做数百首!”汉老退而叹曰:“得一二首似之,足矣!”何文缜从北狩,病中诗云:“历历通前劫,依依返旧魂。人生会有死,遗恨满乾坤。”虽意极忠愤,而语不刻急,亦学柳之验。 吕温坐伾文党,黜守道、衡二州,卒于衡。柳子厚诔之曰:“迁理于道,民服休嘉。赋无吏迫,威不刑加。”又言“二州之人,哭者逾月”。坡公谓温小人,何以得此?然余观温集,《送江华毛令》绝句云:“布帛精粗任土宜,疲人识信每先期。今朝临别无他嘱,虽是蒲鞭也莫施。”太守送县令之言如此,则子厚所书,非溢美矣。今世士大夫笑温者比肩,及为二千石,属县能督赋者蒙殊奖,负殿者受严谴,有能为温此言,未见其人也。 吕温诗云:“天下起兵诛董卓,长沙义士最先来。”荆公云:“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皆可以倡东南勇敢之气。 王建《新嫁娘》诗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张文潜《寄衣曲》云:“别来不见身长短,试比小郎衣更长。”二诗当以建为胜,文潜诗与晋人参军新妇之语俱有病。 刘长卿七言云:“欲扫柴门迎远客,青苔红叶满贫家。”魏野、林逋不能及也。 《洛神赋》,子建寓言也。好事者乃造甄后事以实之,使果有之,当见诛于黄初之朝矣。唐彦谦云:“惊鸿瞥过游龙去,虚恼陈王一事无。”似为子建分疏者。 唐人叙述奇遇,如后土夫人事,托之韦郎;无双事,托之仙客;莺莺事虽元稹自叙,犹借张生为名。惟沈下贤《秦梦记》,牛僧孺《周秦行记》,李群玉《黄陵庙》诗,皆揽归其身,名检扫地矣。 《古乐府》云:“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回头语小姑,勿嫁似兄夫。”庶几哀而不怨矣。 雍陶《送春》诗云:“今日已从愁里去,明年更莫共愁来。”稼轩词云:“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和愁将去。”虽用前语,而反胜之。 唐失河湟未久,司空图诗云:“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燕山自石晋割弃,至本朝宣和,历年多矣,议者犹以燕人思汉藉口,卒召狄难。 刘言史《赠盛炼师》云:“大罗过却三千岁,更向人间魅阮郎。”此女道士岂鱼玄机之流欤?唐人多不矜细行,李群玉有《龙门寺佳人阿最歌》云:“何须同泰寺,然后始为奴。”其放泼如此。夫陶写情性,如《闲情赋》可也,过则为群玉矣。 唐人多传卢仝因留宿王涯第中,遂预甘露之祸。仝老无发,阉人于脑后加钉焉,以为添丁之谶,或言好事者为之。仝处士,与人无怨,何为有此谤?然平时切齿元和逆党,《月蚀》一诗脍炙人口,意者群阉因此害之。《太平广记》载孝廉许生遇四丈夫与白衣叟会饮于甘棠馆西喷玉泉,四人谓叟曰:“玉川来何迟?”叟举壁间所见诗。座中闻之,皆拥面欲恸。已而叟与四人者各赋一篇,盖王涯、贾餗、舒元舆、李训与仝之鬼也。按甘露之谋,涯、餗不预,元舆、训虽狂疏败事,其志与陈蕃、窦武、宋申锡何异?得罪于群阉则有之,于社稷无负也。身与其宗,既葅醢于寺人之手,终唐之世,名与叛逆同科。仅尝收葬,群阉又使人发之,投骨渭水。子孙或逃依刘从谏,苟活旦暮,甚可怜矣!及泽潞平,被害无噍类。诏书犹谓之逆贼之后,此何理也?李文饶实当国,政刑如此,岂畏阉人耶?抑有宿憾于涯辈耶?至昭宗危乱中,始有雪涯等之诏。《喷玉泉》诗云:“李固有冤藏蠹简,邓攸无子续清风。”又云:“虽有衣衾藏李固,终无表疏雪王章。”皆可传诵。白衣叟所举壁间诗云:“六合茫茫皆汉土,此身无处哭田横。”妙甚,此必是涯、元舆门生故吏所作。 杜牧之《闻庆州赵纵使君与党项战死》诗云:“将军独乘铁骢马,榆溪战中金仆姑。死绥却是古来有,骄将自惊今日无。青史文章争点笔,朱门歌舞笑捐躯。谁知我亦轻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皇祐中,侬贼犯康州,阖郡溃去,惟守臣赵师旦死之。妻方产子,弃之草间,乱后访之,尚呱呱然。诸公哀诔惟元厚之云:“转战谯门日欲晡,空拳犹自把戈鈇。身垂虎口方安坐,命在鸿毛更疾呼。柱下杲卿存断节,裤中杵臼得遗孤。空余三尺英雄血,不愧山西士大夫。”欲与牧诗并驱。 《樊川集》中有《李给事》诗云:“元礼去归缑氏学,江充来见犬台宫。”又云:“可怜刘校尉,曾讼石中书。”李名中敏,常论郑注免归,又忤仇军容弃官。二联可谓善用事矣。 刘梦得五言如《蜀先主庙》云:“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妓,歌舞魏宫前。”《八阵图》云:“轩皇传上略,蜀相运神机。水落龙蛇出,沙平鹅鹳飞。波涛无动势,鳞介避余威。会有知兵者,临流指是非。”《中秋》云:“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能变人间世,翛然是玉京。”七言如《洛中寺北楼》云:“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中国书流让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偶因独见空惊目,恨不同时便服膺。惟恐尘埃转磨灭,再三珍重嘱山僧。”《西塞山怀古》云:“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漠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哭吕温》云:“遗草一函归太史,旅坟三尺近要离。”《金陵怀古》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皆雄浑老苍,沈著痛快,小家数不能及也。绝句尤工。 梦得贞元间已为郎官御史,牛相方在场屋,投贽文卷,梦得飞笔涂窜。牛既贵,未能忘,有“曾把文章谒后尘”之句。梦得答云:“初见相如成赋日,后为丞相扫门人。”且饬诸子以己为戒。然《和令狐相》云:“鲜有一身兼将相,更能四面占文章。”则依然故态。此诗幸次楚韵,若施之于绹,岂止掇兔葵燕麦之怒耶!同时八司马皆高才,一斥不复。或咎时宰无乐育意,惟新史谓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深当其罪。后裴度为梦得免播州之行,宪宗怒尚未解,非但诸公忌才也。 梦得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其诗尤多感慨,惟“在人虽晚达,于树比冬青”之句差闲婉。《答乐天》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亦足见其精华老而不竭。 “莫猺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蛮语钩辀音,蛮衣斑斓布。熏狸掘沙鼠,时节祠盘瓠。忽逢乘马客,怳若惊麕顾。腰斧上高山,意行无旧路。”此刘梦得《莫猺》、《蛮子》诗也。世传坡诗始学梦得,观此二诗,信然。 元稹《咏估客》云:“尔又生两子,钱刀何岁平。”薛郁《和蕃》诗云:“君王莫信和亲策,生得胡雏患更多。”往岁黑风峒贼首诈降,朝家以通直郎镇南佥幕招之,不出,使其弟来吉州谒帅,帅以角妓奉之。丰宅之戏云:“遗下贼种奈何。” 唐彦谦《寒食》五言云:“微微泼火雨,草草踏青人。”本朝王元之诗亦用“泼火雨”。 牧之誉阿宜,义山誉衮师,后二儿皆无闻。退之不誉子侄,直言“阿买不识字”。 李义山《答令狐补阙》云:“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于升沈得丧之际,婉而成章。简斋南渡初被召东,同时召客云:“共谈太极非无意,能系苍生本不同。”则气象益开阔矣。 唐任藩诗,存者五言十首而已,然多佳句。“众鸟已归树,旅人犹过山。”《赠僧》云:“半顶发根白,一生心地清。”居然可爱。今人动为千百首,而无可传者。 薛能诗格不甚高,而自称誉太过。五言云:“空余气长在,天子用平人。”不但自誉其诗,又自誉其材。然位历节镇,不为不用矣,卒以骄恣陵忽,偾军杀身,其才安在?妄庸如此,乃敢妄议诸葛,可谓小人无忌惮者。 扬州在唐时最繁盛,故张祜云:“人生只合扬州死。”蜀都在本朝最繁盛,故放翁云:“不死扬州死剑南。” 杜牧、许浑同时,然各为体。牧于唐律中,常寓少抝峭以矫时弊。浑则不然,如“荆树有花兄弟乐,橘林无实子孙忙”之类,律切丽密或过牧,而抑扬顿挫不及也。二人诗不著姓名亦可辨。樊川有续别集三卷,十之八九皆浑诗。牧佳句自多,不必又取它人诗益之。若《丁卯集》割去许多杰作,则浑诗无一篇可传矣。牧仕宦不至南海,别集乃存南海府罢之作,甚可笑。 韦苏州《话旧》云:“昔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为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摴蒱局,暮窃邻家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此盖韦公身在三卫目击其类如此,非自谓也。王建《羽林行》亦云:“长安恶少出名字,楼下劫商楼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宫,散入五陵松柏中。百回杀人身合死,赦书尚有收城功。九衢一日消息定,乡吏籍中重改姓。出来仍旧属羽林,立在殿前射飞禽。”可与韦诗互看。韦诗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学力。世言其所至扫地焚香而坐,不应为人老少顿异,可见前诗寓言尔。 子美《送孔巢父》云:“若逢李白骑鲸鱼,道甫问讯今何如。”盖李、杜与巢父一辈人也。又云:“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则巢父亦能诗者,偶失传尔。子美间关乱离,挺节无所污,巢父后没王事,惟太白坐永王璘事流夜郎。按璘尝辟巢父,而巢父不应,可见太白当日去就,欠商量也。新史谓白佐璘起兵,颇似文致,但不当就其辟尔。 李远《赠写御容李长史》云:“初分隆准山河秀,再点重瞳日月明。”极工。及坡公“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步就座,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仿佛尚记重瞳光”之篇一出,光焰万丈,视远所作,真小儿语。 欧阳率更貌寝,长孙无忌嘲之云:“谁令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好事者遂造白猿之说,谤及其亲。郑畋名相,父亚亦名卿,或为《李娃传》,诬亚为元和,畋为元和之子,小说因谓畋与卢携并相不咸,携诟畋身出倡妓。按畋与携皆李翱甥,畋母,携姨母也,安得如《娃传》及小说所云乎?唐人挟私忿腾虚谤,良可发千载一笑。亚为李德裕客,白敏中素怨德裕,及亚父子。《娃传》必白氏子弟为之,托名行简,又嫁言天宝间事。且《传》作于德宗之贞元,追述前事可也。亚登第于宪宗之元和,畋相于僖宗之乾符,岂得预载未然之事乎?其谬妄如此!如《周秦行纪》,世以为德裕客韦绚所作,二党真可畏哉! 张籍《还珠吟》为世所称,然古乐府有《羽林郎》一篇,后汉辛延年所作,云:“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银鞍何煜爚,翠盖踟蜘躇。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籍诗本此,然青于蓝。 送宫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荆公止选项斯一首,云:“愿从仙女董双成,王母前头作伴行。初戴玉冠多误拜,欲辞金殿别称名。将敲碧落新斋磬,却进昭阳旧赐筝。旦暮焚香绕坛上,步虚犹作按歌声。”未脱唐体也。韦苏州诗家最高手,亦有此作,云:“舍宠求仙畏色衰,辞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拟驻千年貌,宝镜休匀八字眉。公主与收珠翠后,君王看戴角冠时。从来宫女多相妒,闻向瑶台总泪垂。”绝不类韦诗,与斯辈竟何以异?风俗移人如此。或是韦公戏效时人体尔! 牛奇章有“夜入真珠室,朝游玳瑁宫”之谤。张祜《上牛相》亦云:“四十便封侯,名居第一流。”下有“绿鬟红粉”之语,末云:“如君年少贵,不信有春愁。”盖前诗非谤矣。牛、李嗜好如冰炭,唯爱客则如一人。然赞皇生相门,无声色之好。奇章起寒士,备贵人之奉,不及赞皇远矣。 唐诗人与李、杜同时者,有岑参、高适、王维,后李、杜者,有韦、柳,中间有卢纶、李益、两皇甫、五窦,最后有姚、贾诸人。学者学此足矣。长庆体太易,不必学。王逢原《题乐天墓》末云:“若使篇章深李杜,竹符还不到君分。”岂亦病其诗之浅耶! 王铎尽忠唐室,奋讨巢贼,初节与郑畋略同。大功垂就,令孜间之于内,解其都统。铎诗云:“三尘上相逢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可谓慨然有志者。然居乱世,要须十分清苦,庶可自全。孔明躬耕,娶阿承丑女,相蜀不殖产,其虑深矣。铎当国家板荡之际,居将相衮钺之任,乃携妓妾辎重,慢藏冶容,行于虎狼之都,三百口遂并命于高鸡泊,哀哉! 后村诗话 卷二 卷二 杨、刘诸人师李义山可也,又师唐彦谦。唐诗虽雕琢对偶,然求如一抔三尺之联,惜不多见。五言叙乱离云:“不见泥函谷,俄惊火建章。剪茅行殿湿,伐柏旧陵香。”语尤浑成,未甚破碎。若《西昆酬唱集》,对偶字面虽工,而佳句可录者殊少,宜为欧公之所厌也。 王元之被遇熙陵,知制诰,因救徐铉,贬商州,为内相,因议孝章皇后丧,贬滁州。真皇登极召还,将用矣,其诗乃云:“两制旧臣生白发,一番新贵上青天。”未几再谪黄州,迁蕲州而卒。岂新贵有所未平乎? 王元之《挽赵中令》云:“太常草仪注,全是葬周公。”足以称其勋业。 魏野五言云:“常怜李斯首,不及严光足。”真处士语也。潘阆云:“白日升天易,清朝取事难。”野聘召而不至,阆叫呼而求用。味其诗,与张元、姚嗣宗何异? 潘阆《客舍》诗:“土床安枕稳,纸被转身鸣。”定非“慵便枕玉凉,绣被春寒夜”者所能道也。 诗家评论古人,多是书生空言尔。晏元献《书平津侯传》云:“主父仲舒容不得,未知宾阁是何人。”公能客富、欧二公于门下,然后可以为此言。但主父非仲舒之伦,宜以汲黯代之。 夏英公《宫词》云:“绛唇不敢深深注,却怕香脂污玉箫。”不减《香奁》、《花间》之作。王岐公《夫人阁端午帖子》云:“后苑寻青趁午前,归来竞斗玉栏边。袖中独有香芸草,留与君王辟蠹编。”出新意于彩丝巧粽之外,可喜也。 “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宋景文《落花》诗也,为世所称。然李义山固云:“落时犹自舞,扫后更闻香。”李下句尤妙。 君谟以诗寄欧公,公答云:“先朝杨、刘,风采耸动天下,至今使人倾想。”世谓公尤恶杨、刘之作,而其言如此,岂公特恶其碑板奏疏磔裂古文为偶俪者,而其诗之精工律切者,自不可废欤!又云:“近时苏、梅,二穷士尔,主张风雅,人士归之。自二穷士死,文士满朝,而使斯道寂然中绝。每念此事窃叹。乃知文士满朝而诗道寂然,不但近岁,祖宗盛时因已然矣。”欧帖在郑子敬左司家。 欧公诗如昌黎,不当以诗论。本朝诗惟宛陵为开山祖师。宛陵出,然后桑濮之哇淫稍息,风雅之气脉复续,其功不在欧、尹下。世之学梅诗者,率以为淡,集中如“葑上春田阔,芦中走吏参”,“海货通闾市,渔歌入县楼”,“白水照茅屋,清风生稻花”,“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河汉微分练,星辰淡布萤”,“每令夫结友,不为子求郎”,“山形无地接,寺界与波分”,“山风来虎啸,江雨过龙腥”之类,殊不草草。盖逐字逐句铢铢而较者,决不足为大家数,而前辈号大家数者,亦未尝不留意于句律也。 苏子美歌行雄放于圣俞,轩昂不羁如其为人,及蟠屈为吴体,则极平夷妥帖。绝句云:“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又云:“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极似韦苏州。《垂虹亭观中秋月》云:“佛氏解为银世界,仙家多住玉华宫。”极工。而世惟咏其上一联“金饼彩虹”之句,何也?“山蝉带响穿疏户,野蔓蟠青入破窗”,亦佳句。 子美《送李生》云:“李生以病废,东入徂徕峰。志气尚突兀,形骸已龙钟。男儿生世间,有如绝壑松。误为风雷伤,不与匠石逢。哀哉千尺干,摧朽似秋蓬。”此诗悲壮之甚。李生何如人,足以当之?窃意子美自谓也。 雁湖注半山“归肠一夜绕钟山”之句,引韩昌黎诗“肠胃绕万象”,非也。孙坚母怀妊坚,梦肠出绕吴阊门。半山本此,见《吴志》。《和王贤良龟诗》云:“世论妄以虫疑冰。”注虽引《庄子》,但出处无疑字,意公别有所本。后读卢鸿《嵩山十志》,有“疑冰”之语。又唐彦谦《中秋》诗云:“雾净不容玄豹隐,水寒却恐夏虫疑。”乃知唐人巳屡用之矣。 半山《挽裕陵》云:“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挽吴春卿》云:“曲突非无验,方穿有不行。”炼字属对无遗巧。 刘原父《咏春草》云:“春草绵绵不可名,水边原上乱抽荣。似嫌车马繁华处,才入城门便不生。”贡父绝句云:“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惟有南风旧相识,迳开门户又翻书。”皆有元和意度,不似本朝人诗。 刘贡父《咏史》云:“自古边功缘底事,多因嬖幸欲封侯。不如直与黄金印,惜取沙场万髑髅。”往往指王韶、李宪辈。唐人曹松亦云:“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逢原《暑旱苦热》云:“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著翅飞上山。人固已惧江海竭,天岂不惜河汉干。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其骨气老苍,识度高远如此,岂得不为荆公所推! 富公由并州入相,外廷至于举笏相贺,王逢原独云:“要须待见成尧舜,未敢轻浮作颂声。”所见高于石徂徕一等矣。《答孙华老》云:“生无人愧宁非乐,死有天知岂特名。”其固穷自守,亦士之高致也。 王逢原《闻雁》云:“万里波涛九秋后,五更风雨一灯旁。”不待著雁字而题见矣。 滕白《题汶川村舍》云:“种茶岩接红霞坞,灌稻泉生白石根。皤腹老翁头似雪,海棠花底戏儿孙。”可入图画。 坡诗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严者,有丽缛者,有简澹者。翕张开阖,千变万态。盖自以其气魄力量为之,然非本色也。它人无许大气魄力量,恐不可学。和陶之作,如海东青、西极马,一瞬千里,了不能为韵束缚。 陈洙《书御史台壁》云:“清朝无事谏章疏,窃禄经年卧直庐。惆怅平生不如梦,春来三度到溪居。”与荆公“三年衣染禁城尘,抚事茫然愧古人。明月沧波江万顷,扁舟长载梦中身”之作暗合。 唐子西诸文皆高,不独诗也。其出稍晚,使及坡门,当不在秦、晁之下。集中有《闻坡贬惠州》诗云:“元气脱形数,运动天地内。东坡未离人,岂比元气大。天地不能容,伸舒辄有碍。低头不能仰,闲口焉敢欬。东坡坦率老,局促应难耐。何当与道俱,逍遥天地外。”此诗甚佳,状得出。 “潮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草木疑灵药,渔樵或异人。”“花开不旋踵,草薙复齐腰。团扇侵时令,方书遣昼长。”“问学兼儒释,交游半士农。国计中宵切,家书隔岁通。”“关河先垄远,天地小臣孤。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皆唐子西惠州诗也。曲尽南州景物,略无迁谪悲酸之态。七言如“身杂蜑中谁是我,食除蛇外总随乡”,“骥子能吟青玉案,木兰堪战黑山头”,亦甚工。 后人取前作,翻腾勘辨,有工于前作者。唐子西《过田横墓》云:“沧溟无际何妨死,却死东都未耿光。”乃反退之祭文之意。此诗必有谓,不独为横发。 元祐后,诗人迭起,一种则波澜富而句律疏,一种则煅炼精而性情远,要之不出苏、黄二体而已。及简斋出,始以老杜为师,《墨梅》之类,尚是少作。建炎以后,避地湖峤,行路万里,诗益奇壮。《元日》云:“后饮屠苏惊已老,长乘舴艋竟安归。”《除夕》云:“多事鬓毛随节换,尽情灯火向人明。”《记宣靖事》云:“东南鬼火成何事,终待神锋作争臣。”谓方腊不能为患,直待金人耳。《岳阳楼》云:“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又云:“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闻德音》云:“自古安危关政事,随时忧喜到樵渔。”五言云:“泊舟华容县,湖水终夜明。凄然不能寐,左右菰蒲声。穷途事多违,胜处心亦惊。三更萤火闹,万里天河横。腐儒忧平世,况复值甲兵。终然无寸策,白发满头生。”造次不忘忧爱,以简严扫繁缛,以雄浑代尖巧,第其品格,故当在诸家之上。 徐师川《闻捷》云:“时时传破虏,日日问修门。”又云:“诸公宜努力,荆棘已千村。”陈简斋《感事》云:“风断黄龙府,云移白鹭洲。菊花纷四野,作意为谁秋。”颇逼老杜。 宣靖之祸,自灭辽取燕始,韩子苍《挽中山韩师》云:“金絮盟尤在,灰钉事已新。”语妙而意婉,上句指韩,下句指童、蔡,作诗法当如此。 崔德符诗,幽丽高远,了不蹈袭,盖用功最深者。《观鱼》云:“小鱼喜亲人,可钓亦可纲。大鱼自有神,隐见谁能量。老禅虽无心,施食不肯尝。时于千寻底,霍见如龙章。”《桃花》云:“如何一朽株,孕此千亿花。虽云行且阑,明岁亦再华。岂知世上人,一老不复佳。”《过湖》云:“谁见诗颠颠发时,鄱阳湖里月明知。无人为觅昭华管,自卷秋芦片叶吹。”皆精诣可吟讽。 江端友,字子我,邻几之孙,靖康间以布衣召用。同时诗人感慨北狩南渡之作多矣,子我云:“楚欲图周鼎,汤犹系夏台。”又云:“比年荧惑犯南斗,何日燕人祭北门。”事的切而语回互。 江子我《咏象》云:“仓舒止用儿童计,亦能自知尔重轻。”盖用王内翰元之讥玩张相齐贤之语,但含蓄而不刻露尔。 朱希直七言如“几许少年春欲夏,一番梦事绿催红”,“过时不语莺解事,怕客深藏鱼见几”,“人间万事老无味,天下四时秋最愁”,五言如“剪茅编鹤屋,筛米聚鸡粮”,“灯昏鼠窥研,雨急犬穿篱”,皆警策不蹈袭。 前辈记朱新仲舍人“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涛如此亦安归”之联,取其自然,不烦斵削。然新仲此等句尚多,如《招郭侯饮》云“此时老子兴不浅,旦日将军幸早临”,如“何以报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黄金罍”,凡引用前人语,皆蟠屈排奡,使之妥帖。它句如“满地落花春病酒,一帘明月夜登楼”,“相亲多谢风标子,可款岂无潇洒侯”,“何从可觅秋消息,忽有先锋到白蘋”,如“水篆行科斗,林妆转画眉”,若不经思而俱出人意表。《读杜诗》云:“纵之逼论剑,收之入《檀弓》。”尤前人所未发也。 刘屏山《题李忠愍集》云:“二帝蒙尘方幸朔,六臣奉玺更朝梁。”叙当时事,忠愤悲壮。尹少稷《闻伪齐入寇》云:“酬功不惜赏千布,送死惟堪缚一驴。”足与前句相上下。 先朝上元,驾御端门,示与民同乐之意而已。宣和间,灯尤盛,至于骑年连月,警跸夜出。尹少稷《靖康元夕》诗云:“景龙只是当时路,不见金钱打著人。”刘屏山亦云:“凄凉但有云头月,曾照当时步辇人。”皆记向来期门之事。 汴都角妓郜六、李师师,多见前辈杂记。郜即蔡奴也。元丰中,命待诏崔白图其貌入禁中。师师著名宣和,入至掖廷。顷见郑左司子敬云,汪端明家有《李师师传》,欲借抄不果。刘屏山诗云:“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亦前人感慨杜秋娘梨园弟子之类。 茶山《种竹》云:“余子不足数,此君何可无。”上句虽非竹事,不觉牵强。《荔支》云:“绝知高韵倾珧柱,未觉丰肌病玉环。”上下句皆切,又妙于融化。《送别》云:“不堪相背处,何况独归时。”《行役》云:“一寸客亭烛,数声村舍鸡。”绝似唐人。 绍兴初,敌归我河南,识者知和约之不坚久。钱氏之后,自中原迁奉三世丧柩窆于越上,诸公皆为哀挽。茶山独云:“摸金千骑去,埋玉几人归。”可谓妙于用事。余为袁守,项容孙被召过袁,言自其先世坟域在沙市者皆已迁葬公安,国愈蹙矣,士大夫得无感慨乎! 王嘉叟侍郎“柳色知春浅,钟声觉寺深”,“避虎连村静,分鱼一市腥”之句甚佳。 初以僧牒盐钞充军储,夏均父诗云:“坐食今添几支遁,煮盐那得百弘羊。”反本之论也。 士大夫当离乱时,有幸有不幸者。简斋云:“浮世身难料,危途计易非。”东莱云:“后死反为累,偷生未有期。”诵之皆可悲慨。 赵忠简当国,以近臣荐,起处士刘致中,至则赵去秦代之矣。刘报罢归。尹少稷柬之云:“徒然五侍从,不办一书生。”史相力荐放翁,赐第。其去国自是台评然。王景文乃云:“真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诗亦笑云:“我字务观,乃去声,如何把作平声押了。” 陆放翁少时调官临安,得句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传入禁中,思陵称赏,由是知名。 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钳纸尾,摸床绫;烈士壮心,狂奴故态;生希李广名飞将,死慕刘伶赠醉侯;下泽乘车,上方请剑;酒宁剩欠寻常债,剑不虚施细碎仇;空虚腹,垒傀胸;爱山入骨髓,嗜酒在膏肓;手版,肩舆;鬼仔,天公;贵人自作宣明画,老子曾闻正始音;床头《周易》,架上《汉书》;温卷,热官;醉学究,病维摩;无事饮,不平鸣;乞米帖,借车诗;麴道士,楮先生;土偶,天公;长剑拄颐,短衣掩胫;已得丹换骨,肯求香返魂;子午谷,丁卯桥;洛阳二顷,光范三书;酒圣,钱愚;茶七碗,稷三升;一弹指,三折肱;天女散花,麻姑掷米;虎头,鸡肋;玉麈尾,金褭蹄;金鸦嘴,玉辘轳;客至难令三握发,佛来仅可小低头;百衲裙,双钩帖;藏经,阁帖;摩诘病说法,虞卿穷著书;读书十纸,上树千回;风汉,醉侯;见虎犹攘臂,逢狐肯叩头;天爱酒,地埋忧;一齿落,二毛侵;痴顽老,矍铄翁;曲肱,纵理;竹郎,木客;百钱挂杖,一锸随身;百瓮虀,两囤枣;炼炭,劳薪;铜臭,饭香;记书身大如椰子,忍事瘿生似瓠壶;笑尔辈,爱吾庐;僧坐夏,士防秋;麈尾清谈,蝇头细字;岩下电,雾中花;唐夹寨,楚成皋。《剑南集》八十五卷,凡八千五百首,别集七卷,不预焉,其似此者不可殚举,姑记一二于此。 近岁诗人,杂博者堆队仗,空疏者窘材料,出奇者费搜索,缚律者少变化。惟放翁记问足以贯通,力量足以驱使,才思足以发越,气魄足以陵暴。南渡而后,故当为一大宗。末年云:“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又云:“外物不移方是学,俗人犹爱未为诗。”则皮毛落尽矣。 旧读杨诚斋绝句云:“饱喜饥嗔笑杀侬,凤凰未必胜狙公。幸逃暮四朝三外,犹在桐花竹实中。”不晓所谓,晚始悟其微意。此自江东漕奉祠归之作也。凤虽不听命于狙公,然犹待桐花竹实而饱,以花实况祠廪也,欲并祠廪扫空之尔。未几,遂请挂冠。 诚斋《挽张魏公》云:“出昼民犹望,回军敌尚疑。”只十个字,而道尽魏公一生。其得人心且为敌所畏,与夫罢相解都督时事,皆在里许,然读者都草草看了。 今人不能道语,被诚斋道尽。“宿草春风又,新迁去岁无。”“江水夜韶乐,海棠春贵妃。”“橘中招绮夏,瓜处屏伾文。”《东宫生日》。“晋殿吴宫犹碧草,王亭谢馆尽黄鹂。”“春归便肯平平过,须做桐花一信寒。”“东风染得千红紫,曾有西风半点香。”“年年不带看花福,不是愁中即病中。”“升平不在箫韶里,只在诸村打稻声。”“六朝未可轻嘲谤,王谢诸贤不偶然。”“山根玉泉仰面飞,飞出山顶却下驰。自从庐阜泻双练,至今银湾干两支。雷声惊裂龙伯眼,雪点溅湿姮娥衣。寄言苏二李十二,莫愁瀑布无新诗。”《题漱玉亭》。“羲和梦破欲启行,紫金毕逋啼一声。声从天上落人世,千村万落鸡争鸣。素娥西征未归去,簸弄银盘浣风露。一丸玉弹东飞来,打落桂林雪毛兔。谁将红锦幕半天,赤光天气贯山川。须臾却驾丹砂毂,推上寒空辗苍玉。诗翁已行十里强,羲和早起道无双。”《羲娥谣》。“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钓台》。 放翁,学力也,似杜甫;诚斋,天分也,似李白。 放翁云:“胆薄沽官酿,瞳昏读监书。”杜荀鹤云:“欺春止爱和醅酒,讳老犹看夹注书。”二联皆佳。 李伯记丞相《过海》绝句云:“假使黑风漂荡去,不妨乘兴访蓬莱。”与坡公“九死南荒吾不服,兹游奇绝冠平生”之句殆相伯仲,异乎李文饶、卢多逊穷愁无憀之作矣。 卿相陈魏公去位诗云:“病深老迫宜归去,莫作留侯范蠡看。”时公年五十四而其言如此。 艾轩《读江西诗》云:“神仙本自无言说,尸解由来最下方。” 山谷与坡公云:“只欠小蛮樊素在,我知造物爱公深。”屏山《问李汉老疾》云:“欲袖云门竹篾子,室中驱出散花人。”爱朋友之言也。白公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同樊子一时归。”放翁云:“九十老农缘底健,一生强半是单栖。”自爱之言也。 陈邦光以金陵降敌,游士或题其先垄云:“牙郎一去杳无踪,惟有青青夹径松。若使人能全此操,松应合受大夫封。”其家执而讼于郡。某守饷士人酒遣去。牙郎用唐人卖国语。 范石湖《赏海棠》云:“忆向宣华夜倚栏,花光妍暖月光寒。如今蹋飒嫌风露,且只铜瓶满插看。”宣华,王蜀宫名也。 萧千岩机杼与诚斋同,但才悭于诚斋,而思加苦,亦一生屯蹇之验。同时独诚斋奖重,以配范石湖、尤遂初、陆放翁,而放翁绝无一字及之。今摘其律古精诣不甚费研寻者于此。“著语能奇怪,呼天与倡酬。”《中秋》。“疾走建德国,乃为渊明先。失脚堕榛莽,刘伶扶我还。”《和陶》。“乾坤生长我,贫病怨尤谁。”“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百千年藓著枯树,一两点春供老枝。绝壁笛声那得到,直愁斜日冻蜂知。”《古梅二绝》。“造化巧能相补得,破悭赊与一天秋。”《山中六月顿凉》。“一筇时到崔嵬上,有底勋劳得结扶。”“秋浩荡中遥指点,一螺许是定王城。”《渡湘》。“稚子推窗窥过雁,数峰乘隙入西轩。”“眼冷寒梢明数点,知他是雪是梅花。”“秋阳直为田家计,饶得渔村一抹红。”真诚斋敌手也。 故参与龚公行役过一山,有老木参天。再过其山,童矣。居人云:“巨室以此造室。”公纪以绝句云:“千章古木转头空,去与人间作栋隆。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晦翁后见此诗,叹曰:“此龚公一生诗谶。”意谓公初为谏官,负重名,晚不必为执政也。 黄初季野,名士也。既登第,梦妇人素服,扇上题云:“恨君青袖短,误妾白罗妆。”季野遂不肯婚。余大父著作与之友善,责以嗣续大义。陈魏公素重其人,以聂夫人女弟归之。既娶,宛然梦中所见者。季野果夭,无子。大父葬之于吾家祖茔。 李雁湖《悼亡》云:“一杯漫道愁能遣,几度醒来错唤君。”然元稹已云:“怪来醒后傍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此尤是暗合。若四灵“唐碑入宋稀”,与唐人“隋柳入唐疏”之句,则是明犯。 安晚丞相《昭君》诗云:“解携尤物柔强国,延寿当年合议功。”意新而理长。 杭相李文靖乞去,《题六和塔》云:“经从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卧旧林丘。” 高续古《题四圣观》云:“射熊馆暗花扶屐,下鹄池深柳拂舟。”极藻绘追琢之功,二宋殆不能过。晚兼都官,《题直舍》云:“无诗如郑谷,有发似冯唐。”亦警策。 赵忠定当国,招蔡季通,不至,犹坐赵党,谪死道州。伪禁方严,朱文公题其墓云:“有宋西山先生蔡季通之墓。”章泉泣之云:“鹃叫春林辱赠诗,雁回湘浦忽传悲。兰枯蕙死迷三楚,雨暗灯昏碍九疑。蚤日力辞公府檄,暮年名入党人碑。乌乎季子延陵字,不待镵词行可知。”是时章泉句律如此,宜为一世所宗。晚年诗太坦率,几于凤德之衰矣。 赵南塘《挽余干相》云:“柩前留素仗,帘下进黄袍。”语简而事核。又云:“汉阁新图迥,秦筝旧曲长。”《挽巩仲至》云:“万卷非其祟,单方或以封。”有无穷之味。《和韩仲止怀蹈中弟》云:“《黄台瓜辞》可怜美,老根连蒂摘都稀。风流遂至尔身尽,衰病况堪吾道非。少日槊旗豪索酒,暮年丝竹泪沾衣。人生到此将何遣,一卷《南华》坐掩扉。”《立春》云:“苍规不与圆生智,白发惟添老在身。”绝句云:“我欲将君洞庭野,斜河澹月听云和。”要妙之音也。 端平初,除拜一新,赵南塘起散地,掌内制,元夕觞客,客散家集,有《观傀儡》诗云:“酒阑有感牵丝戏,也伴儿童看到明。”余谓康节“遂令高卧人,欹枕观儿戏”之句,盖局外旁观者之言尔,若同局而为此言,似乎未可。 南塘评蹈中诗体貌,节奏似韦、谢,信有之。至于“慕先儒而遐想,挽名流以自近”,则居然悬隔。南塘惜其未拨弃浮论,可谓名言。其豪心侠气极力揩磨不尽,不若南塘之近道也。《题会春苑》云:“草荒故苑几春风,尚想花开春树红。欲问当时马王事,寂寥残照野亭中。”《寒食》云:“人家插柳春将过,时节浇松老未归。”《挽赵从善尚书》云:“先朝怀族远,平世责人深。”皆于近体中有远意。 亡友临川曾景建,博学强记,无所不通。工诗,有《金陵百咏》。《同泰寺》云:“此身终属侯丞相,谁办金钱赎帝归。”《澄心堂纸》云:“一幅降笺何用许,价高缘写宋文章。”《荆公书堂》云:“愁杀天津桥上客,杜鹃声里两眉攒。”皆峭拔有风骨。其少作云:“九十日春晴意少,一千年事乱时多。”佳句也。 曾景建《送蔡季通赴贬》云:“四海朱夫子,徵君独典刑。青云《伯夷传》,白首《太玄经》。有客怜孤愤,无人问独醒。瑶琴空琐匣,弦绝不堪听。”其后景建亦坐诗祸,谪舂陵而卒。 建人朱复之,字几仲,多材艺,为诗有思致。《初夏》云:“忽听夏禽三五弄,新红突过石榴枝。”《秋日》云:“红蕖老去羞明镜,推让朱荣上蓼梢。”视赵紫芝“一树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之句,尤觉工致。 黄天谷,名春伯。白玉蟾,姓葛名长庚,皆自言得道,后死乃无它异。二人颇涉文墨,所至墙壁淋漓挥扫,能耸动人。谷有诗云:“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说与时人休问我,英雄回首即神仙。”常访蟾,值其出,题壁云:“怪访怪,怪不在。茅君山,来相待。” 侂胄既诛,或托巢鸟以讥当时朝士云:“众鸟不喜亦不悲,又复别寻高树枝。” 丁卯和议,敌索首谋,函首予之。或为乐府云:“宝莲山下韩家府,主人飞头去和虏。”高九万吴山绝句云:“拂晓官来簿录时,未曾吹彻玉参差。傍人不忍听鹦鹉,犹向金笼唤太师。” 范石湖座上客有谈刘婕妤事者,公与客约赋词,游次公先成,公不复作,众亦敛手。游词云:“暖霭烘晴籞,锁垂杨、笼池罩阁,万丝千缕。池上晓光分宿雾,日近群芳易吐。寻并蒂、栏边凝伫。不信钗头双凤去,奈宝刀、被妾先留住。天一笑,万花妒。 阿娇好在金屋贮。甚秋风、易得萧疏,扇鸾尘污。一自昭阳宫闭后,墙角土花无数。况多病、情伤幽素。百花台上空白露。望红云、杳杳知何处。天尺五,去无路。”次公字子明,定夫诸孙,礼部侍郎操之子,诗词皆工。 “疏明瘦直,不受东皇识。留取伴春应肯,万红里、怎著得。 夜色何处笛,晓寒无奈力。若在寿阳宫院,一点点、有人惜。”王澡身甫《落梅词》也。身甫尝为太常博士。 潘枋,字庭坚,落笔皆不凡。有《镡津怀旧》词云:“怕见倚栏干,阁下溪声阁外山。空有旧时山共水,前欢。暮雨朝云去不还。 想是蹑飞鸾,月下时时认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折得梅花独自看。” 余涉世龃龉,每诵欧公“平生名节为后生描画略尽”之言,辄为慨然。晚逐于朝,交游皆掉臂去,惟汤伯纪寄诗云:“唐朝空自贵宏词,科目何尝得退之。掌制徒闻夸子厚,残篇仅见命敦诗。堪嗟实录无完传,太息淮西有后碑。寄语莆田紫薇老,文章盖世例如斯。”余固不足以当此诗,然在西掖草制七十,不止一首,伯纪未之见耳。 后村诗话 卷一 卷一 东坡《中秋》诗云:“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与高适“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之句暗合。罗隐《中秋不见月》诗云:“只恐异时开霁后,玉轮依旧养蟾蜍。”本于卢仝《月蚀》诗,然尤简明。林和靖绝句云:“山水未深猿鸟少,此生犹拟别移居。直过天竺溪流上,独树为桥少结庐。”然贾岛已云:“犹嫌佳处人知处,见拟移家更上山。”杨诚斋五言诗云:“犹道山中浅,仍移水上居。俗人又剥啄,棹入白芙蕖。”亦本此。 卢纶、李益善为五言绝句,意在言外。纶《伤秋》云:“岁去人头白,秋来树叶黄。搔头向黄叶,与尔共悲伤。”《宫词》云:“玉砌红花树,香风不敢吹。春风解天意,偏发殿南枝。”学士院春帖子可用。又云:“辞辇复当熊,倾心奉六宫。君王若看貌,甘在众妃中。”益《送人》云:“路傍一株柳,此路向延州。延州在何处,此路起悠悠。”《照镜》云:“衰鬓朝临镜,将看各自疑。惭君明似月,照我白如丝。”《阳城烽舍》云:“何地可潸然,阳城烽树边。今朝望乡客,不饮北流泉。”皆有无穷之味。刘幽求,功业人,不以诗名,其五言云:“心为明时尽,君门尚不容。田园芜没尽,归路路何从。”《裴晋公题太原厅壁》云:“危事经非一,浮荣的是空。白头官舍里,今日又春风。”皆微婉不刻露。顷选绝句,或未见前集,或偶漏落,可收入也。《石林避暑录》载楚州紫极宫壁间诗云:“宫门闲一入,独凭栏干立。终日不逢人,朱顶鹤声急。”亦可收。 贾岛《哭孟郊》云:“家近登山道,诗随过海船。”此为郊写真也。及《哭张籍》云:“即日是前古,何人耕此坟。”施之他人皆可,何必籍也?籍尽有可说,今八句无一字著题,良不可晓。 王简卿侍郎题园扉:“只教人种菜,莫误客看花。”陈抑斋枢密则云:“寄语园丁勤刬草,有时病叟出看花。”尤有味。辛幼安《晚题桃符》云:“身为僧禅老,家因赴诏贫。”杜子昕则云:“父子俱开国,朝廷不负人。”两联皆微而婉。 《宾戏》犯《客难》,《洛神赋》犯《高唐赋》,《送穷文》犯《逐贫赋》,《贞符》犯《封禅书》、《王命论》。洪氏《随笔》记《阿房赋》犯《华山赋》中语。余读陆傪《长城赋》,首云:“千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不觉失笑,曰:“此岂非‘蜀山兀,阿房出’之本祖欤!”傪名辈在樊川前。 唐人“交疏贫病后,身老是非间”之句可讽咏。 王简卿侍郎尝自诵其赠刘改之一联云:“骂坐有人皆辟易,处穷无鬼敢揶揄。”道得他著。 福州仁王寺,有僧喜唱《望江南》词,一日忽题壁曰:“不嫌夫婿丑,亦勿厌深村,但得一回嫁,全胜不出门。”或谓之曰:“此僧欲出世矣。”言于当路,延主一刹。未久,若有不乐者,又题云:“当初只欲转头衔,转得头衔转不堪。何似仁王高阁上,倚阑闲唱《望江南》。”李内翰元善每称此二绝,倦游辄曰:“吾欲唱《望江南》矣。” 李义山《虱赋》云:“尔职惟吃,而不善吃。回臭而多,跖香而绝。”虽甚简短,然有义味。 近人长短句多脱换前人诗句,如《七夕》词云:“今夜为情忙,人那得、工夫送巧。”然罗隐已云:“时人不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送别》词云:“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然刘驾已云:“我愿醉如泥,不见君去时。”《宫词》云:“一夜御前宣住,六宫多少人愁。”然王建已云:“闻有美人新进入,六宫未见一时愁。” 王岐公《宫词》云:“翠眉不及池边柳,取次飞花入建章。”虽本王昌龄“玉颜不及寒鸦色”之句,然殊不相犯。又云:“重教按舞桃花下,只踏残红作地裀。”又云:“吹回一觉昭阳梦,帐外春风太薄情。”其意致在王建之上。 退之自负去陈言,然“坐茂树,濯清泉”,即《楚词》“饮石泉,荫松柏”也。“飘轻裾,翳长袖”,即《洛神赋》“扬轻袿,翳修袖”也。岂非熟读,忘其相犯耶! 《前史》谓祢衡附孔融慢曹操,操以其才名不欲杀,送刘表。后复慢表,表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送衡与之,为祖所杀。按《鹦鹉赋》极笼槛栖托之悲,有母子伉俪众雏之感。又云:“宁顺从以远害,不违忤以丧生。”又云:“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噫!衡自知不免,哀鸣踯躅求容于祖者如此,亦可怜矣!时操、表皆欲篡汉,而融独欲存汉,衡与融善,自无可活之理。操能害融,而不忍毙一衡,表亦避此名。惟祖凶粗,敢于下手。原其意,不过一时粗豪风旨尔,岂性急之罪哉!顷见余子寿云:“谢希孟为某总饷所恶,假手留钥、张定叟劾去之。”希孟有诗云:“上有皇天下后土,此身不患无归所。凭谁说与清河公,何苦为人作黄祖。”余谓祖为曹、刘驱使已可笑,又有一种人为祖驱使,更可笑也。 退之有《答柳柳州食虾蟆》诗,是柳倡而韩和矣,今柳集乃无此作。唐家数诗,往往一集可采者止一二首,余皆不必传,而传子厚诗□□妙□□□□不入集者,可惜也。周六、周七辈能登科而不能收拾父诗,必是其时尚幼。 山谷以崇宁甲申谪宜州,道由洞庭、潭、衡、永、桂,皆有诗。是岁五六月间至宜。明年乙酉九月卒,年六十一,以集考之,在宜仅有七诗。《与黄龙清老》三首,《别元明》一首,《和范寥》二首,而绝笔于《乞钟乳》一首。岂年高地恶而然耶!其《别元明》犹云:“术者谓吾兄弟寿俱八十。”盖亦不自料大期止此。少游在藤州自作挽歌之属,比之尤悲哀。惟坡公海外笔力,益老健宏放,无忧患迁谪之态。黄、秦皆不能及,李文饶亦不能及。 秦会之常记曾南丰辟陈后山为史属,且涂改后山史稿,世谓元无此事,乃秦谬误,殆以人废言也。按魏衍为《后山集记》,明言元丰四年神宗命曾典史事,曾荐后山为属,朝廷以白衣难之。衍乃后山高弟,《集记》作于政和五年,秦说有据,非误。 后山生不肯著赵挺之丞相背心,其死也,友人邹道卿买棺以殓,二事尤伟。魏衍作《集记》不敢书前事,岂赵公方贵盛,有所避就乎? 余旧喜杜牧《忆李给事》诗,云:“元礼去归缑氏学,江充来见犬台宫。”妙于用事,缑、犬借对尤工。后读膺传,居纶氏,教授千人,非缑氏也。牧岂别有所本耶! 杜牧常为牛奇章公掌书记,后志牛公墓,书维州事,是牛而非李。又云:“李太尉专柄,多逐贤士。”牧弟顗常为李卫公巡官,后李贬袁州,牛公欲辟致,顗辞以李公方在困,不愿就。牧志顗墓,备载其事。牛、李相反如冰炭,门下士各分朋党。二杜于其时一为牛客,一为李客,各行其志,各主其所主,不以牛、李之存没用舍为向背,其兄弟俱豪杰之士矣!自唐至今,维州曲直之论未定,惟温公是奇章,与牧之论同。 徐夤先辈诗,如“丰年甲子春无雨,良夜庚申夏足眠”,如“身闲不厌常来客,年老偏怜最小儿”,皆律切。又五言云:“岁计悬僧债。”以此知闽人苦贫贷僧而取其息,自唐末已然矣。但近岁取诸僧者愈甚,十刹九废,有岁收数千百斛尽入豪右,而寺无片瓦者,则前世之所未有也。 前辈称王君玉诗刻琢深淳,且举“蚕寒冰茧瘦,蜂老露房欹”,“鱼寒不食清池钓,鹭静频惊小阁棋”二联。余以其集考之,五言如“露槿东西照,风荷向背愁”,七言如“凉吹易成团扇恨,夕阳偏结小窗愁”,如《咏明皇》云“谁将水调歌秋雁,不遣君王待曲终”,绝句如“香溪春老误寻芳,只有愁云映夕阳。今日重来已如此,何须更问海生桑”,如“正月初弦二月赊,小园春事已如麻。强夸力健因移石,不减公忙为种花”,皆精妙有思致。绝句可入《选》,而《诗话》所称二联乃不在集中。君玉,晏元献客也,尝与杨大年、欧公唱和。 刘驾《古意》云:“新人莫欢喜,故人曾如此。燕赵犹生女,郎岂有终始。”比之香山“更有新人胜于汝”之句稍含蓄。 汉以孝廉取士,其末也,孟德、仲谋皆曾举孝廉来。唐人尤重进士,其末也,如李振劝朱温,一日杀司空裴贽等百余人于白马驿,苏楷驳昭宗谥,李山甫教罗从训害王铎一家三百口,皆不得志于场屋者为之。乃至巢寇,亦进士也。科目之弊如此。当时惟罗隐有诗声,屡摈于名场,然逢世乱离,依钱氏以庇身,未尝失节。五言云:“四海霍光第,六龙张奉营。”此必是诸镇皆封王赐功臣号及岐汴劫质天子之时。又云:“陪臣无以报,西望不胜情。”又《闻幸蜀》七言云:“静怜贵族谋身易,危惜文皇创业难。”犹有惓惓本朝之意,可嘉也。 司空表圣有书《与李生论诗》,略云:“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岂妨遒举。贾浪仙虽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寒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余谓四灵辈□□□□□□自摘其警联二十六,如“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憀”。《乐府》云:“晚妆由拜月,春睡更生香。”七言云:“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皆甚佳。然世人惟诵其“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幢高”,“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之句。表圣有《绝句》云:“后生乞汝残风月,自作深林不语僧。”其高自标致如此。 退之以师道自任,自李翱、张籍、皇甫湜辈皆名之,惟推伏孟郊,待以畏友。世谓谬敬,非也。其自叹云:“愁与发相形,一愁白数茎。有发能几多,禁愁日日生。古若不置兵,天下无战争。古若不置名,道路无攲倾。太行耸巍峨,是天产不平。黄河奔浊浪,是天产不清。四蹄日月多,双轮日月成。二物不在天,安能免营营。”《吊国殇》云:“徒言人最灵,白骨乱纵横。如何当春死,不及群草生。尧舜宰乾坤,器农不器兵。秦汉盗山岳,铸杀不铸耕。天地莫生金,生金人竞争。”《灞上轻薄行》云:“自叹方抽身,忽逢轻薄伦。常恐失所避,化为车辙尘。”《游子吟》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去妇》云:“君心匣中镜,一破不复全。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安知御轮士,今日翻回辕。一女事一夫,安可再移天。君听去鹤言,哀哀七丝弦。”《教坊歌儿》云:“十岁小小儿,能歌得朝天。六十孤老人,能诗独临川。去年西京寺,众伶集讲筵。能嘶竹枝词,供养绳床禅。能诗不如歌,怅望三百篇。”《长安旅情》云:“尽说青云路,有足皆可至。我马亦四蹄,出门似无地。玉京十二楼,峨峨倚青翠。下有千朱门,何门荐孤士。”《秋怀》云:“詈言不见血,杀人何纷纷。声如穷家犬,吠窦何訚訚。古詈舌不死,至今书云云。秦火不爇舌,秦火空爇文。”《赠无本》云:“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有诗踉蹡行,人惊鹤阿师。可惜李杜死,不见此狂痴。”又云:“十月鲸口边,何人免为吞。”《游侠行》云:“平生无恩仇,剑闲一百月。”《吊元鲁山》云:“黄犊不知孝,鲁山自驾车。非贤不可妻,鲁山竟无家。将谣鲁山德,颐海谁能涯。”当举世竞趋浮艳之时,虽豪杰不能自拔,孟生独为一种苦淡不经人道之语,固退之所深喜,何谬敬之有! 文字意脉,人生通塞系焉。东野诗云:“万物皆及时,独予不觉春。”又云:“妾恨比斑竹,下盘烦冤根。有笋未出土,中已衔泪痕。”又云:“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有妇吐向床,枕席不解听。”又云:“山壮马力短,路行石齿中。”又云:“后路起夜色,前山闻虎声。”其《峡哀》、《杏殇》、《哭刘言史》、《卢殷》诸篇,极其诡怪幽愤。所谓《峡哀》者,似为逐客而作,如云:“沙棱箭箭急,波齿龂龂开。呀彼无底吮,待此不测灾。谷号相喷激,石怒争旋回。古罪有复乡,今累多为能。”其辞可以痛哭,不知哀何人也。屈宋《大招》、《招魂》等作,虽穷极天地之外,龙蛇鬼魅,千变万态,然又称述宗国宫室钟鼓歌舞之乐以返之。孟生纯是苦语,略无一点温厚之意,安得不穷?此退之所以欲和其声欤! 孟诗亦有平淡闲雅者,但不多耳。如“腰斧斫旅松,手瓢汲家泉”,如“不是城头树,那栖来去鸦”,如“路喜到江尽,江上又通舟。愿为驭者手,与郎回马头”,如“处处得相随,人那不如月”,皆与唐人同一机杼。《咏蚊》云:“愿为天下幮,一使夜景清。”《烛蛾》云:“天若百尺高,应去掩明月。”又唐人所不能道。 王赞序方干诗云:“张祜升杜甫之堂,方干入钱起之室。”祜尤为杜牧所称,林逋亦有“张祜诗牌妙入神”之句。牧、逋非轻许可者。干《送喻凫》云:“送我樽前酒,与君身上衣。”又云:“寒芜随楚尽,落叶渡淮稀。”又“坐月何曾夜,听松不似晴。窗接停猿树,岩飞浴鹤泉”。考功以五言擅名,干亦云:“才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髭。”入室之评不为过矣。 荆公选唐百家诗,于高适、岑参各取七十余首,其次王建、皇甫冉各六十余首。冉诗佳句如“残雪入林路,深山归寺僧”,如“那堪闭永巷,闻道选良家”,如“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皆不在选中。冉弟曾,诗亦工,如“寒磬虚空里,孤云起灭间”,如“孤村明夜火,稚子候归船”,如“三径荒芜羞对客,十年衰老愧称兄”,皆精妙,亦不入选。余尝谓,如两皇甫、五窦,皆唐诗高手,野处洪公所谓窦氏《联珠集》,恨未之见。 刘叉嘲退之谀墓,岂惟退之哉!蔡中郎自谓平生作碑惟于郭有道无愧词,则他碑有愧者多矣。李北海为谏官时,面折廷诤,是甚气魄!其词翰俱妙,碑板满天下,外国至持金帛购求。及为《叶有道碑》,称美其孙景龙观道士鸿胪卿越国公法善,为帝傲吏,作人宗师,以台阁名士而为一黄冠秉显扬之笔,读之可发千载一笑。史谓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之盛,岂非法善辈润笔耶!使皆为郭泰作碑,昌黎安得数斤之金,北海安得珊瑚钩、骐驎罽与紫骝、剑、几之玩乎! 郎士元“车马虽嫌僻,莺花不弃贫”,秦系“流水闲过院,春风为闭门”,善状幽居者。唐求“沙上鸟犹在,渡头人未行”,“树色野橘暝,雨声孤馆秋”,善状行役者。周贺“空将未归意,说向欲行人”,张蠙“共看今夜月,独照异乡人”,善状离别者。贺又云“雨雪生中途,干戈阻后期”,蠙云“塞深行客少,家远识人稀”,善状边地者。蠙又有《宫词》云:“日透珠帘见冕旒,六宫争逐百花球。回头不觉君王去,已听笙歌在远楼。”甚工。 唐人为乐府者多,如刘驾《邻女篇》云:“君嫌邻女丑,取妇他乡县。料嫁与君人,亦为邻所贱。菖蒲花可贵,只为人难见。”《祝河水篇》云:“河水清弥弥,照见远树枝。征夫不饮马,再拜祝冯夷。从今亿万岁,不见河浊时。”语简味长,欲逼王建。 郑谷多佳句,而格苦不高,甚推尊薛能。能自负不浅,其实一谬妄人尔。其《黄河》、《太华》二篇,尤自夸诩,然以弱笔赋巨题,每篇押十四韵,殊无警策,曾不如司空表圣“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关”十字道尽。尚不足以望表圣。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齐鲁青未了”等句法何常梦见仿佛,谷辈北面之,良不可晓。 魏野诗,除前辈拈出数联之外,如“棋退难饶客,琴生却问儿”,“松风轻赐扇,石井胜颁冰”,“鹤病生闲挠,僧来废静眠”,“雁急长天外,驴迷落照中”,又《咏菊》云:“五色中偏贵,千花后独尊。”皆逼姚、贾,而少有诵之者。 五言尤难工。林和靖一生苦吟,自摘出十三联,今惟五联见集中。如“隐非秦甲子,病有晋春秋”,“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风回时带笛,烟远忽藏村”。如“郭索”“钩辀”之联,皆不在焉。七言十七联,集十逸其三,向非有摘句图傍证,则皆成逸诗矣。梅圣俞作集序,谓先生诗未尝自贵,就辄弃之,所存百无一二,盖实录云。 黄庶亚夫,山谷之父,世所称《怪石》绝句之外,如“书对圣贤为客主,竹兼风雨似《咸》《韶》”,如“史解戮人惟戮古,地能埋死只埋愚”,皆奇崛不蹈袭。如《大孤山》:“不知天星何时落,《春秋》不书不可寻。”如《宿赵屯》云:“芦花一股水,弭棹日已暮。山间闻鸡犬,无人见烟树。行逐羊豕迹,始识入市路。菱芡与鱼蟹,居人足来去。渔家无乡县,满船载稚乳。鞭笞公私急,醉眠听秋雨。”杂之谷集中不能辨。谷常手书此二诗,刻于星子湾,跋云:“先君平生刻意于诗。”与子美“吾祖诗冠古”之评何异。亚夫真黄氏之审言矣! 曾子固《明妃曲》云:“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诸家之所未发。《哭尹师鲁》云:“悲公尚至千载后,况复悲者同其时。”意甚高。《挽丁元珍》云:“鵩来悲四月,鹤去遂千年。”尤精切。《北归》绝句云:“江海多年似转蓬,白头归拜未央宫。堵墙学士争相问,何处尘埃瘦老翁。”极似半山。谁谓子固不能诗耶! 前辈《咏蝶》云:“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无处寻。”乃脱换唐人《白鹭》诗“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之句耳。 古今赋咏闺情者,不过恩怨相尔汝。贺方回词云:“挥金陌上郎,化石山头妇。无物系君心,三岁扶床女。”陈子高《绝句》云:“壁间卫玠眉目是,膝下枚皋言语真。纵使无情似郎主,那能对此不沾巾。”乃就幼稚上发意尤新。前世惟蔡琰《胡笳》诸篇为然。子高别有句云:“莫向边鸿问消息,断肠书信不如无。”甚有思致。 唐有“双角犊子恣狂颠”之谣,故周子谅弹牛仙客,以为姓符谶书。李文饶亦谓:“牛奇章怀异志于图谶,恨不族之。”又欲以太牢少长俱置之法。朱新仲云:“信谶书而诬人以大逆,李窜海岛,周杖死朝堂,报也。”又云:“终唐之世,无牛姓为盗者,夫犊子双角,殆析朱字尔。”泚问鼎于前,温改物于后,谶亦有时而验耶! 王民瞻《题石人峰》云:“伟岸棱棱似立朝,巍峨冠剑想风标。可怜有貌无肝胆,何用昂然近紫霄。”其托讽与退之《石鼎》之作何异! 梁邵陵王《代旧姬》云:“怨黛舒还敛,啼妆拭更垂。”武陵王《夜梦》云:“昨夜梦君归,贱妾下鸣机。悬知君意薄,不著去时衣。”施荣泰《咏昭君》云:“唧唧抚心叹,蛾眉误杀人。”姚翻《梦故人》云:“觉罢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谁能对角枕,长夜一边空。”虽南朝人语,骎骎入晚唐矣! 春端帖子,前辈有绝工者,有不甚工者。坡公“欲使秦郎供帖子”,岂非以其才思尤宜用于此耶?少游不历此官,无以验工拙。周美成亦有才思者,集中有代内制作春帖子三十首,皆平平无警策。余尝忝儤直,幸不当笔尔,否则亦露拙矣。偶读诚斋诗云:“玉堂著句转春风,诸老从前亦寓忠。谁为君王供帖子,丁宁绮语不须工。”使此老为之,必有可观。 秦相当国,桂师胡舜陟谓古县乃秦父旧治,讽县立祠。令高登彦先也,为太学诸生时屡上书,与陈东齐名。既登第,考试潮州,以论题策问忤秦相者,至是以为不可祠。舜陟怒,捃它事劾上,兴狱逮捕。彦先母死舟中,而彦先航海投匦上书,乞纳官葬母。秦素蓄恨,下彦先静江狱。比至,舜陟为渭吕源发买马事先下吏死。秦人皆哀舜陟之非辜,而不知有天道焉。舜陟谄秦而死,彦先忤秦而生,亦可为士大夫谬用其心者之戒。高《端午》诗云:“无邪烦艾子,有愠赖桐孙。”用事琢对,深于五言者。 鹤相在海外,效唐李峤为单题诗,一句一事,凡一百二十篇,寄洛中子孙,名《青衿集》,徐坚《初学记》之类也。贬所无书籍,而默记旧读历历不忘,且篇篇用李韵。又自序云:“三岁欲齿诸兄行冠礼,祖母曰:‘女能讽五七言诗数十章,当从汝。’至翌日,能诵之,遂免总角。六七岁,侍祖母读《华严经》,即解句读、辨难字。十四五举业,为前辈推赏,擢高第,登贵仕,皆早学之力。”又云:“家仆至,得琪书,笔札精丽,字字可爱。又得诸孙简牍,各言日夕所学。知患难之间,不废素业,旷然忘远迁之意。”今之贵人,位望稍通显,便放下书册,子弟怙势崇侈,为不肖而已。鹤相处祸患迁谪,乃能以学自娱,又能以学励其子孙,有过人者,不可以人废言也。坡公《书》、《易》、《论语》注成于儋耳,胡明仲《读史管见》作于新州,又非鹤相口耳记诵之学所及。 “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杨龟山为胡文定作也。“千亩寒林一树梅,自妍自笑已堪哀。今朝更被风吹却,拟遣春从底处回。”项平庵为朱文公作也。二诗一欲文定琐闼之留,一惜文公经筵之去。 李侍郎似之诗云:“老子因何一念差,肯将簮绂换袈裟。”折枢密仲古南迁,寄李相伯纪云:“待公辅佐中兴了,乞取袈裟送暮身。”二公一为侍从,一为执政,晚年乃有袈裟之羡,其谁信之! 杨文公《谈苑》云:“近世钱惟演、刘均首变诗格,得其格者蔚为佳咏。”又云:“二君丽句绝多。”且各举数十联。钱《咏汉武》云:“立候东溟邀鹤驾,穷兵西极待龙媒。”刘《咏明皇》云:“梨园法部兼胡部,玉辇长亭更短亭。”工则工矣,余按首变诗格者,文公也。自欧阳公诸老,皆谓昆体自杨、刘始,今文公乃逊与二人,若己无与者,前辈谦厚不争名如此。文公亦《咏汉武》云:“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长安。”《明皇》云:“河朔叛臣惊舞马,渭桥遗老识真龙。蓬山钿合空传信,回首风涛百万重。”比之钱、刘,尤老健。 公孙贺当拜相,涕泣不肯受印绶。蔡谟宁免为庶人,不肯当司徒之拜。然贺不能坚辞而覆族,谟能固拒而全身。如谟者,可谓智矣。南朝人云:“我为公计,不如饮酒乐。”刘叉诗云:“尽欲调太羹,今古无好手。所以山中人,兀兀但饮酒。”皆名言也。 王质景文《与王枢使公明》诗云:“试看公出手,毋谓我无人。”《与虞丞相》云:“寄身江汉归无所,开眼乾坤见有公。”甚隽快,但下联云:“修造凤楼须有手,住持乌寺可无人。”几于自鬻矣。 临川危逢吉诗有思致,《禽言》二首尤佳。《接客篇》云:“接客接客,高亦接,低亦接。大儿稳善会传茶,小儿踉蹡能作揖。家人不用剪髻云,我典《唐书》充馔设。《唐书》典了犹可赎,宾客不来门户俗。”《郭公篇》云:“郭公郭公,闻尔失国春秋时,何事到此犹悲啼。郭公前言亡国故,当时只缘臣子误。百年社稷不得归,而今家住柘冈西。满目春风都是恨,声声说与齐侯知。郭亡矣,君勉之。”词意音节欲迫张籍、王建矣。《题杨妃齿痛图》云:“痛入香龈欲不禁,三郎心痛亦何深。当时更有唇亡处,自是君王不动心。”《妇叹》云:“记得萧郎登第时,谓言即日凤凰池。而今老等闲官职,日欠人钱夜欠诗。”《落花》云:“马嵬路险失妃子,金谷楼高坠绿珠。”皆清婉可爱。然古今咏落花,无出二宋兄弟,两联追琢精妙,逢吉语稍率矣。 后村诗话 卷二 卷二 杜《八哀诗》,崔德符谓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韩子苍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惟叶石林谓长篇最难,晋魏以前,无过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不敢议其病,盖伤于多。如李邕、苏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取其半,方尽善。余谓崔、韩比此诗于太史公纪传,固不易之论,至于石林之评累句之病,为长篇者不可不知。 子美与房琯善,其去谏省也,坐救琯。后为哀挽,方之谢安。投赠哥舒翰诗,盛有称许。然《陈涛斜》、《潼关》二诗,直笔不少恕,或疑与素论相反。余谓翰未败,非子美所能逆知,琯虽败,犹为名相。至于陈涛斜、潼关之败,直笔不恕,所以为诗史也。何相反之有! 杜公为诗家祖宗,然于前辈,如陈拾遗、李北海,极其尊敬。于朋友,如郑虔、李白、高适、岑参,尤所推让。白固对垒者,于虔则云“德尊一代”,“名垂万古”。于适则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又云:“独步诗名在。”于参则云:“谢朓每篇堪讽咏。”未尝有竞名之意。晚见《舂陵行》,则云:“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至有“秋月”“华星”之褒。其接引后一辈又如此。名重而能谦,才高而服善,今古一人而已。世传严武欲害子美,杜集载武赠杜七言有“莫倚善题鹦鹉赋”之句,则武果有无状之意矣,不但以称衡待杜,亦以黄祖自处,粗暴如此,其母氏所以有官婢之忧也。 杜嘲太白句似阴铿,然杜云“船如天上坐”,不犯沈佺期乎?“薄云岩际宿”,不犯何逊乎?恐太白有辞矣。 前人谓杜诗冠古今,而无韵者不可读。又谓太白律诗殊少。此论施之小家数,可也。余观杜集,无韵者,唯夔府诗题数行,颇艰涩,容有误字脱简。如《大礼三赋》,沉著痛快,非钩章棘句者所及。太白七言近体如《凤凰台》,五言如《忆贺监》、《哭纪叟》之作,皆高妙。未尝细考而轻为议论,学者之通患。韩退之尝云:“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则物之浮者小大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此论最亲切。李、杜是甚气魄,岂但工于有韵者及古体乎! 韩公字东野,名籍、湜,而籍哭韩诗,乃有“后学号韩张”之句。陆象山白鹿讲义,呼晦翁为先生,后辨太极书,则兄之矣。辈行有先后,仕进有久近,岂可以存没显晦而改变?甫、白真一辈行,而杜公云:“李杜齐名真忝窃。”其忠厚如此。 卢藏用序《陈拾遗集》,称其“崛起江汉,虎视函夏,卓立千古,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至于《感遇》之篇,则“感激顿挫,显微阐幽,庶几见变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际”。韩、柳未出之前,能为此论,亦可谓之知言矣!其论历代文弊皆不错,惟谓“后进之士若上官仪者出”,“于是风雅之道扫地”,则大不然。按上官仪诗律虽未脱徐庾,然孤忠大节遂与褚河南相辉映于史册。藏用不终隐,尚可恕。晚附太平公主,时人指终南山捷径,目藏用为随驾处士,与萧至忠辈同传。其诋上官仪将以媚公主耳,岂笃论乎! 陈拾遗,李翰林一流人,陈之言曰:“汉魏风骨,晋宋浮艳。”“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虽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李之言曰:“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陈《感遇》三十八首,李《古风》六十六首,真可以扫齐梁之弊而追还黄初、建安矣。昔南塘力勉余息近体而续陈、李之作,余汩世故,忽忽不经意,而老至矣。聊记其言,以谂同志。 李阳冰序《太白集》云:“古今文集遏而不行,惟公文章横被六合。”语极骏壮,不但工篆也。 陶、韦异世而同一机键,韦集有一篇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理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入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题曰《效陶彭泽》。此真陶语,何必效也。若近时赵蹈中虽极力摹拟,难苦甚矣。 唐诗人出牧者,多夸说军府之雄,邑屋之丽,士女之盛,惟元道州《贼退示官吏》云:“追呼且不忍,况乃鞭扑之。”韦苏州《寄人》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皆有忧民之意。 悼亡之作,前有潘骑省,后有韦苏州,又有李雁湖,不可以复加矣。 高适、岑参,开元、天宝以后大诗人,与杜公相颉颃,歌行皆流出肺肝,无斧凿痕。适《赋秋胡》云:“如何咫尺仍有情,况复迢迢千里外。”甚佳。其近体亦高简清拔。《送甥》云:“宅相予偏重,家丘人莫轻。”《东平道中》云:“蝉鸣木叶落,此夕更秋霖。”《绝句》云:“柳色惊心事,春风厌索居。方知一杯酒,犹胜百家书。”其散语如《祭双庙文》云:“时平位下,世乱节高。”极悲慨有味。参《送郭义》云:“初程莫早发,且宿灞头桥。”《送颜少府》云:“爱客多酒债,罢官无俸钱。”《汉山川行》云:“江村犬吠船。”《寻人不遇》云:“门前雪满无人迹,应是先生出未归。”郊、岛辈旬煅月炼而成者,参谈笑得之。辞语壮浪,意象开阔。荆公选唐诗,惟此二家最多。 唐人皆宗李、杜,虽退之崛强亦然。任华者,不知何人,有杂言二篇寄李杜,略云:“杜拾遗,名甫第二才甚奇。昨日有人诵得数篇黄绢辞,借问果是杜二之所为。”又云“我闻当今李白”云云。又云:“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华于二公,杜旧识,李素昧,皆名呼之,或呼其行第,又高自称道,云:“曾读却无限书,拙诗一句两句在人耳。”然二集皆无与华酬答之辞。华它作又不传,独此二篇见《又玄集》,往往以怪见取。昔杜默欲与曼卿、永叔并称三豪,米元章自谓《宝晋集》胜《眉山集》,华亦杜、米之流欤! 退之从董晋丧,去汴甫四日而难作,留后陆长源、判官孟叔度等皆死,人谓退之幸免尔。以史考之,长源欲以峻法绳骄兵,为晋所制,不免云。又云叔度等苛细,然则汴卒乐晋宽弛,惮长源绳束,怨叔度辈刻薄,祸有胎矣。退之从丧而出,盖见几而作者。余读《复志赋》云:“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小人之怀惠兮,犹知献其至愚。固余异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仰盛德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嫉贪佞之污浊兮,曰吾既劳而后食。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高翔。”此赋有无穷之意,岂非尝忠告董、陆而不见用,遂欲舍之去乎?先见如此,其免于祸,非幸也。然长源忠义死难与田弘正同,故退之《汴州行》云:“庙堂不肯用干戈,呜呼奈汝母子何!”以不讨贼为恨,不以独免为善也。 《江陵道中寄三翰林》云:“同官多材隽,偏善柳与刘。或疑言语泄,传之落冤仇。”按退之阳山之贬,此诗及史皆云因论宫市,似非刘、柳漏言之故。当时乃有此说,市之风波可畏久矣。然退之于刘、柳豁然不疑,故有“二子不宜尔”之句,庶几不怨天不尤人矣。 昔与王去非侍郎同官金陵,去非言永贞小人钩致名士,退之罪谪阳山,未必不为牵率。余曰:“能为阳山之行,必不入伾、文之党。”去非以为然。 韩《南山》诗,设“或如”者四十有九,辞义各不相犯,如缫壅茧,丝出无穷。柳《寄张澧州》诗,就“瑕”字内押八十韵,未尝出韵,如弯硬弓,臂有余力。尽斯文变态,穷天下精博,然非诗之极致。 子厚《古东门行》、梦得《靖安佳人怨》,皆为武相元衡作也。柳云:“当街一叱百吏走,冯敬胸中函匕首。凶徒侧耳潜惬心,悍臣破胆皆杜口。”犹有嫉恶悯忠之意。梦得“昨夜画堂歌舞人”之句,似伤乎薄。世言柳、刘为御史,元衡为中丞,待二人灭裂,果然,则柳贤于刘矣。 子厚永、柳以后诗,高者逼陶、阮,然身老迁谪,中含凄怆。如《哭凌司马》云:“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乃犯孔北海临终之作,不祥甚矣。坡公云:“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惜不令子厚见之。 张洎序项斯诗云:“元和中,张水部为律格,字清意远,惟朱庆余一人亲受其旨。沿流而下,则有任蕃、陈标、张孝标、司空图等,咸及门焉。”然庆余诗只有《蔷薇》一首入选。项斯警句多于庆余,如“病尝山药遍,贫起草堂低”,如“鹤睡松枝定,萤归葛叶垂”,如“渔舟县前泊,山吏日高衙”。《送隐者》云:“弟子不知年。”《病僧》云:“不言身后事,犹坐病中禅。”可与任蕃、司空图并驱。 世称朱庆余“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之句,却不入选,岂嫌其自鬻耶!放翁云:“谁言田家不入时,小姑画得城中眉。”比庆余尤工。 佛于双树下,右胁侧卧而化,至今僧亡者多云“右胁”。按释迦云:“我今背痛,将入涅盘。”然则右胁者,以背痛不能仰卧耳。若夫非背痛而右胁,与不丧姊而尚左者何异! 道家皆以老子为神仙之祖,虽太史公亦曰莫知其所终。又曰百有六十余岁,又曰二百余岁,然庄子固云:“老聃死,秦失吊之。”太史公岂未见《庄子》耶! 耿湋多佳句,《山行》云:“花落寻无径,鸡鸣觉有村。”《赠僧》云:“月上安禅久,苔生出院稀。”如“强饮沽来酒,羞看读了书”,如“艰难为客惯,贫贱受恩多”,皆可录。 杜牧罪元、白诗歌传播,使子父女母交口诲淫,且曰:“恨吾无位,不得以法绳之。”余谓此论合是元鲁山、阳道州辈人口中语,牧风情不浅,如《杜秋娘》、《张好好》诸篇,“青楼薄幸”之句,街吏平安之报,未知去元、白几何?以燕伐燕,元、白岂肯心服! 李山甫集有《代孔明哭先主》诗,命题特异,宜有新意,而两篇无一字警策。学薛能而不至者,亦不及刘叉。 孔融、李邕为奸雄所杀,无可逃之理,若祢衡、王昌龄为太守所杀,班固、陈子昂为县令所杀,尤可怜也。 “病中送客难为别,梦里还家未当归。”亦晚唐佳句。 张嵲巨山评:“圣俞以诗鸣本朝,欧阳公尤推尊之。余读之数过,不敢妄肆讥评。至反覆味之,然后始判然于胸中不疑。圣俞诗长于叙事,雄健不足而雅淡有余。然其淡而少味,令人无一唱三叹之意。至于五言律诗特精,其句法步骤真有大历诸公之风。”又评鲁直诗文云:“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皆非真知鲁直者。或有所爱憎而然。大抵鲁直文不如诗,诗律不如古,古不如乐府。鲁直自以为出于《诗》与《楚辞》,过矣。盖规模汉魏以下者也,佳处往往与《古乐府》、《玉台新咏》中诸人所作合。其古律诗酷学少陵,雄健太过,遂流而入于险怪。要其病在太著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尔。其文则专学西汉,惜其才力褊局,不能汪洋,趦趄如其纪事,立言颇时有类处。”二评不易之论也。 《陈简斋墓志》,张巨山笔也。称“公诗体物寓兴,清邃超特,纡余闳肆,高举横厉,上下陶、谢、韦、柳之间。”又云:“公外王父存诚子善行草书,世俗莫知。公初规模其外家法,晚益变体出新意,片纸数字,得者藏去。”乃知简斋笔法本存诚子。巨山,简斋表侄也。其《夷陵》诗云:“吴蜀相持地,江山真险固。昔闻焚夷陵,今兹但遗堵。山远欲连天,江宽疑浸树。左顾渚宫涂,右眺襄阳路。野迥无居人,荒村但豺虎。依依念乡井,怆怆悲坟墓。月淡江风寒,云深楚山暮。伫立小踟蹰,苍苍归鸟去。”《初夏》云:“孟夏忽已至,雨余草木荒。俯涧有惊泉,仰林无遗芳。山中岁事晚,是日农始忙。布谷鸣远林,田家竞农桑。故园今何为,默默心独伤。”《防江》云:“虏去田事始,夜来春雨匀。向时耦耕者,十无三四人。弩力勿转徙,赦语如阳春。”又曰:“大漠与吴越,天南天北头。敌尤涉吾地,饮马长淮流。饮马尚犹可,莫使学操舟。”辞语高简,意味幽远,此类不可殚举,真南渡巨擘。《与简斋》五言云:“纷纷世上儿,啁啾乱鸣蜩。惟公妙句法,字字陵风骚。癯瘦藏具美,和平蓄余豪。顾我吟讽苦,知公心力劳。柳韦倘可作,论诗应定交。”他人莫不自夸大,惟巨山能践其言。 巨山五言绝句如“荦确南山路,丛筠冒水生。寒梅销落尽,尤有落花明”。如“青林拥萧寺,况乃在山阴。出见桃花发,方今春已深”。七言绝句如“十日浓阴飞细雨,清川初涨水平沙。幽人闭户春已半,开遍山南山北花”。如“故园坟树想青葱,寒食风光泪眼中。自痛不如伧父子,纸钱尤挂树头风”。如“一行疏树对柴门,又见荒烟上晚村。日日墙阴观日影,人生消得几朝昏”。“日炙樱桃已半红,更薰花气满襟风。路傍谒舍蹲遗兽,应有荒坟在麦中。”《读太平广记》云:“梦里空惊岁月长,觉时追忆始堪伤。十年烜赫南柯守,竟日欢娱审雨堂。”有人梦入蚁穴,榜曰“审雨堂”。皆精丽宛转有思致。又《读楚世家》云:“丧归荆楚痛遗民,修好行人继入秦。不待金仙来震旦,君王已解等冤亲。”其忠愤切于戊午谠议矣,但微而显婉而成章耳。 张文潜《咏淮阴侯》云:“平生萧相真知己,何事还同女子谋。”巨山《代萧相答》云:“当日追亡如不及,岂于今日故相图。身如累卵君知否,方买民田欲自污。”亦前人所未发。世好巨山诗者绝少,惟余与汤伯纪尔。 徐师川由前省郎以谏议大夫召,中书舍人程俱致道封还除目,言其与中贵人唱和,鱼须之句,为人所传,致道坐此去国。徐集不载鱼须之篇。鱼须出《玉藻》篇,笏也。须音班,与中贵人诗用此二字,莫晓其义。或言师川居上饶,郑谌者奉使径从,师川常与往还,归而密荐。然思陵本喜山谷,师川其甥,又在围城中著节,遂峻擢之,御札云:“可赠谏议大夫,如其人尚在,以此官召之。”岂一珰所能荐乎?或又言致道本蔡氏客,后知秀州,乌珠至,弃城而遁。何暇议师川!按致道集有《问候蔡少师启》,进由蔡氏,固有可议。其《复职启》尝自辨云:“居未尝备提举道录秘书之属,出未常从宣抚河北陕西之行。”又云:“决如绵薄之才,难抗猖狂之众。利兵坚甲,既无勇锐之师屯;高城深池,又异江湖之天险。”则致道之心有可谅者。缴师川之疏,盛称其父子舅甥,乃其出处,大致帖黄及鱼须事尔! 游然斋序张晋彦诗云:“近世以来学江西诗,不善其学,往往音节聱牙,意象迫切。且议论太多,失古诗吟咏性情之本意。”切中时人之病。 咏明妃者多矣,刘屏山云:“羞貎丹青斗丽颜,为君一笑静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阁,画向功臣卫霍间。”语意不与前人相犯。 《题李庭珪墨》云:“长春殿古生荆荟,犹有前朝遗物在。锦囊珍重出玄圭,双虬刻作蜿蜒态。枯皮剥裂弄几刓,断玦精坚磨不杀。吾闻李氏据江左,文采风流高一代。当时好玩不独此,器用往往穷奢汰。征工选技填御府,不惜千金为赏赉。治兵唐推英卫精,治民汉许龚黄最。惜哉取士不知术,妙手独得庭珪辈。真主驱驰八极中,荒王逸乐孤城内。汗青得失更谁论,尤物竞为人宝爱。嗟余视此真粪土,事有至微尤足戒。投文欲往吊江流,幽魂未冺应惭悔。”此诗极精诣,然李氏有潘佑、林仁肇而不能用,亦未尝无士。 屏山《挽李伯纪丞相》云:“引裾尧浸缩,断鞅敌氛消。”指论水灾守汴京二事,语简而尽。六言云:“鼎食鼎烹谋拙,山北山南兴长。片梦彭殇寿夭,一枰楚汉兴亡。”有不可胜言之妙。 水心,大儒,不可以诗人论。其赋《中塘梅林》云:“幽花表穷腊,病叟行村墟。所欣一蕊吐,安得百万株。上下三塘间,萦带十里余。荒茨各尊贵,野径争扶疏。愁云忽返斾,急霰仍回车。苍然岁将晚,陡觉天象舒。群帝胥命游,众仙俨相趋。龙鸾变化异,笙笛音制殊。物有据其会,感召惊堪舆。妙香彻真境,态色疑虚无。问谁始种此,岂自开辟初。至今阙胜赏,浩劫随荣枯。儿童候黄堕,捧拾纷筐盂。熏蒸杂烟煤,缚卖倾江湖。胭脂蘸罗縠,绛艳生裙襦。和羹事则已,甘老山中臞。以兹媚妇女,又可为嗟吁。夜阑烛烬短,月淡意踌躇。林逋与何逊,赋咏徒区区。”后篇云:“侧闻中塘好,曾赋劝游篇。凌江入枉浦,聊复信所传。化工何作强,耿耿不自眠。山山高相映,坞坞曲相穿。林光百道合,花气十村连。风迎乱駊騀,日送纷婵媛。天回徂阴后,地转升阳前。初如别逃秦,疏附耻独贤。又疑未兴周,掩拥欣俱全。惜哉见之晚,重寻畏凋年。一省三叹息,十步九折前。诗家诧梅事,槁干陋肥鲜。常于寒角晓,爱彼明冰悬。疏枝涩冷艳,小窗露孤妍。吟悲角留嗛,句喜珠离渊。忽兹遇众甫,欲彀羞断弦。无以寄美人,千室炊暮烟。明朝指行处,雾雨空迷田。”此二篇兼阮、陶之高雅,沈、谢之丽密,韦、柳之精深,一洗今古诗人寒俭之态矣。然四灵中如翁灵舒,乃不喜此作,人之所见有不可解如此者。 “毛竹山头云雨昏,靖安桥下小溪浑。高陂约水归田急,不管湍声入县门。”“堂上官人似野人,村氓相见可相亲。开门坐对临溪树,故是水边林下身。”“对县谁家数亩园,竹亭茅宇杂花繁。同官不可无兼局,通管溪南水竹村。”杨吏部方淳熙辛丑自武宁丞来摄靖安所作绝句也。后三十年,余为县主簿,老士人犹能诵之。赵南塘常跋云:“公暮年所为诗,比是益精,清实简远,与俗异畛,如宿叶尽脱,而煜然华著于根,使人熟睨不厌,较林艾轩似小过,拟后山殆亦其亚。” 《题丞厅》云:“暮年丛薄寄鹪鹩,搔首巡檐岁月销。留与后人还要否,一轩松竹冷萧萧。”《馆中简张约斋》云:“书生赋分合穷愁,官与休辰不肯休。清晓犯寒开省户,谁家见雪似瀛州。烂银宫阙云端见,素余园林月下游。说与南湖张秘阁,速来同直道山头。”亦杨吏部诗,惜其散落,存者无几。北山陈公与吏部善,故抑斋诗有自来。 辛稼轩帅湖南,有小官,山前宣劳,既上功级,未报而辛去,赏格不下。其人来访,辛有诗别之云:“青衫匹马万人呼,幕府当年急急符。愧我明珠成薏苡,负君赤手缚于菟。观书到老眼如镜,论事惊人胆满躯。万里云霄送君去,不妨风雨破吾庐。”此篇悲壮雄迈,惜为长短句所掩。上饶所刊辛集有词无诗,惜无好事者搜访补足之。 余曩扁建阳便斋曰“于蔿于”,北山陈公寄诗云:“闻昔子元子,爱歌于蔿于。遗风今有继,此意否为徒。犊价逾刀剑,原饴变堇荼。闻弦知岂弟,联袂此欢呼。近事先苞篚,何人问牧刍。聚星亭涧好,容我受廛无。”别篇云:“鸣鼓人皆可,弹琴今复谁。尽赊王媪酒,休赋大苏诗。”时余方有诗谤,末章所为发也。 昔宰建溪,赵章泉以诗祝游子蒙、刘叔通二家孤寡云:“贫贱可余置,生死无彼抛。遗书曾不博,斗粟与枝巢。”绝佳。又别寄五言云:“王家碧香酿,刘尹建安诗。”王家酒有名,故北山、章泉诗皆及之。 余初仕江西,有老选人缪瑜袖诗来访,其《调官》一联云:“有客去游丞相阁,无人来问孝廉船。”它作亦多可采,俯仰五十年,不能悉记矣。 朱希真旧有词云:“诗万首,醉千场,几曾著眼看侯王。玉京有路终须去,且插梅花住洛阳。”后召用,好事者改云:“如今纵把梅花插,未必侯王著眼看。”放翁自郎官去国,有五言:“从今君看取,死是出门时。”晚以史官召,数月而归。高九万有《过南园》诗云:“早知花木今无主,不把丰碑累放翁。”种放常秩亦然。凡人晚出皆误,右军至于誓墓,仅能自全。 或咏杜鹃云:“自占高枝惜羽毛,声声却劝别人归。”似有所讽。不若亡友赵仲白“君家自在剑山外,莫浪江南劝路人”之句,尤微婉也。 嘉定更化,收召故老,一名公拜参与,虽好士而力不能援,谓客曰:“执贽而来者,吾皆倒屣,未尝敢失一士。外议如何?”客素滑稽,答曰:“自公大用,外间盛唱《烛影摇红》之词。”参与问何故,客举卒章曰:“几回见了,见了还休,争如不见。”宾主相视一笑。 天台戴复古,字式之,能诗。常自诵其先人诗云:“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精丽不减昆体。又云:“人行踯躅红边路,日落秭归啼处山。”亦佳句。 建阳卓田,字稼翁,未第时铭座右云:“吾家三世业儒而贫,小子勉之,以酒解酲。”后策名改秩而卒。 金陵制阃,总漕鼎峙,幕僚众多。岁朝桃符,人人各出新意,惟一酒务官独题云:“惟酒是务,焉知其余。”虽用前人语而有意义。 《延平集》中有能墨竹草圣潘庭坚,为赋《念奴娇》,美其书画,未云:“玉带悬鱼,黄金铸印,侯封万户。待从头缴纳君王,觅取爱卿归去。”余罢袁守归涂赴郡集,席间借观,醉墨淋漓。今不复有此隽人矣。 显仁回銮,客献桧相寿诗云:“传闻是日慈宁殿,亦把炉香祝帝师。”侂拜平章之岁,某朝士献生日口号云:“本是神仙服日华,而今癯悴为王家。槐龙影转朝方退,闲却南园一院花。”皆为人传诵。 “风雨送人来,风雨留人住。草草杯盘话别离,风雨催人去。 泪眼不曾晴,眉黛愁还聚。明月相思莫上楼,楼上多风雨。”游次公作《卜算子》也。余旧传次公及刘致中遗稿,郑子敬借录不还。 亡友郑明府,旧和余诗云:“月似故人能赴约,鹭如小友可忘年。”高雅似其为人。郑名爚,字君瑞。 孙季蕃岁为一词自寿,其四十九岁词云:“寿花戴了,山童问,华庚多少。待瞒来,又怕旁人笑。况戒腊,淳熙可考。大衍之用恰恰好,学《易》后尚一年小。谢屐唐衣眉山帽,薰风送下蓬岛。 生巧,吕翁昨夜,钟离明蚤。也曾参,两个先生道。又也曾,偷桃啖枣。百屋堆钱都不要,更不要,衮衣茸纛,但要酒星花星照,鹘突到老。” 僧家示寂,人人有偈,递相剽袭,无起人意者。寿山洪老云:“八十四年,全无把鼻。潮退海门,月生云际。”囊山秀老云:“末后一句,双手分付,更问如何絮。”此二偈颇胜它作。洪旧住白鹿,能入定者。秀自号孤峰。 后村诗话 卷一 卷一 朱氏《感兴》诗第七章,以唐经乱周史,咎欧阳子,卒章曰:“侃侃范太史,受说伊川翁。《春秋》二三策,万古开群蒙。”此一大议论,《通鉴纲目》所为作也。学者相承,皆谓其说本于程氏,而范氏、朱氏发之。其实未然。按《唐史·沈既济传》云:“既济,吴人,以宰相杨炎荐,为史馆修撰。初吴兢撰国史,为《则天本纪》,次高宗下。既济奏议,以为则天进以强有,退非德让,史臣追书,当称为太后,不宜曰上。中宗虽降居藩邸,本吾君也,宜称皇帝,不宜曰庐陵王。睿宗在景龙间假临大宝,于义无名,宜曰相王,未容曰帝。且则天改唐为周,立七庙。今以周厕唐,列为帝纪,考于《礼》经,是谓乱名。中宗嗣位在太后前,而序年制纪反居其下,方之跻僖公,是为不智。昔汉高后独有王诸吕为负汉约,无迁鼎革命事。时老臣已没,子非刘氏,不纪吕后,尚谁与哉!议者犹谓不可。鲁昭公之出,《春秋》岁书其居曰:‘公在乾侯。’君在,虽失位,不敢废也。请省《天后纪》合《中宗纪》,每岁首,必书中宗所在以统之,曰‘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纪称中宗而事述太后,名不失正,礼不违常矣。”又云:“太后遗制,自去帝号,及中宗上册,后之名不易。今祔陵配庙,皆以后礼,宜入皇后传,题曰则天顺圣武皇后。”议不行而止。盖吴兢承迁、固《吕纪》之误,欧公承兢《武纪》之误,中间有一沈既济,健论卓识,照映千古。盖乞削去《武纪》者,既济也。引“公在乾侯”例,书“帝在房陵”者,亦既济也。其建此议在伊洛诸贤之先。诸老先生非掩人之善者,偶未之见耳!己未二月十九夜偶读《沈传》,时年七十二。 许由事不见于经,故扬雄以为疑。诚斋云:“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虽沉著痛快,终未有以折衷。鄱阳前辈汤君锡独曰:“尧始让四岳,四岳举舜,乃让于舜。《左传》云:‘夫许,太岳之后。’杜注云:‘尧四岳。’然则太岳非由乎?后人遂有洗耳之说尔。”援引切而说不凿,可谓之善读书矣。君锡名师中,苦学强记,既登第,遽弃官,亦不求岳庙以终其身。与赵昌甫友善。南溪柴公序其文,人物高胜。升伯,仲能、季庸之兄,伯纪之父也。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古注云:“朝宜有君子,而但聚小人。”韩婴引晏子谓齐景公左右者为社鼠,用事者为恶狗,出则卖君效利,入则托君不罪乱法。君又并覆而有之,此社鼠之患也。人有市酒甚美者,至酸而不售,问里人,里人曰:“公之狗甚猛,人持器欲往,狗辄迎而吠之,所以不售也。”士欲白万乘之主,用事者迎而吠之,此国之恶狗也。此事与经文若不相涉,而深有发明,它多类此。 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涕泣,其偶曰:“何泣也?”婴曰:“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为泣也?”婴曰:“昔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岁园人亡利之半。勾践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能无忧乎?”韩引此事,解“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极有义味。与《列女传》织室女事大同小异。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韩传此章云:“孔子南游适楚,至于阿谷之隧,有处子佩瑱而浣者,孔子抽觞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以观其语。’子贡曰:‘逢天之暑,愿乞一饮,以表我心。’妇人对曰:‘欲饮则饮,何问妇人!’援觞挹之,置之沙上,曰:‘礼不亲授。’子贡以告。孔子抽琴去其轸,授子贡曰:‘善为之辞。’子贡曰:‘于此有琴而无轸,愿借子以调其音。’妇人对曰:‘吾野鄙之人也,五音不知,安能调琴!’子贡以告。孔子抽絺绤五两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子贡曰:‘于此有絺绤五两,吾不敢以当子身,敢置之水浦。’妇人对曰:‘客分资财弃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有狂夫守之者矣!’”信如此言,是此女能以礼自防。而圣贤乃再三设词以挑试之,此前世陋儒之说,而韩氏取之,谬矣。 晋文公亡,里凫须从,盗文公资而亡。重耳馁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然后能行。及反国,国中多不附。里凫须造见曰:“臣能安晋国。”文公曰:“子尚何面目来见寡人也。”里凫须曰:“臣袭竭君之资而君以馁,罪至十族。然君试赦之罪,与骖乘游于国中,百姓见君不念旧怨,人自安矣!”文公从其计。百姓皆曰:“里凫须且不诛而骖乘,吾何惧也!”事在封雍齿之前。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饮羽。事在李广之前。 卜商从卫君而见赵简子,简子被发杖矛而见卫君,商趋而进曰:“诸侯相见,不宜不朝服,不朝服,行人卜商将以颈血溅君之服矣!”简子反,朝服而见。事在蔺相如之前。 齐庄公出猎,有螳蜋举足将搏其轮,庄公回车避之而勇士归之。事在勾践揖怒蛙之前。 孔子燕居,子贡摄齐而前曰:“才竭而短,不能复进,请一休焉。”子曰:“若之何其休也?”子贡曰:“君子亦有休乎?”子曰:“阖棺乃止。”《语》曰:“死而后已。” 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笔端,勇士之锋端,辩士之舌端。以上见《韩诗外传》。 “东海有勇妇,何惭苏子卿。学剑越处子,超腾若流星。捐躯报夫仇,万死不顾生。白刃曜素雪,苍天感精诚。斩首掉国门,蹴踏五藏行。豁此伉俪愤,粲然大义明。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舍罪警风俗,流芳播沧瀛。志在列女籍,竹帛何光荣。”按《唐列女传》,逸此女子事,亦无姓名,赖太白诗以传。李使君,必邕也。 世谓谪仙眼空四海,然《赠孟浩然》云:“吾爱孟夫子。”《上李邕》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则尽尊宿之敬。《与侍郎叔游洞庭》云:“三杯容小阮,醉后发清狂。”《献当涂宰从叔阳冰》云:“吾家有季父,杰出圣代英。”则执子侄之恭。集中与群从兄弟、从甥侄多所称奖。与郡县小吏,如《何判官》云:“夫子今管乐。”未知判官何如人,而当此句。《崔司户昆季》云:“千金散义士,四座无凡宾。欲折月中桂,持为寒者薪。”必疏财好客者。如崔秋浦、郑溧阳皆比之陶令,谈少府、刘少府皆比之梅生,其于人情世法亦甚委曲,未尝以金闺之彦,青云之士自居。杜公气象亦如此。 《上哥舒大夫述德陈情》一篇,其词甚褒,是先与哥舒有还往矣!及流夜郎,《赠江夏韦守》叙乱离事,则云:“幽关壮帝居,国事悬哥舒。长戟三十万,开门纳凶渠。”直书其罪,曾不少恕,与杜老同。 《系浔阳狱上崔相三诗》末篇云:“纵为梦里相随去,不是襄王倾国人。”此言迫胁而行,非其腹心上客。而或者注云:“此一首恐非上崔相者。”误矣。《送王屋山人魏万》五言云:“十三弄文史。”魏亦有《酬李翰林》一篇,见李集云:“宣父敬项槖,林宗重黄生。”则魏之年甚少。亦可见谪仙忘年折节处。魏诗高自称道,与任华同,二人敢与李、杜倡酬,其胆不可及矣。 《东武吟》云:“白日在天高,回光烛微躬。清切紫霄迥,优游丹禁通。君王赐颜色,声价凌烟虹。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赠宋陟》云:“早怀经济策,特受龙颜顾。白玉栖青蝇,君臣忽行路。”二诗与杜公“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往来文采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傍”之作,悲壮略同。 古乐府“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无。罗敷前置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是罗敷之夫亦五马矣。共载之问,何使君之佻易也,岂亦寓言如金吾子之类耶! 谢惠连《捣衣篇》云:“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张籍“殷勤为看初著时,征夫身上宜不宜”,张文潜“别来不见身长短,若比小郎衣更长”之句,皆本此。 《玉台新咏》如“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如“弦断犹可续,心去最难留”,如“城中皆半额,非妾画眉长”,如“怨黛舒还敛,啼妆拭更垂”,有唐人精思所不能及者。 尹和靖诗仅二三首,其《自秦入蜀道中》云:“绿阴深处竹篱遮,也有红花映白花。却忆故乡卿相第,不及张三李四家。”盖和靖洛人,洛阳名园甲天下,一旦荡为劫灰,故其诗如此。又一绝云:“南枝北枝春事休,啼莺乳燕也含羞。朝来回首频惆怅,身过秦川尽最头。”亦甚佳。 自种放常秩后,惟尹和靖得位最速,然一生转徙患难,全家死敌祸,仅以身脱。南渡再召,已六十七岁,不两年至从槖,其峻擢,以力拒伪齐,亡命入蜀,不专为程氏高弟之故。 秦少游尝谪处州,后人摘“柳边沙外”词中语为莺花亭,题咏甚多。惟芮祭酒一绝云:“人言多技亦多穷,随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怀抱百忧中。” 张天觉晚尤重释老,为华严阁醮箓会,缁黄皆归之。了翁以诗代书曰:“辟谷非真道,谈空失自然。何如勋业地,无愧即神仙。”天觉虽贵为宰相,平生有愧多矣。若果如释老之说,窃意其升天成佛,必在了翁之后。或言了翁诗末句不该佛,然佛亦谓之金仙。后山云:稽首西方仙。 鹤相海外书称其子“词翰陶商翁”,有《别丁珙》诗云:“风霜慈母衣中线,尘土先人壁后书。”珙乃鹤相之子,必好学者。 陶商翁五言如“枭鸣社旁树,盗发冢中金”,“炼成丹灶在,骑去鹤巢空”,“鹿饮沙浑水,猿饥巢落云”。七言如“将老未闻金作印,师寒犹用铁为衣”,“山险不能留霸业,水声惟解送年华”,“道近可怜驽马骏,时平不见布衣雄”之类,皆可传。 朱新仲《题元英旧隐》云:“五季浪拍天,不覆渔翁船。”语意甚新,不犯前人。 屏山《子鱼》诗云:“虐戏等刳孕,淫刑真戮孥。”茶山《食蜂儿》云:“夺食已非义,焚巢真不仁。杀身缘底罪,作俑定何人。”二诗可戒暴殄天物者。 郑左司子敬家有《玉台后集》,天宝间李康成所选,自陈后主、隋炀帝、江总、庾信、沈、宋、王、杨、卢、骆而下二百九人,诗六百七十首,汇为十卷,与前集等,皆徐陵所遗落者。往往其时诸人之集尚存。今不能悉,录姑摘其可存者于后。 《咏王昭君》云:“忽见天山雪,还疑上苑春。”张文琮。“汉月正南远,燕山直北寒。”董思恭。“厌践冰霜域,嗟为边塞人。思从漠南猎,一见汉家尘。”又云:“自嫁单于国,长衔汉掖悲。容颜日憔悴,有甚画图时。”郭元稹。三首,内一首已入诗选,香山云“愁苦辛勤憔悴尽,而今却似画图中”之句本此。“一双泪滴黄河水,应得东流入汉家。”王偃。 “舟行有返棹,水去无还流。”沈佺期《古离别》。“暮暮望归客,依依江上船。落潮犹有信,去楫未知旋。”张继《望归舟》。“送别到中流,秋船倚渡头。相看尚不远,未可即回舟。”祖咏《愁怨》。“长阶落花满,空院野莺啼。”炀帝《荡子不归》。“拂簟承花落,开帘待燕归。”陈子良《学小庾体》。“玉溆花红发,金塘水碧流。相逢畏相失,并著采莲舟。”崔国辅《采莲》。“常闻浣纱女,复有弄珠姬。”张祜《采花》。“映花谁辨色,隔树不分香。”晁祖道《咏屏风》。“五侯新拜罢,七贵早朝归。”江总《长安路》。“书因计吏船。”徐陵。“衔芦处处落,无有系书鸿。”张正见。“只言花是雪,不悟有春来。”苏子卿《落梅》,胜于“遥知不是雪”之句。“传语春光道,先归何处边。”炀帝《春日》。“成童片子时,变老须臾事。”刘聃。 《咏古》云:“君王无处所,台榭若平生。”王勃《铜雀妓》。“妾妒今应改,君恩昔不平。”张修之《长门怨》。 《闺情》云:“虽是从来月,东窗异昔时。今宵一长夜,应敛几人眉。”庾信《闺人望月》。“团扇辞新宠,回纹赠苦辛。”李峤。“金钩全出树,桑条半隐篱。欲教见纤手,攀取最高枝。”周弘正《采桑》。“那作商人妇,愁雨复愁风。”张晁《江风行》。“扇掩将雏曲,钗承坠马鬟。”张昌宗《太平公主山亭晏》。“古调琴先觉,愁容镜独知。”王适《古离别》,退之所谓奇男子者。“一夜千年犹不足。”徐陵。“自怜年正少,复倚婿为郎。”崔颢《王家小妇》。“鬟薄不胜花。”谢偃。“还恐裁缝罢,无信达交河。”虞世南。“小胆空房怯,长眉满镜愁。为传儿女意,不用远封侯。”常理《古离别》。“杀荷不断藕,怜心已复生。”梁陈《杂歌》。“在家娇小女,卷幔爱花丛。不畏罗衣湿,折花风雨中。”张子容。“欲作胜花妆,从郎索红粉。”“欲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丁六娘《十索诗》。 天宝间大诗人,如李、杜、高适、岑参辈迭出,康成同时,乃不为世所称。若非子敬家偶存此编,则许多佳句失传矣。中间自载其诗八首,如“自君之出矣,弦吹绝无声。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似六朝人语。如《河阳店家女》长篇一首,押五十二韵,若欲与《木兰》及《孔雀东南飞》之作方驾者。末云:“因缘苟合会,万里犹同乡。运命倘不谐,隔壁无津梁。”亦佳。但木兰始代父征戍,终洁身来归,仲卿妻死不事二夫,二篇庶几发乎情性,止乎礼义。店家女则异是,王妪儿虽蓬头历齿,母许婿之矣。女慕郑家郎裘马之盛,背母而奔之。康成卒章都无讥贬,反云:“传语王家子,何为不自量。”岂诗人之义哉! 《汲冢书》十卷七十篇,与《艺文志》、《周书》七十一篇合,但少一篇。晁子止谓其记录失实,李成父谓书多驳辞,宜孔子所不取。又谓刘向、司马迁、班固皆常见此书,其后稍隐,及盗发冢,乃幸复出。中间所载武王征四方,馘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三亿万二百三十,暴于秦王、汉武矣。狩禽虎二十有三,麋五千二百三十五,犀十有二,牦七百二十有一,熊百五十有一,罴百一十有八,豕三百五十有二,貉十有八,麈十有六,麝五十,鹿三千五百有八。纣囿虽大,安得熊罴如是之众!又谓俘商宝玉亿有百万,皆荒唐夸诞不近人情,非止于驳而已。百篇圣人所定,孟子犹疑“漂杵”之语。前辈云:“吾欲忘言观道妙,六经俱是不全书。”况《汲冢书》之类乎! 商辛燔,二女缢,世谓太公蒙面以斩妲己,非也。柳子厚《非国语》笑其诬且耄。《汲冢书》云:“叔向使周,见太子晋,归告平公曰:‘太子晋行年十五,而臣弗能与言。请归周之二邑,若不反,及有天下,将以为诛。’平公将归之,师旷不可,曰:‘请使暝臣往与之言。’往见太子,问答往复,师旷不能难。称善曰:‘王子,汝将为天下宗乎?’王子曰:‘吾问汝人之年长短告也。’师旷对曰:‘汝声清汗,汝色赤白,火色不寿。’王子曰:‘吾后三年上宾于帝所。’师旷归,未及三年,告死者至。”子晋灵异,庸有此理。但旷瞽而聪,声清而听知之,火色瞽岂能辨?岂非诬而耄欤! 高文虎作《西湖放生池记》,以“鸟兽鱼鳖咸若”为商王事,太学诸生为谑词,哂其误。陈晦行史集贤制用“昆命元龟”字,闽帅倪侍郎驳论之,陈累疏援引唐人及本朝命相制皆用此语。史擢陈台端,劾倪,削秩罢去。或为一联云:“舍人旧错夏商鳖,御史新争舜禹龟。”闻者绝倒。 石敏若绝句云:“来时万缕弄轻黄,去日飞球满路傍。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 袁绍檄孟德云:“赘阉遗丑。”徐敬业檄武氏云:“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侯景檄湘东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岂为赤县所归。”皆骂得毒矣。然操能全陈琳,武后不怒骆宾王,反谓“宰相安得失此人”,惟湘东竟杀王伟。伟教侯景覆台城、饿武帝、弑简文、辱妃主,万死宜也。湘东始悦其五百言佞诗而欲活之,及见一目之檄,伟遂不免。忘九庙之仇耻,快一身之喜怒,安得令终乎? 石曼卿诗,惟《筹笔驿》词翰俱妙,人所传诵。及“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一联,为伊洛中人所称,他作苦不甚见。晚得其集,石徂徕作序,称其与穆参军以古文自任,而曼卿尤豪于诗。石自序:“性懒,有作不能录。早时解记数百篇,过壮记益衰。近几尽废。有收百篇来者,览之,或尚能识,或如非己言,久乃能辨,遂并近诗,存三百篇,藏之于家。”欧公尤重其人。范公有“凿幽索秘,破坚发奇,高凌虹霓,清出金石”之评。集中《华山》、《泰山》、《嵩山》五言长篇各一首,笔力在薛能之上。余警句尚多。五言云:“行人晚更急,归鸟夕无行。”《登楼》。“天寒河影淡,山冻瀑声微。”《山寺》。“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高楼》。“草白有时荣,发白不再好。人生不如春,发白不如草。”《赠别》。“弋下失溟鸿,网细遗巨鲲。”《送李庭之》。“风劲香逾远,天寒色更鲜。秋天买不断,无意学金钱。”《丛菊》。七言云:“洛渚微波长映步,汉宫香水不濡肌。”《荷花》。“独步世无吴苑艳,浑身天与汉宫香。”《牡丹》。“耻生汤武干戈域,宁死唐虞揖逊区。”《首阳山》。自注:山在蒲,邑都也。“汾河不断天南流,天色无情淡如水。”《寄尹师鲁》。“南朝文物尽清贤,不事风流即放言。三百年间却堪笑,绝无人可定中原。”《南朝》。“中散向人疏懒甚,步兵因酒过差多。”《自谕》。皆清拔有风骨。 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坡公以为村学堂中语。然卒章云:“未应娇意急,发赤怒春迟。”不害为佳作也。 《沈相落职制》云:“君人临照百官,盖欲其清白以承休德;宰辅仪刑四海,岂宜以宠利而居成功。繄予既老之臣,自丧不贪之宝,其还显秩,用厌师虞。具官某,顿以藩条,擢闻机政。惟人求旧,谓文武可以宪邦;秉国之均,何风采不如治郡!朕尤虚己,日伫告猷。精神强而折冲,未闻宏略;血气衰而戒得,以减廉声。既已乖鼎鼐之调,始欲挂衣冠而却,虽曲全于体貌,乃荐致于抨弹。其镌秘殿之华,俾即安车之佚。噫!君子慎始,防嫌疑于未然;贵臣抵辜,尚迁就而为讳。慨往愆之莫救,期晚节以自全。”《陈枢降官制》末云:“为祈父之爪牙,初期陈力;视秦人之肥瘠,良负虚怀。”时于湖年未三十,而笔力高简如此。沈坐簠簋,陈坐辞难,而责两制尾联皆妙。益公行叶枢责词亦精切,然稍费辞矣! 于湖诗若不逮总得,然《上丁斋宿》云:“北来被发车连野,东走乘桴浪接天。汲汲两宫常旰食,受膰归去泪如川。”《与胡邦衡》云“梦了琼崖身益壮,烟销金坞臭空传”之作极佳。 世宗欲相陶谷,范质不可而已,谷以为怨。及建隆罢质,谷当制云:“十年居调爕之司,一旦得变通之术。”以报前忿,范读之泣下。余谓谷徒知讥玩范公,而不知禅文出于袖中,乃变通之尤甚者。况陈桥之归,范公固常以大义责新朝,然熙陵尚惜其欠世宗一死。若谷预为揖逊之诏,与樊系作册文何异?艺祖鄙之而不大用,圣矣哉! 信州道傍,有泉一泓,甚清,溉田甚广。旧有诗牌云:“炎炎亭午暑如焚,恰恨都无一点云。六月骑驴来到此,几乎渴杀老参军。”潘逍遥诗也,而集乃不收。徐斯远家传载其《牡丹》一绝而逸此诗,徐家于信,岂未之见耶! 渊明有《述酒》诗,自注云:“仪狄造,杜康润色之。”而终篇无一字及酒。山谷谓《述酒》一篇盖阙,此篇多不可解。韩子苍因“山阳下国”一语,疑是义熙以后有感而作。至汤伯纪始反复详考,以为零陵哀诗。又谓渊明归田,本避易代之事,而未尝明言之。至此主弑国亡,其痛疾深矣,虽不敢言而亦不可不言,故若是夫辞之廋也。汤笺出,然后一篇之义明。其间如“峡中纳遗薰”、“朱公练九齿”之句,又《咏贫士》云:“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又云:“昔在黄子廉。”二事未详出处。子廉之名仅见《三国志·黄盖传》,清贫事无所考。伯纪阙疑,以质于余,余亦不能解。 徐斯远绝句云:“纸衣竹几一蒲团,闭户然箕自屈盘。诵彻《离骚》二十五,不知月落夜深寒。”水心称斯远有冻饿自守之乐,非过也。 姜尧章有平声《满江红》,自叙云:“旧词用仄韵,多不叶律,如末句‘无心扑’,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余欲以平韵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祝曰:‘得一席风,当以平韵《满江红》为神姥寿。’言讫,风与帆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环佩’,则协律矣。”其词云:“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旌旗与、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命驾群龙金作軏,相从诸娣玉为冠。庙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五人。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 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电雷,别守东关。应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此阕佳甚,惜无能歌之者。 罗鄂州文虽少而善,集中《鹦鹉洲赋》二篇,其首篇云:“登黄鹤之高楼兮,欣徙倚而四顾。何南望而独愁兮,有正平之遗处。指幽堂而示戒兮,何足以知君子之度。方党禁之既解兮,凛凛清议其尚存。无罪而戮一介兮,众必争起而躁欢。士犹恃此而不恐兮,时亦直情而径行。宁知嗾夫妄庸兮,使之鱼肉而甘心。稽建安之事势兮,魏甚菀而汉枯。每不忍其缀旒兮,思忠愤之稍摅。怅不择其所发兮,遂至于颠沛而阔疏。当其解衣而慢侮兮,坐皆惊悸而失箸。吾谓死于渔阳之参挝兮,何预乎鹦鹉之一赋。使英雄初无杀心兮,虽颇困苦而终赦。惟此客以授我兮,宜相与尸祝之不暇。兵在颈而追救兮,奈何以此欺天下。万一侥幸而脱身兮,终亦无以自全。北海仗正而孥戮兮,德祖以俊而衔冤。三人者盖一体兮,必且唇亡而齿寒。嗟繁城之佐命兮,非不巧于自营。挈四百之基祚兮,与一身孰为重轻。来者滔滔而如江水兮,方攘臂而议先生。诋文华为浮薄兮,至或以比乎盆成。苟吾言之获信兮,犹足以吐千古之不平。”二赋皆佳,此篇乃其兄所作,有《祭田横墓文》之意。 乡前辈柯梦得,字东海,一生苦吟,有《抱瓮集》。古诗学孟野,然稍僻晦,有《梦蝶》绝句云:“一觉千年一转机,觉来还是梦还非。当时梦里知蝴蝶,便好穿花傍水飞。”前人所未道也。 后村诗话 卷二 卷二 《过秦论》云:“陈涉锄耰棘矜,不铦于钩戟长铩;谪戍之众,非抗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其语本《吕览》,有曰:“驱市人而战之,可以胜人之厚禄教卒;老弱罢民,可以胜人之精士练材;离散系累,可以胜人之行阵整齐;鉏耰白挺,可以胜人之长铫利兵。”贾生可谓善融化者。《七发》云:“出舆入辇,命曰蹷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醲,命曰腐肠之药。”其语亦本《吕览》,云:“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命之曰招蹷之机;肥肉厚酒,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命之曰伐性之斧。”但增损一两字尔。此韩公所以有“后皆视前公相袭,由汉至今用一律”欤! 樊川《阿房宫赋》中间数语,特脱换杨敬之《华山赋》尔,未至若枚乘之纯犯前作也。《反骚》云:“君子得时则行,不得时则龙蛇,何必湛身哉!”朱氏谓雄乃屈原之罪人,岂以美新仕莽为龙蛇乎!然此雄语亦本《吕览》,云:“一龙一蛇,与时俱化。”秦汉未远,语多相犯。 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跖,鸡足踵。物莫不有长,莫不有短,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宋景文自名其集曰《鸡跖》,本此。 勾践欲报吴,大夫逄同谏曰:“鸷鸟将击,必匿其形。”《吕览》云:“诸搏撄抵噬之兽,其用齿角爪牙也,必托于卑微隐蔽。”词费于逄同矣。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雅》诗也。《小旻》、《小宛》二篇及《孝经》互见,《吕览》以为出于《周书》,误矣。高诱序云:“不韦以其书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金。时人无能增损者。诱以为时人非不能增损,惮相国,畏其势耳。误记《小雅》为《周书》,而莫敢指摘,则悬金何为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亦《小雅》诗《四月》篇也。吕氏以为舜自作,不知何所据,或是误引《孟子》。 晋将攻郑,令叔向聘焉,视其有人与无人。子产为之诗曰:“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它士。”叔向归曰:“郑有人焉,不可及也。”按《涉洧》之章乃男女恩怨相尔汝之辞,子产谓晋不抚我,岂无秦荆可事乎!古人举诗,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皆类此。 独孤常州,名及,字至之。《远游赋》略云:“冯东井以俯视,识故国之城阙。千门万户,遥如蚁穴。觅旧山与乔木,才依稀而明灭。见伊川大道,鞠为戎狄,历阳故人,半作鱼鳖。曩之奔走于市朝者,如纷纭飞驰,讘讘嗤嗤,蹩躄翩跹,肖翘陆离,若矶虱之聚坏絮,蜘蛛之乘游丝。吾乃今日识群动之变态兮,莞然倚长歌而笑之。亦既自得,周览未毕,惕然云开,万象如失。群有俨以皆作,百虑缤其来归。乃宿昔之人寰,始故时之喧卑,向之俯仰欣戚,无非妄心。然后知吾之生也,与妄俱生。邪气乘之,万缘合并,为忧而患,为亏而盈,彼碌碌者,自以为觉,尤饰妄以贾名。”甚佳。内“戎狄”、“鱼鳖”数语,与谪仙《古风》“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沾草野,豺狼尽冠缨”之语相类。常州有《送李白之曹南序》,可见同时厚善。其文在萧颖士、李华之间。 常州《观海篇》云:“北登渤澥岛,回首秦东门。谁尸造化工,凿此天地源。澒洞吞百谷,周流无四垠。廓然混茫际,望见天地根。白日自中吐,扶桑如可扪。超遥蓬莱峰,想像金台存。秦帝昔经此,登临冀飞翻。扬旌百神会,望日群山奔。徐福竟何成,羡门徒空言。惟见石桥足,千年潮水痕。”虽高雅未及陈拾遗,然气魄雄浑,与岑参、高适相上下。 李华,字遐叔。《山阳古城铭》略云:“有汉之衰,野斗群龙。天地厌德,人神助凶。奸桀之雄,为王为公。名国大都,□于兵冲。凤凰婴刃,麒麟挂锋。力胜者昌,九州承风。□□虞宾,不保其躬。宿昔卿士,如鸳如鸿。洸洸将校,如罴如熊。于汉则贰,于曹则忠。山阳古城,草没苔封。日之将昏,狐狸横纵。峨峨首阳,有洛之东。孤竹二子,德音无穷。武王翦商,不食而终。矧臣篡君,俯首求容。”义理深长,语亦壮浪,不在《吊古战场》之下。 汉唐皆有宦官之祸,而唐之为祸尤烈。幽明皇,杀张后,胁宪宗,劫僖昭,谮汾阳西平,族甘露宰相六族,祸死十六宅诸王,终于亡唐而后已。前辈谓汉宦者与政,而唐使之典兵之故。八司马附丽伾、文,固无足议,但谋夺宦者兵柄,使范希朝、韩泰总统诸城镇行营兵马,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中人大怒曰:“从其谋,吾族必死其手。”嗟乎!此岂伾、文之智所及哉!八司马多隽才,必有为画策者,事虽不成,与晁错、窦武、陈蕃何异!而退之《永贞行》云:“北军百万虎与罴,天子自将非它师。一朝夺印封私党,凛凛朝士何能为。”呜呼!天子安能自将?不过付之中尉及观军容使尔。以成败论人,世俗不足责,退之豪杰,亦以天子自将北军为是,而夺印为非耶! 余有画山水四横卷,上各有五言一首,其一曰:“高峰挂层云,远水没平野。当年居山客,半是爱山者。桥欹欲流崖,路险不容马。慎勿夸世人,政要知者寡。”其二曰:“青山为谁高,影压三百里。竹深已迷桥,荷密半藏水。区区名利人,坐瞑真可鄙。慨想云屋中,恐是古君子。”其三曰:“急雨冷梢溪,寒烟晓横塞。茅堂来轩车,中有隐者在。市朝一何有,云水两无碍。笑向尘世人,不知是何代。”其四曰:“通江石泉滑,崩崖朝雪重。牧儿心苦饥,牛寒挽不动。谁人倚长松,胸有九云梦。西风吹屋倒,一笑无与共。”后题画李叔班作,不知为何人。诗则持约所书,持约岂非颜氏耶! 王黄州集第一篇《酬种隐君百韵》,自叙出处甚谦,云:“长恐先生闻,倚松成大噱。”其叙种隐节甚高,累数十韵。退之于李渤不能过一种明逸耳。未出山,以黄州之刚劲,而尊敬之如此。既出山,如王嗣宗之粗鄙,乃得以陵暴之,士其可不自重哉! 本朝大臣多怜才好士,如赵中令于王黄州,王文正于杨文公,晏元献于宋景文,皆为翘材上客。虽丁崖州追仇莱公之党,亦不忍害大年,吕文靖谪欧尹,随即收用。至章、蔡用事,坡公始过海矣。中令让官表多黄州之笔,可见亲密。其挽中令云:“商山副使偏垂泪,未报当时国士知。”与“幕府少年今白发”之句异矣。 诗以体物验工巧,骆宾王《咏挑灯杖》云:“禀质非贪热,焦心岂惮熬。终知不自润,何用处脂膏。”语简而味长,每欲效此作数题,未暇也。 杜子美笑王、杨、卢、骆文体轻薄,然卢《病梨赋》未易贬驳,骆檄武氏多警策,王《边夜有怀》云:“城荒犹筑怨,碣毁尚铭功。”杨挽诗云:“青乌新兆去,白马故人来。”亦佳句也。 卢仝、刘叉以怪名家,仝集中有《含曦上人》一首云:“长寿寺,石壁院,卢公一首诗,渴读即不渴,饥读即不饥。鲸饮海水尽,露出珊瑚枝。海神知贵不知价,留与人间光照夜。”叉集有《范宗韩喜得刘先生诗》云:“玉尺沉埋久,得之铭篆深。楷磨露正色,扣击吐哀音。”二诗殆与仝作对垒。 《三国志》帝魏而卑吴蜀,说者谓陈寿蜀人,仕屡见黜,父为诸葛所髠,于刘氏君臣不能无憾而然。翁甫仲山作《蜀汉书》以矫之,游丞相极称其书,仲山亦求序于余。余观其书,大意是,但书后主为安乐公,欲以著其不能负荷之罪。复翁书云:“后主不能负荷,史官自贬抑之可也,岂可因曹氏贬削之称。”会仲山仙去,其论未竟。后得庐陵贡士萧常所作《续后汉书》,大纲与仲山同,但萧氏直名其书曰《续后汉》,仲山犹加蜀字耳。萧书后主为少帝,按后主嗣位二十五年而后播迁,殁时已六十五,似非少帝。周丞相为萧序此书,谓欧公议正统,不黜魏。其客章望之著《明统论》以辨之。张南轩《经世纪年》直以先主继献帝,而附魏吴于下方,又引习凿齿《汉晋春秋》以蜀为正,魏为篡,考订详备,惜仲山、游公皆未之见。余亦近方见之。刘斯立《病中》诗云:“欲成蹇士赋,应作半人诗。”半人当是用习凿齿事。 放翁少时,二亲教督甚严。初婚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一日通家于沈园,坐间目成而已。翁得年最高,晚有二绝云:“肠断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尤吊遗踪一泫然。”旧读此诗,不解其意,后见曾温伯,言其详。温伯名黯,茶山孙,受学于放翁。 韦苏州诗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太守能为此言者鲜矣。若放翁云:“身为野老已无责,路有流民终动心。”退士能为此言,尤未之见也。 萧千岩《采莲曲》云:“清晓去采莲,莲花带露鲜。溪长须急桨,不是趁前船。”“相随不觉远,直到暮烟中。恐嗔归得晚,今日打头风。”绝似玉台体。 三良事见于《诗》、《左传》,皆云秦穆杀之以殉。坡诗独云:“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客从田横。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此说甚新。后读曹子建《三良》诗云:“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残。生时共荣乐,既没同忧患。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乃知子建已有此论。 谷千驽不如养一驴。 黄初中,疑忌诸王,黜削封爵,名曰就国,实同囚拘,禁断还往。《求通亲亲表》云:“臣远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棠棣》匪他之诫,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怀《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甚哀切。《求自试表》云:“若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亮,庶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甚悲壮。 《与杨德祖书》略云:“词赋小道,子云先朝执戟之臣尔,犹称壮夫不为。吾虽薄德,位为藩侯,庶几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词赋为君子哉!若吾志不果,吾道不行,将采庶官之实录,辨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名山,将以传之同好。”味其文势骏壮,退之《答崔立之书》本此。 《曹仲雍哀词》略云:“昔后稷在寒冰,斗榖在楚泽,依鸟凭虎而无灾。今玄绨文茵无寒冰之惨,罗帏绮帐暖于翔鸟之翼,幽房闲宇密于云梦之野,慈母良保仁乎鸟虎之情。”文字丽密有如此者。自三良以下皆见《曹子建集》。 天台林宪,字景思,自号雪巢。尤遂初序其集略云:“富与贵,人之所可得,而才者,天之所甚靳。景思取天所甚靳者多,则不能兼人之所得,固宜。然则才者,实致穷之具,人何用有此,而天亦何用靳此?此未易以理晓也。”诚斋演遂初之说为雪巢之词云:“且吾与诗人同争夫天之所靳,是天之横民也。同犯夫天之所恶,是又天之横民也。治横民者,宜以横政,既与诗人同为其横民,欲不与诗人同受横政可乎!”余曰:子既无遗力以取所靳,无惧心以犯所恶,无怨言以安所致,然则延之为君惜,过也。余举延之语以唁君,亦过也。然君必欲专享诗人才之所致者,而不顾不悔以不辞造物之横政,亦过也。二公可谓善谑矣。 雪巢《读陶诗》云:“吾观渊明诗,了不在言赋。有如太和气,周行不停驻。时与春为风,融夷物华布。未常见用力,万物荣处处。时与秋为月,浩然无点注。江山滋清绝,宇宙靡纤污。乃知渊明诗,本不在诗故。邂逅吐所有,气象随所寓。乞食不为拙,华轩不为慕。归来不为高,折腰不为沮。羲皇平步超,无怀真雅素。简淡岂能尽,学者漫驰步。独有无弦琴,明明一班露。”虽甚清绝,然太轻快,集中长篇皆类此。要须更檃括以韦、柳乃善。 《芜城赋》云:“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崪若断岸,矗似长云。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割而豆分。歌堂舞阁之基,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园葵赋》云:“仕非鲁相,有不拔之利;宾惟二仲,无逸马之忧。若乃邻老谈稼,女妪归桑,拂此苇席,炊彼穄梁,甃壶援醢,曲瓢卷浆,乃羹乃瀹,堆鼎盈筐,甘旨蒨脆,滑柔芬芳,消淋逐水,润胃调肠。”鲍明远赋有思致,然太拘狭,开拓不去。略存二赋于此。诗工于赋,押韵用事,往往切题。岑参、贾至辈,句律多出于鲍,然去康乐地位尚远。《登大雷岸与妹书》六百余字,无一字及家事,皆述道途辛苦,古今陈迹,山夔水怪,羁愁旅思,辞极典雅,为集中佳作。 “燕公之文如楩木枝干,缔构大厦,上栋下宇,孕育气象,可以变阴阳而阅寒暑,坐天子而朝群侯。许公之文如应钟鼗鼓,笙簧錞磬,崇牙树羽,考以宫县,可以奉神明享宗庙。李北海之文如赤羽玄甲,延亘平野,如云如风,有貙有虎,阗然鼓之,吁可畏也。贾常侍之文如高冠华簮,曳裾鸣玉,立于廊庙,非法不言,可以望为羽仪,资以道义。李员外之文则如金轝玉辇,雕龙彩凤,外虽丹青可掬,内亦体骨不凡。独孤常州之文如危峰绝壁,穿倚云汉,长松怪石,倾倒溪壑,然而略无和畅,雅德者避之。杨崖州之文如长桥新构,铁骑夜渡,雄震威厉,动心骇目,然而鼓作多容,君子所慎。权文公之文如朱门大第而气势宏敞,廊府廪厩户牖悉周,然而不能有新规胜概,令人竦观。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冲飙激浪,汗流不滞,然而施于权激,或爽于用。李襄阳之文如燕山夜鸿,华亭晓鹤,嘹喨亦足惊听,然而才力偕鲜,瞥然高远。故友沈咨议之文则隼击鹰扬,灭没空碧,崇兰繁荣,曜芳扬蕤,虽迅举秀擢而能沛文绝景。其它握珠玑奋组绣者,不可一二而纪矣。”以上皇甫湜评唐十一家之文,可与《法帖》所载梁武帝评三十四家书对观。 《出世篇》云:“生当为大丈夫,断羁罗,出泥涂。四散号呶,俶扰无隅。埋之深渊,飘然上浮。骑龙披青云,泛览游八区。经太山,绝巨海,一长吁。西摩月镜,东弄日珠。上始天之门,直指帝所居。群仙来迎塞天衢,凤凰鸾鸟乘金舆。音声嘈嘈满太虚,旨饮珍食兮照庖厨。食之不饫饮不尽,使人不陋复不愚。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当御者几人,百千为翻,宛宛舒舒,忽不自知。支消体化膏露明,湛湛无色茵席濡。俄而散漫,斐然虚无。翕然复抟,抟久而苏。精神如太阳,霍然照清都。四支为琅玕,五藏为璠玙。颜如芙蓉,顶如醍醐,与天地相终始。浩漫为娱,下顾人间,溷粪蝇蛆。”湜以轲、雄自拟,然此篇放旷超轶,轲、雄不道也。文字亦未及《大人赋》,隋唐人言语耳! 阖庐之死,金玉其墓;黔娄之死,首足不覆。皇甫湜。 吴融诗“阿对泉头一布衣”,自注云:“阿对是杨伯起家僮,常引泉灌蔬。” 韩致光、吴子华,皆唐末词臣,位望通显,虽国蹙主辱,而赋咏倡和不辍。存于集者不过流连光景之语,如感时伤事之作,绝未之见。当时公卿大臣往往皆如此。 《蝎赋》云:“夜风索索,缘隙凭壁。弗声弗鸣,潜此毒螫。厥虎不翅,厥牛不齿,尔今何功,既角而尾。” 《虎赋》云:“西白而金,其兽唯虎。何彼列辰,自龙而鼠。善人瘠,谗人肥,汝不食谗,畏汝之饥。” 《恶马赋》云:“彼骑而龁,孰为其主。彼刍而蹄,孰为其圉。五里之堠,十里之亭,癣燥饥渴,不择重轻。亭有嚵吏,曝之为腊,又毒其吏,立死于枥。”已上三赋见《玉溪集》。 玉溪《与陶进士书》:“夫所谓博学宏词者,岂容易哉!天地之灾变尽解矣,人事之兴废尽究矣,皇王之道尽识矣,圣贤之文尽知矣。下及虫豸草木鬼神精魅,一物以上,莫不开会,此其可以当博学宏词者耶?恐犹未也。设他日或朝廷、或持权衡大臣问一事,诘一物,小如毛甲,而时脱有不能尽知者,则是博学宏词者当其罪矣。私自恐惧,窘若囚械。后幸有中书长者曰:‘此人不堪,抹去之。’大快乐,曰:‘此日后不能知得东西左右,亦不畏矣。’”又云:“常自祝愿得时人曰,此物不识字,此物不知书,是我生获忠肃之谥也。”其论激矣。 前人纪蔡京权重,喜闽漕郑可简馈茶,就封皮批“进修撰除运副”。远相晚亦权重,病起见二鸡吐绶,爱玩久之,问谁所致,左右以宗少梁成大对。亦就札子批“除刑部侍郎”,人以为戏笔也,已而命下。西山先生云:“其权重于蔡氏耳!” 远相当国久,从官多由径而得。端平初,鹤山召对云:“侍从之臣有献纳而无论思。”亦雅谑也。 郑谷《送人下第》云:“吾子虽云命,乡人懒读书。”七言云:“愁破方知酒有权。”皆有新意。 薛能云:“诗深不敢论。”郑谷云:“暮年诗力在,新句更幽微。”诗至于深微极玄,绝妙矣,然二子皆不能践此言。唐人惟韦、柳,本朝惟崔德符、陈简斋近之。 温飞卿《苏武庙》云:“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甲帐”是武帝事,“丁年”用李陵书“丁年奉使,皓首而归”之语,颇有思致。 南丰序《南齐书》云:“为二典者所记,岂独唐虞之迹耶!并与其精微之意而传之。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也!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曲阜《行颍滨中书舍人制》云:“在昔典谟训告誓命之文,学者宗之,以为大训。盖当是时,岂独纲纪法度后世有不能及哉!至于言语侍从之臣,皆圣人之徒,亦非后世之士所能仿佛也。”词意全本南丰,其家庭素所讲贯也。 横渠绝句云:“渭南泾北已三迁,水旱纵横数亩田。四十二年居陕右,老年生计似初年。”又云:“两山南北雨冥冥,四牖东西万木青。面似枯髅头似雪,后生谁与属遗经。”其清苦如此,所以为一代儒宗。 曹操欲使十吏就蔡琰写邕遗书,琰曰:“男女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惟命。”妻胡之耻,岂不大于亲授!所谓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欤! 义山《孔明庙》云:“玉垒经纶远,金刀历数终。”诚斋《徐孺子墓》云:“旧国已禾女,荒阡犹石翁。”比山谷“司马寒如灰,礼乐卯金刀”之句尤精确。 义山善用事,《哭刘蕡》云:“空闻迁贾谊,不待相孙弘。”自应制科至谪死,止以十字道尽。 温飞卿《过韦筹草堂》七言云:“醉后独知殷甲子,病来犹作晋春秋。”林和靖五言云:“隐非秦甲子,病著晋春秋。”和靖非蹈袭者,当是偶然相犯。 鲁共王坏孔子宅以广其居,升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宅。此谓鲁生及孔子之后有弦诵于其间者尔。而疏云:“惧其神异,乃止不坏。”误矣。高祖诛项籍,引兵围鲁,鲁诸儒犹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此岂亦有神异耶!解经如此,岂不语怪神之义哉! 半山拟寒山云:“我曾为牛马,见草豆欢喜。又曾为女人,欢喜见男子。我若真是我,只合长如此。若好恶不定,应知为物使。堂堂大丈夫,莫认物为己。”后有慈受和尚者拟作云:“奸汉瞒淳汉,淳汉总不知。奸汉做驴子,却被淳汉骑。”半山大手笔,拟二十篇殆过之。慈受一僧尔,所拟四十八篇,亦逼真可喜也。寒山诗粗言细语皆精诣透彻,所谓一死生齐彭殇者。亦有绝工致者,如“地中婵娟女,玉佩响珊珊。鹦鹉花间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绕,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殆不减齐梁人语。此篇亦见《山谷集》,岂谷喜而笔之,后人误以入集欤!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游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息,伤怀者久之。客曰:‘夫始终者,万物之大归;死生者,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悲,睹陈根而绝哭。今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机答之曰:‘夫日蚀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坏,亦云数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衰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颓岸乎!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略既远,隆家之训亦宏。’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余,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又曰:‘吾婕妤妓人,皆著铜雀台,于台堂上施六尺床张繐帐,朝晡设脯糒之属,月朝十五日,辄向帐作伎。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吾历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两伤乎!悲乎!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士衡此作,词简而事甚备,语绝而意愈新,当为魏晋间文章第一,序胜于文。《吊魏武文》。 后村诗话 卷三 卷三 放翁诗云:“药来贼境灵何益,米出胡奴死不炊。”上句用柳公绰事。公绰节度山南东道,有道士献丹药,问所从来,曰自蓟门。时朱克融方叛,公绰曰:“药自贼境来,虽验何益?”弃药而逐道士。殆天为下句设此奇对。甲子七年读《唐书》记,时年七十八。 《扬雄集》六卷,四十三篇,《剧秦美新》之作在焉。《法言》末云:“自周公以来,未有安汉公之懿。”又曰:“其勤劳则过于阿衡。”此时莽犹未篡,此语不过如今人称颂权贵人功德尔。及莽既篡,雄纵不能如许由洗耳、鲁连蹈海,然与龚胜同时,莽使使者以印绶强起胜,胜称病笃,卧,以手推去印绶。胜两子及门人进说云云,胜曰:“吾受汉家厚恩,今年老,旦暮入地,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君乎?”不食而死。雄亦仕汉者,莽篡不能去,视胜可愧死矣!美新之篇,方且盛称“皇帝陛下配五帝,冠三王,开辟以来未闻,宜命贤哲作帝典一篇,袭旧二为三,以示罔极。”又自言“有颠眴病,恐先犬马填沟壑,长恨黄泉”,故作此篇以献。余谓宁颠眴病死,此文岂可作哉!朱氏书“莽大夫扬雄卒”,当其罪矣。而昌黎公、荆公、涑水公皆推重,或以配孟子,何也? 《元后诔》略云:“天之所废,人不敢支。”又云:“皇天眷命黄虞之孙,历世运移,属在新圣。”又云:“汉庙黜废,移安定公。”凡累百韵。按元后虽莽之姑,然掷传国玺缺其角,闻翟义起兵,以为是;见汉宗庙毁坏,有怨言,人心之公不可磨灭如此!雄士人也,顾以贼莽为新圣,以汉庙黜废为天之所坏乎! 《刘子政集》二卷,有《九叹》,用骚体,末有《杖铭》云:“历危乘险,匪杖不行。年耆力竭,匪杖不强。有杖不任,颠跌谁怨。有士不用,害何足言。薯蔗虽甘,殆不可杖。佞人悦己,亦不可相。杖必取任,不必用味。士必任贤,何必取贵!”语简而有味。 文君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十八而寡,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死,文君为诔传于世。 扬雄梦吐凤凰而作《太玄经》。仲舒梦蛟龙入怀而作《春秋繁露》。 公孙弘食故人高贺以脱粟饭,覆以布衾,贺告人曰:“弘内服貂蝉,外衣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肴。”于是朝廷疑其矫焉。弘叹曰:“宁逢恶宾,勿逢故人。” 吴章为王莽所杀,弟子皆更易姓名以从他师,惟司徒掾平陵曹敞亦吴章弟子,收葬其尸。 目瞤得酒食,灯火花得钱财,干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故目瞤则咒之,火花则拜之,鹊噪则喂之,蜘蛛集则放之。 枚皋文章敏疾,长卿制作淹迟,而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扬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走檄用枚皋;廊庙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大典用相如。” 安定嵩真、玄菟曹元理并明算术,成帝时人。真自算其寿七十三,绥和元年正月二十五日晡时死,书壁记之。至二十四日晡时死,其妻曰:“见其算时长下一算,虑脱,有旨不敢告,今果校一日。”真又曰:“北邙青陇上孤槚西四丈所,凿之入五尺,吾欲葬此地。”及死,往掘,得古时空椁,遂以葬焉。元理常从其友人陈广汉,广汉曰:“吾有二囷米,忘其石数,子为计之。”元理以食箸十余转,曰:“东囷七百四十九石八升七合。”又十余转,曰:“西囷六百九十七石八斗。”遂大书囷门。后出米,西囷六百九十七石七斗九升,有一鼠,大堪一升。东囷不差圭合。元理后复过广汉,告以米数,元理以手击床曰:“遂不知鼠之殊米,不如剥面皮矣。”广汉为取酒鹿脯数片,元理复算曰:“薯蔗二十五区,收一千五百三十六枚,蹲鸱三十七亩,收六百七十三石,千牛产二百犊,万鸡将五万雏。”羊豕鹅鸭皆道其数,果蓏肴簌悉知其所。曰:“资业之广,何供馈之褊?”广汉惭曰:“有仓卒客,无仓卒主人。”元理曰:“俎上蒸豚一头,厨中荔枝一柈,皆可为设。”广汉再拜谢罪,自入取之,尽日为欢。 公孙弘为国士所推,上为贤良。国人邹长倩以其贫,解衣裳衣之,择所著冠屦与之,又赠以生刍一束,素丝一襚,扑满一枚,书遗之曰:“扑满者,以土为器,以畜钱具,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士有聚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可不诫欤!”弘为高贺、邹长倩两故人所轻如此,岂非曲学阿世有以纳侮欤! 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使各为赋,枚乘为《柳赋》,路乔如为《鹤赋》,公孙诡为《文鹿赋》,公孙乘为《月赋》,羊胜为《屏风赋》,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邹阳、安国罚酒三升,赐枚乘、路乔如绢,各五匹。 自扬雄梦吐凤以下,皆见《西京杂记》,葛洪所集也。末云:“洪家有刘子骏《汉书》一百卷,无首尾题目,但以甲乙丙丁纪其卷数。歆欲撰《汉书》,编录汉事,未诠次而亡,故书无定本,杂记而已。后好事者以意次第之,始甲终癸,为十帙,帙十卷,合为百卷。试以此记较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书,有小异同耳。固所不取不过二万余言。今抄出为二卷,名曰《西京杂记》,以裨《汉书》之阙。尔后洪家遭火,书籍多尽,此两卷在洪巾箱中,故得犹在。刘歆所记,世人希有,纵复有者,多不备足。恐年代稍久,歆所撰遂没,并洪家此书二卷不知出所,故序之云耳。” 尹少稷诗若淡泊而有义味,其《庸医行》云:“南街医工门如市,争传和扁生后世。膏肓可为死可起,瓦屑蓬根尽珍剂。岁月转久术转疏,十医九死一活无。北市医工色潜动,大字书牌要惊众。偏收弃药与遗方,羽客神丹亦无用。实者为虚热为寒,几因颠倒能全安。君不见形神枵然卧一室,医方争工药无必。左手检方右顾金,两手虽殊皆剑戟。”似讽当时主和战者。闻逆亮入寇律诗云:“本来饥饱非同鼎,安得沉浮自一舟。”又云:“异日是非忧史谬,终身寒饿羡钱愚。”词不迫切而意独至矣。少稷及接吕居仁、曾吉甫议论,在山中读书二十年,名论极重。晚为大坡因符离之败攻张魏公父子以附和议,遂为公议所贬,甚可惜也。顷故人陶木仁父宰上饶,余托仁父传其集四册,诗居其一。 汉益州刺史朱公叔卒,门人陈季珪议所谥,宜曰忠文子。陈留蔡邕议曰:“按古之以子配谥者,鲁之季文子、孟懿子,卫之孙文子、公叔文子,皆诸侯之臣也。至于王室之卿大夫,其尊与诸侯同,故以公配。《春秋》曰:‘刘卷卒,葬刘文公。’《公羊传》曰:‘刘卷者何?天子大夫也。’经文曰:‘王子虎卒。’《左传》曰:‘王叔文公卒。而如同盟,礼也。’此皆天子大夫得称公,其礼与同盟诸侯敌之文明也。又礼缘情,臣子咸欲尊其君父,故虽侯伯子男之臣,自称其君咸得曰公。及其卒,异国之人称之亦然。是以邾子许男称公以葬,春秋之正义也。以例言之,则府君王室亚卿也,有王叔刘氏之比;以臣子之辞言之,则有邾许称公之文,虽无土而安其位是也。今曰公犹可,若称子,则降等多矣。惧礼废日久,将诡时听。周有仲山甫、伯阳嘉父、吉父,贤老之称也。宋有正考父,鲁有尼父,配谥之称也。《春秋》曰‘孔父’,《礼》曰‘伯其父’,异亡之称也。父虽非爵,号与公同。《礼》,天子诸侯咸用优贤异亡,顺乎门人臣子所称之宜,可于公父之中,择一处焉,斯不称子而已。”邕此议佳甚,韩、柳、欧、曾不能加也。 邕集十卷,大半为人作碑版,如桥玄、杨秉、杨赐,皆名臣。如朱公叔、陈仲弓、郭林宗、范史云、姜肱,皆名士。至于刘表、胡广之碑,岂得无愧辞乎?又有袁满来、胡根二铭,满来太尉之孙,司徒之子,年十五死;根,陈留太守之子,七岁死。二铭甚美,几于谀墓矣! 周勰,字巨胜,汝南人。再举孝廉,皆委之去。梁冀专国,前后三辟不至。后太尉司徒各再辟,司空三辟,察贤良方正,州举茂才,又公车特征,托疾杜门,里巷无人迹,外庭生蓬蒿。至延熹二年,梁氏灭诛而勰卒。圂典,字叔则,探综历数,剖纤入冥。州郡礼命举至孝,莫之能起。李休,字子材,南阳宛人。综七经,精群纬,玩辞察变,独见前识。古今疑义错谬,前人所希论,后学所不览,休尽割判剥散,幽暗昭烂。郡署五官掾,司空胡广以礼优请,不至。以上三人史逸,其事见邕集。 光和元年七月十日,诏书尺一,召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蔡邕,太史令单扬,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门惟中设都座。中常侍育阳侯曹节、冠军侯王甫从东省出,就都座。刘宠、庞训北面,阳公南面,日磾、华、邕、扬西南面,受诏书各一道,尺一,木板草书。两常侍又谕旨:以朝廷焦心,闻灾恐惧,每访群公卿士而各括囊,莫肯尽忠规补阙,故特密问,勿依违生疑讳。皆再拜受诏,起就坐。五人各一处,给笔札。邕对:霓堕鸡化,皆妇人干政所致。乳母赵娆,资富侔于帑藏,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永乐门史崔玉,依阻城社,大为奸祸,暗昧已成,非外臣所能审处。近者不治,无以正远。又言廷尉郭禧,国之老成,光禄大夫桥玄方直,前太尉刘宠忠实,宜为谋主,数见访问。邕立朝持论可谓有所补益。然诏问之时,两常侍在都座之侧,乃不敢指言,汉寺人亦大横矣。 为曹公祠桥玄云:使持节丞相冀州牧魏王操谨谴掾再拜,敬祠故太尉桥公。公以懿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睎矣。幼以顽鄙之质,为大君子所顾,犹仲尼之称颜渊,李生之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要誓,言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戏笑之言,非至亲笃好,夫何肯为此辞乎?怀旧雅顾,潸然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则致薄祠,公其尚享。 董卓上书辞疾,乞就国土,群臣表卓上解国家播迁之厄,下救兆民涂炭之祸,黜废顽凶,援立圣哲,谨案《汉书》萧何,以相国金印绿绶,位在公卿之上。卓功绩诚钜,勋侔伊霍,宜以卓为相国,位在太傅上,带履上殿,入朝不趋。此表邕笔也,然其罪薄于子云。 徐渊子《贺周益公致仕启》云:“清朝无事,元老辞荣。谓七十致仕,当守礼经之常,故再三上疏,不为文具之语。天子重违其意,孤傅以华其归。喜见颜间,甚于掇患去之日;身居物外,忘其为三公之尊。邂逅遂得初心,毫发略无遗恨。恭惟某官,栖迟盛福,俯仰太平。开阁求贤,留作国家之用;衔杯乐圣,退全明哲之身。甫念礼在于悬舆,已闻冠挂于神武。虽是翁矍铄,皆意其复相;使此老婆娑,是负其平生。二者岂可得兼,万事知其皆足。是关学力,难与妇谋。昔蜀公年未至而居贞,潞公耄已及而当国,从其所好,匪道之常。又岂仕止合圣人之时,出处全君子之致。方寻同社,共乐余年。玩象戏于橘中,焉知老至;作龟巢于莲上,但见花开。某夙仰高风,惊闻盛举,观终始之一节,知寿考之百年。昔嗟林下之无人,今喜山中之有相。凉台燠馆,益知绿野之清闲;角扇长壶,雅愿洪崖之洒扫。”云云。此作佳甚,然为诗名所掩,故不甚流传。著有《竹隐集》十一卷,多其旧作,暮年诗无枣本。诸诗如见石湖、放翁、诚斋一辈,人又才气飘逸,记闻精博,警句巧对,天造地设,略不戟人喉舌,费人心思。品在姜尧章诸人之上。集中及晚作尤佳者,昔已入《绝句诗选》,今摘其警句于后。“晓梵鱼出听,夜禅石点头。”《赠于进夫》。“胸中著云梦,皮里有阳秋。”“自作先生传,谁为故吏碑。”《挽钱观》。“鬲上村坊酒,眉尖野店茶。”“肩成山耸因寻句,眼作花昏为勘碑。”《陈宣子求碑》。“天寒不知翠袖薄,日暖但觉玉烟生。”《水仙花》。“黄四娘花空朵朵,谢三郎鬓已苍苍。”《燕坐》。“索醉宁倾问字酒,忍饥不取作碑钱。”“驹入隙来元不碍,蝇钻纽出定何妨。”《纸阁》。“化成银地佛应喜,移下玉楼天不知。”《雪》。“北风万籁自宫徵,南日一轩真裤襦。”《南日》。“但欲有衣存妓妾,不愁无帐列生徒。”《明帘》。“刘显贵为天子友,退之穷作相君书。”王士颖以布衣自命。“我本田家子,驱来作长官。政虽无小异,民却自相安。静或焚香坐,闲因展画看。庸人扰之耳,只道太和难。”“巢余太古雪,人有正始风。头如雪絮白,面作春桃红。”《题雪巢》。“一鞭加尔肤,万刃划吾腹。就令猛于虎,何忍食子肉。世无冷镬汤,邑尽活地狱。”“《装太和米纲》。老觉此身无一堪,尚牵诗课捻衰髯。亦知庭院西风恶,直为秋香不下帘。”《秋日》。“一瓶储粟一囊钱,儿欲箕裘女纺抟。更买小丘吾事毕,勘书评画了残年。”“可怜玉雪不供愁,似倩诗翁作□□。□□此君虽强项,岁寒相对却风流。”《瓶中梅竹》。“以□鳌巨笑蝼蚁,冠山戴粒合逍遥。”《范石湖》。“不识庐山孤负目,不食螃蟹孤负腹。亦知二者古难兼,行到九江吾事足。”“巾垫雨”、“佩飞霞”、“解客嘲”、“攻墨守”、“通明殿”、“不夜城”。《雪》。“三雅”、“六经”。赵德庄送酒注:刘表有酒爵三,大伯雅,次仲雅,小季雅。《侯鲭录》:陶人为酒器,有酒经。晋安人饷人以酒,书云:酒一经,或二经至五经。它境人不逢,闻饯五经,束带迎门,方知是酒也。“大官连樯十万艘,小官仅得一叶如。渔舠其中何所有,白发翁媪并儿曹。赤脚婢三后执爨,苍头奴二前操篙。玄真笔床间茶灶,吏部酒杯兼蟹鳌。书缄一箱半鱼蠹,一束百轴成牛腰。平铺藁桔荐猫犬,剩买枣栗供猿猱。新花郁屈作萎木,清酒荡摇成浊醪。篷低日觉巾角折,灶近时闻釜羹轑。高骧正难望鹢首,缓进岂敢争龙标。全家窘拘叹踡跼,长物屏当随周遭。桑枢驷马各是累,猪肝薇蕨俱成饕。不须彼此更相笑,未必郁林之石贤胡椒。”《舟行》。 “断贪鞅,解见缚,坏想宅,绝迷道,摧慢幢,拔惑箭,撤睡盖,裂爱网。”上弥勒佛赞善财,告诸人者。“此长者子,为被四流漂泊者造大法船,为被见泥没溺者立大法桥,为被痴暗昏迷者然大智灯,为行生死旷野者开示圣道,为婴烦恼重病者调和法药,为遭生老死苦者饮以甘露,令其安稳。为入贪恚痴火者沃以定水,使得清凉。”又云“何为菩萨究竟施?佛子!此菩萨假使有无量众生,或有无眼,或有无耳,或无鼻舌手足,来至其所,告菩萨言:我身薄佑,诸根残缺,惟愿仁慈,以善方便舍己所有,令我具足。菩萨闻之,即便施与。假使由此经阿僧祗劫诸根不具,亦不心生一念悔惜。但自观身,从初入胎不净微形胞段诸根,生老病死。又观此身无有真实,无有惭愧,非贤圣物,臭秽不洁,骨节相持,血肉所涂,九死常流,人所恶贱,作是观已,不生一念爱著之心。复作是念:此身危脆,无有坚固,我今云何而生恋著!应以施彼,充满其愿,如我所作,以此开导一切众生。令于身心不生贪爱,悉得成就一切知身,是名究竟施。”施箴。“譬如乘船欲入大海,未至于海,多用功力;若至海矣,但随风去,不假人力,以至大海。一日所行,比于未至,其未至时,设经百岁,亦不能及。”“至微细罪,生大怖畏。”“以忿恨风吹心识,火炽然不息,凡所作业,皆颠倒相。”“解脱长者告善财,善男子应以善法扶助自心,应以法水润泽自心,应以境界净治自心,应以精进坚固自心,应以忍辱坦荡自心,应以智证洁白自心,应以智慧明利自心,应以佛自在开发自心,应以佛平等广大自心,应以物十力照察自心。”以上见《华严经》。 李格非,字文叔,济南人。诗文四十五卷,文高雅条畅有义味,在晁、秦之上,诗稍不逮。元祐末为博士,绍圣始为礼部郎。有《挽蔡相确》诗云:“邴吉勋劳犹未报,卫公精爽仅能归。”岂蔡常汲引之乎?《挽鲁直》五言八句,首云“鲁直今已矣”云云,以下所作六句亦无褒。文叔与苏门诸人尤厚,其殁也,文潜志其墓。独于山谷在日,以诗往还,而此词如此,良不可晓。其《过临淄》绝句云:“击鼓吹竽七百年,临淄城阙尚依然。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当时九府钱。”《试院》五言云:“斗暄成小疾,亦稍败吾勤。定是朱衣吏,乘时欲舞文。”亦佳作。文叔,李易安父也。文潜志云:“长女能诗,嫁赵明诚。” 文叔《祭淇水文》云:“惟先生自《诗》、《书》以来载籍,所记历代治乱及九流百氏,凡一过目,确不能忘。其发为文章,则泛而汪洋,密而精致,修然高爽,敛然沉毅,骤肆而稳,忽纷而治。绝驰者无遗影,适淡者有余味。如金玉之就雕章,湖海之失涯涘,云烟之变化,春物之秾丽,见之者不能定名,学之者不能仿佛。”笔势略与淇水相颉颃,□□□□诗深精可讽味。 《初至象郡》五言云:“裨海环□□,□□□□国。世人持两足,遽欲穷畛域。心知禹分土,未尽舜所陟。吾迁桂岭外,仰亦见斗极。升高临大路,邮传数南北。山川来时经,草树略已识。拔状归梦长,乡时行历历。”又云:“去日有近远,寒暑乃不同。手捉而喙饮,嗜欲南北通。是邦亦洙泗,人可牛与弓。良知尽虚市,妙质老耕农。彼时张曲江,此时余襄公。二子稍脱颖,一洗凡马空。斯文隔裔土,后生昩华风。闽中要常衮,剑外须文翁。”又云:“秦扁不南游,医方略岚瘴。茅黄秋雨淫,与疟盖同状。咒师乌能神,适市半扶杖。吾欲养黄婆,母壮子亦王。妙药只眼前,乞汝保无恙。”又云:“居近城南楼,步月时散策。小市早收灯,空山晚吹笛。儿呼翁可归,恐我意惨戚。从来坚道念,老去倦形役。苍天卒相予,体以南荒谪。宴坐及此时,聊观鼻端白。”绝句云:“步屧江村雾雨寒,竹间门巷击黄团。尤嫌肮脏惊鱼鸟,父老相呼拥道看。”“八尺方床织白藤,含风漪里睡瞢腾。若无万里还乡梦,便是三湘退院僧。”南迁后,四六比向来两制尤高简精妙。□□□□□曰:“狄仁杰何如?”曰:“粗览经史,薄闲文笔。箴规切谏,□□□风。晚有钱癖和峤之徒。” 魏元忠文武双阙,名实两空,外示贞刚,内怀趋附。 李峤有三戾:性好荣迁,憎人升进;性好肥鲜绮罗,断人食肉衣锦;性好行房,憎人畜声色。 唐俭事太宗甚蒙宠,遇每食非俭至不餐。数年后,特憎之,遣谓之曰:“更不须相见,见即欲杀。”隋文帝重高颎,初甚爱,后不愿见,见之则怒。 薛师有巧性,常入宫闱,补阙王求礼上表曰:“太宗时,罗黑能弹琵琶,遂阉为给使,以教宫人。今陛下要怀义入内,臣请阉之,庶宫闱不乱。”表寝不出。 少府监裴匪舒奏卖苑中官马粪,岁得钱二十万贯。刘仁轨曰:“恐后代称唐家卖马粪。”遂寝。 宗楚客谄薛师释迦重出,观音再生。 尚书左丞张庶廉子利涉为怀州参军,刺史邓恽曰:“名父出如此物。” 杨炯为文,好以古人姓名联用,号为“点鬼簿”。骆宾王文,好以数对,号为“算博士”。卢生之文,古今粲粲,文质彬彬,惜哉不幸,有冉耕之疾,为《幽忧子》以释愤焉。 李详初为剑南一尉,言刺史书考不平,又曰:“请考。”使即下笔曰:“怯断大事,好勾小稽,自既不清,疑人总浊,考中下。” 张易之、昌宗目不识字,手不解书,谢表及和御制皆附者为之。所进《三教珠英》,乃崔融、张悦辈之作,而易之窃名为首。 逆韦诗什并上官昭容所制。昭容,上官仪孙女,博涉经史,研精文笔,班婕妤、左嫔无以加兹。 贺兰敏之为《封东岳碑》,张昌龄所作也。《刘子》书,咸以为刘勰所撰,乃渤海刘昼所制。昼无荣位,博学有才,故取其名,人莫知也。 进士章弘知诗:“君为河畔草,逢春心剩生。妾如台上镜,得照始分明。”同房常定宗改“始”字为“转”字,遂争此诗,皆云我作。博士罗道琮判云:“昔五字定表,以理切称可。今一言竞诗,取词多为主。诗归弘知,转还定宗。”张狗儿爱偷文章,时为之语曰:“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 骆宾王《帝京篇》:“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冉闵杀胡人,高鼻者横死;董卓诛阉人,无须者枉戮。 梁武帝使唤搕头师,帝方与人棋,欲下一段子,应声曰:“杀却。”使出斩之。棋罢,唤师入,使曰:“陛下令杀却,臣已杀却讫。”帝叹师临死何言,曰:“师云‘贫道前生为沙弥,以鍫刬地误断一曲蟮,今此报也’。”帝流涕无及。 吏部尚书唐俭与太宗棋,争道,上大怒,出为潭州。蓄怒未泄,谓尉迟敬德曰:“唐俭轻我,我欲杀之,卿为我证谂有怒言指斥。”敬德唯唯。明日对仗云云,敬德顿首:“臣实不闻。”频问,确定不移。上怒,碎玉珽于地,奋衣入。良久索食,引三品以上皆入宴,上曰:“敬德今日利益者各有三:唐俭免枉死,朕免枉杀,敬德免曲从,三利也;朕有恕过之美,俭有再生之幸,敬德有忠直之誉,三益也。”赏敬德一千段,群臣皆称万岁。 魏元忠忤二张,出为端州高要尉。二张诛,入为兵部尚书、中书令、左右仆射,不能复直言。古人有言:“妻子具则孝衰,爵禄厚则忠衰。” 三狗俱用,觉魏祚之陵夷;五侯并封,知汉图之圯缺。周公、孔子请伏杀人,伯夷、叔齐求承行劫。牵牛付虎,未有出期。缚鼠与猫,终无脱日。酷吏以上二十二则并见《朝野佥载》。 左思《白发赋》云:“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策名观国,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白发将拔,惄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莫。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予观橘柚,一皜一昱。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枯。赫赫阊阖,蔼蔼紫庐。弱冠求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轮云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白发临拔,瞋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娱。甘罗自以辩慧见称,不以发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发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咨尔白发,事故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重耄老,今薄旧齿。皤皤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俟。随时之变,见叹孔子。’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后村诗话 卷四 卷四 陶弼商翁与杨畋乐道同时,一生仕宦广西,晚守钦、顺二州。集中多佳句,前已采其一二。它五言如《塞上》云:“星落胡王死,河穷汉使归。雪山经夏冷,天马入秋肥。”《观教战》云:“晋兴由帅让,楚败以师喧。”《行役》云:“阴微辨樵火,霁早误僧钟。”《杂诗》云:“久闲忘将略,多病熟医书。”《顺州》云:“渴蜂衔研水,饥蝶嗅屏花。”七言《汴河》云:“柳与扬州今独在,水和隋帝不重来。”《柳州》云:“人心如地少平处,天气似春无冷时。”《送人》云:“冷酒十分无客送,轻车一两有民攀。”又云:“兵堪渡海将军老,史不占天处士闲。”《村行》云:“路小马蹄高复下,村深鸡唱有如无。” 李雁湖诗,程沧州守宜春刊于郡斋,余不及识公。初筮豫章,及公谪居临川,从曾极景建得余诗简,景建云:“刘君诗兼鲍、庾之清俊,前与其父同舍,不知其郎君诗笔如此。”晚得宜春本,摘其警语一二于此。《红梅》云:“晚觉郑公殊妩媚,生憎夷甫太鲜明。”《送杨子直知吉州》云:“忧时铁石孤忠在,阅世风花老眼空。”《酬景建》云:“新有千丝明晓镜,旧无一画赞宵衣。闲吟此外惟须饮,老觉人间万事非。”又云:“向来交态云翻手,静里无言石点头。”雁湖注半山诗,甚精确,其绝句有绝似半山者,已采入诗选矣。如“平生阅世朦胧眼,偏向白鸥飞处明”,如“鸦健触翻红簌簌,鸥闲占断碧粼粼”,皆可讽味。如金谷友,玉川奴;鹪鹩赋,蛱蝶图;双蓬鬓,寸草心;莺友,雁奴;鹇客,蟹奴,皆的对。 于湖《读中兴碑》云:“绣绷儿啼思塞酥,重床燎香驱群胡。阿环锦袜无寻处,一夜惊眠摇帐柱。朔方天子神为媒,三郎归来长庆楼。楼前拜舞作奇祟,中兴之功不赎罪。日光玉洁十丈碑,蛟龙盘拏与天齐。北望神皋双泪落,只今何人老文学。”《题蔡济忠所摹御府米帖》云:“生前官职但执戟,身后一字万金直。当时雷电下收拾,世间不复有遗逸。整整十卷字犹湿,光采激射海为立。平生我亦有书癖,对此惝怳心若失。口呿汗下屡叹息,十日把玩不得食。作笺天公拜稽首,乞我此老生时一双手,为君痛饮百斛酒。墨池如江笔如帚,一扫万字不停肘。” 石徂徕《读石安仁曼卿旧字安仁。学士诗》云:“齐梁无骏骨,李杜得秋毫。后世益纂组,变风堪郁陶。奔道少骥逸,秃穴如牛毛。试看安仁咏,秋风有怒涛。”徂徕力排杨、刘,而推重曼卿如此。但前云“骏骨”,后又云“骥逸”,何也?《寄张从道》云:“腊尽妻未褐,天寒子读书。”《寄明复先生》云:“残书几箧蠹,寒菊半篱荒。惟学《春秋》者,时时到草堂。”殊有魏野、林逋气格。 徐渊子诗用“纺塼”字,《斯干》诗“载弄之瓦”,注云:“纺塼也。”《说苑》亦云:“和氏之璧,千金之宝,用以间纺,不如瓦塼。” 癸未甲申,余自桂林入都改秩。一日自外归,逆旅主人云:“有二客访君不遇,留刺而去。”视之,盖高续古、钟春伯二馆职也,皆素昧。明日往谢,高云:“吾于陆伯敬处见子某诗。”钟云:“吾于南塘处见子四六,相约访君,共论此事,何相避之深也!”钟惠四六一卷,高遗《疏僚诗》二册。未几,钟贵显,高出馆,不复入。今皆物故。余老矣,四六姑置,惟诗结习未忘,所得《疏僚》二册,前已摘出一二联,后得其全集,数倍于旧,老笔如湘弦泗磬,多人间俚耳所未闻者,有石湖、放翁、诚斋之风。部帙既多,不能遍阅,姑录其警语于编,以备遗忘。五言《杨嗣勋惠茯苓》云:“道是青神谷,元通白帝厓。有松如壮士,其鼻化婴儿。云湿侵鸦嘴,天寒翦兔丝。尧初香摘髓,秦后雪凝脂。穴动龙蛇窘,山空鸟兽悲。惟将千岁力,自了一生奇。”《送潘德鄜师广》云:“风稳琛舟引,春明卉服衙。”《谒吴给事》云:“上皇今百岁,近侍不多人。”《寄僧》云:“鹿采花修供,猿分石坐禅。”《别僧》云:“梦无全觉久,诗只半联奇。”《听雪》云:“竹大时闻折,梅明不受霾。”《杂诗》云:“今古凭诗了,乾坤赖酒浇。忙犹轮使砚,懒尚事持茶。”《买研》云:“汾献升云鼎,秦遗蚀雪碑。”《曹蛾江》云:“沙冷雁一二,天长帆有无。”七言《送蜀客》云:“峨眉雪罢添巴水,玉垒云空见蜀星。白浪不侵鱼复阵,青苔犹护剑关铭。”《题放翁诚斋倡和》云:“题遍鲛绡干碧海,吹将鹤笛上青天。”《道山堂前梅花》云:“太乙神仙游册府,秦王学士凭栏干。”《怀墅》云:“已是飞来鶗鵊了,可能落到牡丹花。”《读漫卿诗》云:“东西都汉犹司马,三百年唐只次山。”《答人》云:“《晋书》好传偏安石,唐世诸人且乐天。”《送歙守》云:“龙尾石须分几寸,牡丹花不望头纲。”《池西》云:“旋作池来分剡曲,略教花处似苏堤。”《梅花》云:“相依岂恨移来晚,欲诉犹须说到明。”绝句尤多佳者。《都下》云:“柳生春思拂京华,不管闲人也忆家。添尽好香那睡得,月痕如水浸梨花。”《中秋夜登秀台二绝》云:“青冥风露无人管,醉力飞升入桂台。月过斗西亲挽住,伴人骑鹤去蓬莱。”“冰娥看尽人间世,好事如公不数来。却唤清垒相揖酌,汝听下界息成雷。”《梨花词》云:“殿头摧引上清华,独奏春词唱赐茶。带月归来仙骨冷,梦魂全不到梨花。”《晚泊江口》云:“白鹭青烟剡江口,梅六七分经雪后。月肯流连相伴酒,隔岸呼船有鱼否。”五言古体《答辛幼安》云:“青天不惜日,壮士偏知秋。自古有奇画,如今空白头。彼时当再来,吾老不可留。天推璧月上,星入银河流。躔度若此急,人生与之浮。终夜自起舞,无人共登楼。典谟有陈言,河洛非故州。黄鹤呼不来,谁能理残裘。”此篇甚高古。 杜旟伯高《题兰亭序》云:“君勿笑,新亭相对泣,却胜兰亭暮春集。”《白头吟》云:“长门作赋直千金,不知家有白头吟。”二诗皆有味。 王元泽诗不满百,《度关山》篇云:“万马度关山,关山三尺雪。马尽雪亦干,沙飞石更裂。归来三五骑,旌旗映云灭。不见去时人,空流碛中血。”古乐府无以加。《春怀》云:“朝日上屋角,百鸟鸣不休。岂复辨名字,但闻闹钩辀。乱我读书语,惊我梦寐游。弯弓弹使去,暂去还啾啾。弹十不得一,丸穷来愈稠。拔弓坐榻上,咄咄空自尤。时节使汝鸣,我何为汝仇。”绝句云:“一双燕子语帘前,病客无聊尽日眠。开遍杏花人不到,满庭轻雨绿如烟。”“霏微细雨不成泥,料峭轻寒透夹衣。处处园林皆有主,欲寻何地看春归。”殊有乃翁思致。 《猎较集》前已摘数联,晚温故读,再录昔遗忘者。七言《雪中》云:“但能闭户酌季雅,安用驭风寻伯昏。”《种芜菁作羹》云:“且喜芜菁种得成,薹心散出碧纵横。脆甜肭子无反恶,肥嫩羔儿不杀生。乐羊岂断儿孙念,刘季宁无父子情。争似野人茅屋下,日高淡煮一杯羹。”《历世》云:“面朋面友风雨散,山鸟山花淡薄交。一榻氍毺容独卧,满柈杞菊是兼肴。”五言云:“天寒犹著絮,雨湿欲蒸书。吴地人情薄,西人客计疏。无书堪著眼,有法可安心。”绝句云:“谁倚黄旗唤阿瞒,令君终作可怜人。萧然唯有鹿门老,不带孙刘一点尘。”“轻阴小雨晚难收,柳瘦梅穷却是秋。可恨水仙花不语,无人共我说春愁。”《春怨》云:“梨花雨送海棠风,不借胭脂作小红。几日无人吹玉笛,鸳鸯飞入馆娃宫。”此老笔力有谪仙风骨。集中有云:“老鹤悔抛青嶂里,客星倦倚紫微边。”又云:“而今心服陶元亮,作得人间第一流。”岂非深悔晚出之误欤! 《灊山集》多不经人道语,此公读书多,气老笔遒。《题颜鲁公像》云:“千五百年如烈日,二十四州惟一人。朝衣视坎趋前死,羽服行山即此身。”《与客晚集》云:“足下一来同晚步,先生小住待村舂。”《春晴》云:“四野绿回春补阙,乱山尘净雨修容。”《懒轩》云:“经年不濯子春足,半月才梳叔夜头。”《止酒》云:“搢绅处士议所以,将军贵人须毕之。”《月夜》云:“琉璃虚空甚圆满,紫磨山川更新铸。”《梅花》绝句云:“姑射山头冰雪仙,人间一见便丰年。却应羞死琴台女,不得乃翁分一钱。”《荷珠》云:“客来窃勿令观此,薏苡犹能困伏波。”如大槐,小草;木偶,刍灵;朝采,夜光;立豹,蹲鸱;口伐,手谈;木上座,麯先生;千金子,万玉妃;童欺我老,农报予春;下岩研,正焙茶,皆的对。 王逢原集《张巡》篇云:“禄儿射火烧九天,鬼手不扑神听旃。群庸仰口不肯唾,反出长喙嘘之燃。睢阳城穷缩死鳖,危系一发悬天渊。巡嗔睨远两眦坼,怒嚼齿碎须张肩。恨身不毛剑无翼,不能飞去残贼咽。翁躯腥刀儿磔俎,日嚼肉血犹经年。霁云东攘两臂去,西来才有九指还。胸中愤气吐不散,去随箭入浮屠砖。忠穷智索莫自效,更脔爱妾常饥涎。我疑没日贼不食,恐其肉酖死不痊。又疑身骨不化土,定作金铁埋重泉。何时山移陵谷变,发出鼓铸戈或鋋。吾如得之愿有用,不诛已然诛未然。”此作出卢仝上。《交难赠杜渐》云:“两鼠共谋渴,相饮期入水。一鼠下缒缶,一鼠上衔尾。前鼠以之跌,后鼠以之死。鼠死何足噫,夫人才可悲。平地把手笑,乘崖拨足挤。贼防易为力,壮健完墙篱。交防难为人,笑面恶肝脾。前日信其是,今日悟其非。安得先知明,有如灼火龟。然则奈之何,期子同吁嚱!”此必有为而作。《谁氏子》云:“弱弱谁氏子,鲜鲜一何姝。来奔富人家,妻与富人俱。严妆问夫子,我岂彼室如。夫子笑遣之,彼宁与汝都。升堂由阼阶,德色溢以舒。亲宾不敢笑,退语相唏吁。高堂聚群婢,唯诺相恣睢。家事忽不图,顾指取自如。朝令折桂薪,暮遣藩篱除。风雨半夜来,百衅生不虞。屋压盗随至,夫死别嫁夫。东邻有淑子,性不事铅朱。端居待人求,正色不愿谀。清镜见白发,行媒不顾闾。不知爱妻人,取舍何异欤!”词意似王建、张籍。《哭诗》云:“目虽泪所出,由来心乃源。白日晒我面,意欲干汍澜。而不照我心,我泪何由干。况重在云遮,使我何自安。”又云:“目存多所见,不若无目完。”《山中》云:“山中亦有出山路,山人自不与世通。拂衣起行饮流水,枕书就卧听松风。地宽江河竞摇荡,天阔日月争西东。乾坤自为四时后,万事不到幽人胸。”集中新意快句,不可胜纪,如“舟方乘兮,人不吾以。覆且溺兮,我同人死”,“束蒿为楹樗为柱,居者略不忧其颠”,“吾观世之陷此者,不啻火立足回燔。岂期之子既自悟,不思跳出乃欲蹲”,“井方崩兮治隧,屋且压兮雕椽”,“倾江竭河论麯水,都投大海为酒池。中间秫稻不盈掬,日益酝酿成浇漓。不知淳风竟何适,万手齐举招不回”。五言云:“清醒甘泽畔,富贵奈墦间。”“剑折终羞屈,兰遗不改香。”其论文云:“星纬织成铺地锦,欧冶铸出舂天矛。”“文章日组纬,玉机飞金梭。谁有真珠绳,结作张麟罗。”“老成终到孔,穷死亦为颜。”“不能绳我怠,何力禁人叛。”“不知里社歌,不可郊庙施。”《梅花》云:“那知后世无所用,儿嚼不美还弃之。”《赠王平甫》云:“古人谁云朽,死魄如可召。”其咏物《驯鹿》云:“只消指马相,可有逐鹿人。豺狼好爪牙,应笑角如麟。”《水车》云:“上润虽已然,下竭将奈何。”《雁》云:“关塞风高夜,江湖木落秋。”《纸鸢》云:“才乘一线凭风去,便有愚郎仰面看。”《春雪》云:“蛰户开重墐,冰鱼上复沉。”《东园》云:“夭桃未老已抽青,约略朱旗冠翠纛。虽然素李不争华,似洗朱丹夸莹皓。”余昔读《广陵集》,草草用朱笔点出妙处,子修弟手录余所点者于册。晚见子修所抄,老矣,又偏盲,不能写成册子,遂再选一番。本朝诸人惟逢原别是一种,笔墨如灵芝庆云,出为祥瑞。半山崛强,于欧、苏无所许可,非苟叹伏后生者。 逢原集中有吕吉甫所答五言云:“东海有沧溟,西极有昆仑。子已具舟车,吾亦为楫轮。”吉甫能为此言,岂非近朱者赤耶! 方丰之德享,及吕紫微交游,放翁序其诗《梅花》云:“天女终降大居士,登伽惟挠小乘禅。”又云:“老夫六贼销磨尽,时为幽香一败禅。”《渔父》云:“已携巨鲤换新秔,尚有鲦鯈得自烹。闻道烹鲜易烦碎,呼儿无用苦和羹。”《历崎道中》云:“漠漠春阴接海低,蒙蒙晚雨傍山飞。半欹古埭无人过,时有村童护鸭归。”《海口》云:“白是石渠青是麦,谁云斥卤不堪田。”五言云:“魂梦无金印,生涯有瓦盆。” 杨大年《西昆酬唱集》序略云:“予景德中,忝佐修书。”“时紫微钱君希圣、秘阁刘君子仪并负懿文,尤精雅道。”“予得以游其墙藩而咨其模楷”,“因以历览遗编,研味前作,更迭唱和,互相切劘”。“入兰游雾,虽获益以居多;观海学山,叹知量而中止”,“虽荣于托骥,亦愧乎续貂”。“得五七言律诗二百四十七章,其属而和者十五人,析为二卷,取玉山策府之名,命之曰《西昆酬唱集》。”今考十五人者,丁谓、刁衎、张咏、晁迥、李宗谔、薛映、陈越、李维、刘隲、舒雅、崔遵度、任随、钱惟济,有名秉,不著姓。王沂公只有一篇在卷末。 放翁长短句云:“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秘传一字神仙诀,说与君知只是顽。”“一句丁宁君记取,神仙须是闲人做。”“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元来只有闲难得,青史功名,天却无心惜。”《渔父词》云:“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鹧鸪天》云:“杖屦寻春苦未迟,洛城樱笋正当时。三千界外归初到,五百年前事总知。 吹玉笛,渡清伊,相逢休问姓名谁。小车处士深衣叟,曾是天津共赋诗。”《好事近》云:“混迹寄人间,夜夜画楼银烛。谁见五云丹灶,养黄芽初熟。 春风归从紫皇游,东海宴旸谷。进罢碧桃花赋,赐玉尘千斛。”又云:“平旦出秦关,雪色驾车双鹿。借问此行安往,赏清伊修竹。 汉家宫殿劫灰中,春草几回绿。君看变迁如许,况纷纷荣辱。”《朝中措》云:“怕歌愁舞懒逢迎,妆晚托春酲。总是向人深处,当时枉道无情。 关心近日,啼红密诉,剪绿深盟。杏馆花阴恨浅,画堂银烛嫌明。”“情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而世歌之者绝少。 项平庵《祭辛幼安文》云:“人之生也,能致天下之憎;则其死也,必享天下之名。岂天之所生,必死而后美;盖人之所憎,必死而后正。呜呼哀哉!死者人之所恶,公乃以此而为荣。予者公之所爱,必当与我而皆行。局旦暮而相从,固予心之所爱;尚眠食以偷生,恨公行之不待。”自昔哀词,未有悲于此者。 平庵五言绝句《武夷铁笛亭》云:“夜啸千崖裂,朝吟万象苏。山人大自在,无泪捋君须。”《诸葛祠堂》云:“羽扇白纶巾,堂堂六尺身。我观秦汉下,宇宙只斯人。”《永州》云:“日日长沙岸,看云只念家。如何永州梦,偏爱在长沙。”《欸乃曲》云:“霭乃出深溪,湘山日落时。若非尧女哭,即是楚臣啼。”杂五言如《隆中评刘牧》云:“阿琦去梯策,尚识抱膝公。谁云豚犬愚,颇复胜乃翁。”又“平生万事伪,惟有病是实”,时方攻伪,其言如此。六言《和王仲衡尚书》云:“圣贤生世不数,文章何代无人。一言蔽思无邪,三万辞曰若稽。” 七言八句《读三国志》云:“曹刘有志混华戎,无奈吴儿两炬红。赤壁焰烧云梦泽,夷陵光照永安宫。人间生此鼎三足,天上无因日再中。惟有葛公心未死,夜深寒月照孤忠。”《路傍有因梅竹以编篱者》云:“已生野外更篱根,仍与蚩氓补断垣。博士低头乘虏障,王姬掩面嫁乌孙。风枝雨叶无生意,粉面朱唇有泪痕。说与调羹吹律事,老农那信腐儒言。”杂七言如《送水心淮东总领》云:“蓝缕疾耕家四壁,铁衣高卧日千金。四朝饷士前无古,一旦和戎患至今。”如《送邕州高教授》云:“君行回雁前头路,我上杜鹃无处船。”《夔州永安宫》云:“吴王解掩夫差面,难系刘郎一寸心。”公瑾欲以子女玉帛留备于吴。 《送陈止斋纳官还乡》云:“正尔钓丝江上去,依然羽扇箧中情。”《藏秃笔》云:“莫欺贫士无檀施,时向文房度上僧。”《涧上》云:“全家寝食淙琤上,韶濩声中过百年。”《和人》云:“窗中见日知晨暮,瓶里看花记岁时。新读子书多乙者,旧吟诗稿尽丁之。”《咏抛球》云:“彩球丹柱倚春风,寒食清明罢绣工。汉北将军贪蹋踘,岂知兵法在吴宫。” 七言绝句《春日堤上》云:“高高下下十五里,白白红红千树花。总在疏篱断垣里,背堤临水小人家。”《见梅》云:“草枯叶脱四山童,万里长天一日空。数点寒稍著红蕊,人间惊喜见春风。”《次韵罗郢州送别》云:“江上相留不肯留,渡江沿岸却回头。汉江东去人西去,不见高城始是愁。”《滁州路口小雨》云:“三十年前过此时,一双青髻绾青丝。如今旧雨犹相记,只傍星星白处吹。”《落帽台》云:“千山摇落万林空,数点黄花酒盏中。半破接篱谁耐管,已将身世付西风。”“分明屈子独醒愁,故作南华醉梦游。岂是晋人真爱酒,渠侬心事更悲秋。”《上冢》云:“儿时飞鞚得金堤,掣电惊风过马蹄。今日笋舆摇醉帻,城东一日到城西。” 与潘德久倡和《糟蟹》诗,押险韵,至六首,皆新奇,而首篇尤工:“大戴笑汝无穴空双螯,小戴笑汝有筐如子皋,《太玄》笑汝长郭索,入穴惭蟺升惭猱。知心但有毕吏部,卧起与汝同酒糟。后来爱者苏长公,亦只许汝中山醪。固知合向一丘老,安得上与三辰翱。长公貎喜心未敬,虽羡微生犹恶饕。我疑吴侬修稻怨,和秫醢汝偿民膏。虽然因此得长醉,痛贬未必非深褒。又疑毕叟妒刘掾,曾以螟蛉轻二豪。故回左手就箕踞,持蟹藉糟成两高。” 石湖诗三十四卷,五言如《思陵挽词》云:“寇降千猰貐,胡拜两单于。”“首山铜鼎就,前殿玉卮空。”《病中》云:“目眚浮珠佩,声尘籁玉箫。注水瓶花醒,吹薪鼎药潮。”《丙午元日》云:“童心仍竹马,暮境勿蒲轮。”《春晚》云:“绣地红千点,平桥绿一篙。栋花来石首,谷雨熟樱桃。”《咏怀自嘲》云:“退闲惊客至,衰懒怕书来。”《挽赵密太保》云:“鬓凋犹陛戟,心在惜弢弓。” 六言《久病或劝游适》云:“羸如蓐妇多忌,倦似田翁作劳。玩具僧梳肘屦,欢悰丁尾龟毛。”《请息斋》云:“洞门昼挂铁锁,阁道秋生绿苔。蓍下略同龟伏,瓜中且免蝇来。”又云:“劳君敬枯木耳,恐汝见温灰焉。” 七言《发合江》云:“船尾竹林遮县市,故人犹自立沙头。”《将至吴中》云:“新事略从年少问,故人差觉坐中稀。”《玉麟堂会客》云:“不用忙催银烛上,酴醿如雪照黄昏。”《秋晚闲吟》云:“旁若无人鼠饮研,麾之不出蝇登盘。”《丙午新正》云:“病怜榔栗随身惯,老觉酴醿到手迟。”又云:“人情旧雨非今雨,老境增年是减年。口不两匙休足谷,生能几屐莫言钱。”《行营寿藏》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偶书》云:“已甘搰搰勤为圃,休向滔滔苦问津。”《亲邻招集强往便归》云:“气衰况复三而竭,心赏尤于四者难。”《一龛》云:“与老有情冬后暖,去仙无几日高眠。” 七言绝句《昌化》云:“翠染南山拥县门,一洲横截两溪分。长官日永无公事,卧听滩声看白云。”《长沙王墓》云:“英雄转眼逐东流,百战工夫土一抔。荞麦茫茫花似雪,牧童吹笛上高丘。”《处州莺花亭》云:“山碧丛丛四打围,烦将旧恨访黄鹂。缬林霜后黄鹂少,须是愁红万点时。”《续长恨歌》云:“别后相思梦亦难,东虚云路海漫漫。仙凡顿隔银屏影,不似当年取次看。”《枫桥》云:“朱门白壁枕湾流,桃李无言满屋头。墙上浮图路旁堠,送人南北管离愁。”《次韵陆务观》云:“离合纷纷怕远游,远游仍怕赋登楼。何须一望三千里,望尽西州转更愁。”《田园杂兴》云:“骑吹东来里巷喧,行春车马闹如烟。系牛莫碍门前路,移系门西碌碡边。”“污莱一棱水周围,岁岁蜗庐没半扉。不著茭青难护岸,小舟撑取葑田归。”“槐叶初匀日气凉,葱葱鼠耳翠成双。三公只得三株看,闲客清阴满北窗。”“采菱辛苦废犁鉏,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古鼎作香炉》云:“云雷萦带古文章,子子孙孙永奉常。辛苦勒铭成底事,如今流落管烧香。” 石湖长短句《醉落魄》云:“马蹄尘扑,春风得意笙箫逐。款门不问谁家竹,只拣红妆多处烧银烛。 碧鸡坊里花如屋,燕王宫下花成谷。不须悔唱阳关曲,直为海棠,也合来西蜀。”《南柯子》云:“怅望梅花驿,凝情杜若洲。香云低处有高楼,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 缄素双鱼远,题红片叶秋。欲凭江水寄离愁,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又“春若有情春莫去,花如无恨花休落”。 茶山诗十五卷,九百一十篇者是也。续刊后集亦十五卷,然中间多泛应漫与者。前辈所作,犹自删其半,今人乃并存而不削,欲其行世,难矣! 稼轩五言绝句《元日》云:“老病忘时节,空斋晓尚眠。儿童唤翁起,今日是新年。”《偶题》云:“逢花眼倦开,见酒手频推。不恨吾年老,恨他将病来。”七言云:“错处真成九州铁,乐时能得几钩缁。酒肠未减长鲸吸,诗思如抽独茧丝。”皆佳句,然为词所掩。 后村诗话 卷一 卷一 陈拾遗 《感遇》诗云:“微月生西海,幽阳始化升。圆光正东满,阴魄已朝凝。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谅斯在,三五谁能征。”又云:“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又云:“苍苍丁零塞,古今缅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黄沙暮南起,白日隐西隅。汉中三十万,曾以事匈奴。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又云:“乐羊为魏将,食子殉军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兽犹不忍杀,况以奉君终。”又云:“市人矜巧智,于道若童蒙。倾夺相夸侈,不知身所终。曷见玄冥子,观世玉壶中。杳然遗大地,乘化入无穷。”又云:“吾观龙变化,乃知至阳精。石林何冥密,幽洞无留行。古之得仙道,信与元化并。玄感非象识,谁能测沦冥。世人拘目见,酣酒笑丹经。昆仑有瑶树,安得采其英。”又云:“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茫茫吾何思,林卧观无始。众芳委时晦,鶗鴂悲鸣耳。鸿荒古已颓,谁识巢居子。”又云:“吾观昆仑化,日月沦洞冥。精魄相交构,天壤以罗生。仲尼推太极,老聃贵窈冥。西方金仙子,崇议乃无明。空色皆寂灭,业缘定何成。名教信纷藉,死生俱未停。”又云:“圣人秘元命,惧世乱其真。如何嵩公辈,诙谲误时人。先天诚为美,阶乱祸谁因。长城备边寇,嬴祸发其亲。赤精既迷汉,子牟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又云:“深居观元化,悱然争朵颐。群动相啖食,利害纷。便便夸毗子,荣耀更相持。务光让天下,商贾竞刀锥。已矣行采芝,万世同一时。”又云:“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七雄方龙斗,天下久无君。浮荣不足贵,遵养晦时文。舒可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岂徒山木寿,空与麋鹿群。”又云:“呦呦南山鹿,离罟以媒和。招摇青桂树,幽蠹亦成科。世情甘近习,荣耀纷如何。怨憎未相复,亲爱生祸罗。瑶台倾巧笑,玉杯殒双娥。谁见孤城树,青青成斧柯。”又云:“林居病时久,水木澹孤清。闲卧观物化,悠悠念无生。青春始萌达,朱火已满盈。殂落方自此,感叹何时平。”又云:“临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马遂朝周。宝鼎沦伊谷,瑶台成古丘。西山伤遗老,东陵有故侯。”又云:“贵人难得意,赏爱在须臾。莫以心如玉,采他明月珠。昔称夭桃子,今为舂市徒。鸱鸮悲东国,麋鹿泣姑苏。谁见鸱夷子,扁舟去五湖。”又云:“圣人去已久,公道缅良难。蚩蚩夸毗子,尧禹以为谩。骄荣贵工巧,势利迭相干。燕王尊乐毅,分国愿同欢。鲁连让齐爵,遗组去邯郸。伊人信往矣,感激为谁叹。”又云:“幽居观大运,悠悠念群生。终古代兴没,豪圣莫能争。三季论周赧,七雄灭秦嬴。复闻赤精子,提剑入咸京。炎光既无象,晋虏复纵横。尧禹道已昧,昏虐势方行。岂无当世雄,天道与胡兵。咄咄安可言,时醉而未醒。仲尼溺东鲁,伯阳遁西溟。大运自古来,旅人胡叹哉。”又云:“逶迤世已久,骨鲠道斯穷。岂无感激者,时俗颓此风。灌园何其鄙,皎皎于陵子。世道不相容,嗟嗟张良公。”又云:“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又云:“玄天幽且默,群议曷嗤嗤。圣人教犹在,世运久陵夷。一绳将何系,忧醉不能持。去去行采芝,勿为尘所欺。”又云:“蜻蛉游天地,与世本无患。飞飞未能止,黄雀来相干。穰侯富秦宠,金石比交欢。出入咸阳里,诸侯莫敢言。宁知山东客,激怒秦王肝。布衣取丞相,千载为辛酸。”又云:“微霜知岁宴,斧柯始青青。况乃金天夕,浩露沾群英。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宁。”又云:“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如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又云:“挈瓶者谁子,妖服当青春。三五明月满,盈盈不自珍。高堂委金玉,微缕悬千钧。如何负公鼎,被夺笑时人。”又云:“玄蝉号白露,兹岁已蹉跎。群物从大化,孤英将奈何。瑶台有青鸟,远食玉山禾。昆仑见玄凤,岂复虞云罗。”又云:“荒哉穆天子,好与白云期。宫女多怨旷,层城闭蛾眉。日耽瑶台乐,岂伤桃李时。青苔空萎绝,白发生罗帷。”又云:“朝发宜都渚,浩然思故乡。故乡不可见,路隔巫山阳。巫山彩云没,高丘正微茫。伫立望已久,涕泪沾衣裳。岂兹越乡感,忆昔楚襄王。朝云无处所,荆国亦沦亡。”又云:“昔日章华宴,荆王乐荒淫。霓旌翠羽盖,射兕云梦林。朅来高唐观,怅望云阳岑。雄图今何在,黄雀空哀吟。”又云:“丁亥岁云暮,西山事甲兵。赢粮匝邛道,荷戟争羌城。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昏曀无昼夜,羽檄复相惊。拳跼竞万仞,崩危走九冥。籍籍峰壑里,哀哀冰雪行。圣人御宇宙,闻道泰阶平。肉食谋何失,葵霍缅纵横。”又云:“可怜瑶台树,灼灼佳人姿。碧华映朱实,攀折青春时。岂不盛光宠,荣君白玉墀。但恨红芳歇,凋伤感所思。”又云:“朅来豪游子,势利祸之门。如何兰膏叹,感激自生冤。众趋明所避,时弃道犹存。云渊既已失,罗网与谁论。箕山有高节,湘水有清源。唯应白鸥鸟,可为洗心言。”又云:“索居犹几日,炎夏忽然衰。阳彩皆阴翳,亲友各暌违。登山望不见,涕泣久涟而。宿昔感颜色,若与白云期。世中骄豪子,驱逐正嗤嗤。蜀山与楚水,携手在何时。”又云:“金鼎合神丹,世人将见欺。飞飞骑羊子,胡乃在蛾眉。群化固幽类,芳菲能几时。疲疴苦沦世,忧悔日侵淄。眷然顾幽独,白云空涕洟。”又云:“朔风吹海树,萧条边已秋。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边州。故乡三千里,辽水复悠悠。每愤胡兵入,常为汉国羞。如何七十战,白首未封侯。”又云:“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又云:“浩然坐何暮,吾蜀有蛾眉。念与楚狂子,悠悠白云期。时哉悲不会,涕泣久涟洏。梦登绥山穴,南采巫江芝。探元观时化,遗世从云螭。婉娈群永矣,感悟不见之。”又云:“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藉藉天骄子,猖狂已复来。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又云:“仲尼探元化,幽鸿顺阳和。大运自盈缩,春秋递来过。盲飚忽号怒,万物相纷劘。溟海皆震荡,孤凤其如何。” 编诗自唐人,有“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之句。余既以此四君子冠篇首,然以辈行岁月较之,则陈拾遗在四君子之上。《感遇》之作,虽朱文公命世大儒,亦澟然起敬。昔摘数联,今全录于此。 李杜 子美墓志云:娶弘农杨氏司农少卿怡之女,四十九而终。子宗武至死不克葬,其子嗣其业,后四十余年乃克葬于首阳山前。长子宗文者,传记乃不言其所终,岂竟失学,遂无闻欤?如“树鸡栅”之类,必非精《文选》者。 太白后序云:“娶许,生一女二男,女曰明月奴,未嫁而卒。继刘,次金,次鲁,生子颇黎。终娶宗。凡四娶。”又云:“携骏马美妾,所适,二千石郊迎,饮数斗,世号李东山。”余记白子名伯禽,今新旧唐史皆不载。新史载其二孙女嫁为民妻,进止有风范,谓观察使范传正,言先祖志在青山,葬东麓非其志,传正为改葬青山。又欲使二女改妻士族,辞以命也,不愿更嫁。传正复其夫徭役。颇黎岂伯禽之小字欤!史逸其事,当考。白与宗十六诗云:晚娶宗。序讹为宋。 世传退之有《题子美坟》七言一首,末章有“三贤所归同一水”之句。此篇出入平仄数韵,累三十六句,其辞鄙浅,无一字是韩笔。韩集李汉所编,亦无此篇。 元微之作子美墓志及铭,皆高古,如云:子美“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古今之体制,兼文人之所独。”真说得出。其评李杜,谓太白“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摸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属对律切,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则抑扬太甚。 国初盛称二何之文,苦不多见,其序杜诗云:“公诗支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此数语亦近似,但郊谓之得杜气骨可也,乌有所谓焰哉!能诗非牧比,不可并称。龟蒙非甚赡博,亦道不著。余谓善评杜诗,无出半山“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之篇,万世不易之论。王逢原云:“雕镌物象三千首,照耀乾坤四百春。”虽面前语,他人亦不能道。 杨大年、欧阳公皆不喜杜子美诗,王介甫不喜太白诗,殊不可晓。介甫之说云:“白诗十句九句说妇人酒耳。”独不思命高将军脱靴,识郭汾阳于贫贱时。比开元贵妃于飞燕,岂说妇人酒者所能为耶!晦翁亦云:“近时诗人未曾梦见太白脚后板。” 故人陈伯霆憺郎中读《北征》诗,戏语余云:“子美善谑,如云‘粉黛亦解苞,狼籍画眉阔’,虽妻女亦不恕。”余云:“公知其一尔。别诗云‘清辉玉臂寒’,则闺中之肤色玉耀可见。又云‘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其笃于伉俪如此。”伯霆大笑。 李白《与裴长史诗》云:“蜀中友人吴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继之以血。权殡湖侧,自金陵归数年,遗骸犹在。白饮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其自序如此,史亦不书。 史言明皇欲官太白,为妃所沮。余观“飞燕在昭阳”之语,不足深憾。《雪谗诗》自叙甚详,略云:“汉祖吕氏,食其在旁。秦皇太后,毐亦淫荒。”时妃以禄山为儿,史云宫中有丑声。而白肆言无忌如此。唐人于玉环事多微婉其辞,如云:“养在深宫人未识。”又云:“薛王沈醉寿王醒。”又云:“不从金舆惟寿王。”白独昌言之,可见刚棱嫉恶。故坡公疑其所以召怨,力士因借此以报脱靴之辱,岂飞燕之句能为祟哉! 李、郭皆唐名将,临淮驭军严,士不敢仰视。汾阳颇宽大,故子美《新安吏》点兵诗云:“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岳阳楼》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岳阳楼赋咏多矣,须还此篇独步,非孟浩然辈所及。 《千秋节》云:“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衢樽不重饮,白首独余哀。”按子美在天宝间虽献三赋,未尝一用,不过扈驾入蜀,暂为谏官。而追怀开元于十九年之后,“宝镜群臣得,金吾万国回”之句,言群臣皆赐镜,而金吾仗卫万里,还京独尝艰阻。末云:“衢樽不重饮,白首独余哀。”公于唐朝诸公中最疏远,而一念不忘忠爱,比陈希烈、张垍、张均兄弟极富极贵,乃为唐贼,罪不容诛矣。 本朝诗僧道潜,自号参寥。然太白有《赠参寥子》一篇云:“白鹤飞天书,南荆访高士。五云在岘山,果得参寥子。肮脏辞故园,昂藏入君门。天子分玉帛,百官接话言。长揖不受官,拂衣归林峦。”此一僧一道士,皆号参寥,以先后言,则潜为顶冒,聊记之以发一笑。 《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诸篇,其述男女怨旷、室家离别、父子夫妇不相保之意,与《东山》、《采薇》、《出车》、《杕杜》数诗相为表里。唐自中叶,以徭役调发为常,至于亡国。肃、代而后,非复贞观、开元之唐矣。新旧唐史不载者,略见杜诗。 太白《百忧》、《万愤》二篇,《百忧》上崔相国圆者。云:“台星再朗,天网重恢。屈法伸恩,弃瑕取材。”卒赖圆力北归。《万愤》投魏郎中,不知魏何人,乃侪之崔相之列。此篇云:“树榛拔桂,囚鸾宠鸡。”语甚新。又言兄弟妻子离隔,有“一门骨肉散百草,遭难不复相提携”之句。魏必是一志义之士,能恤人患难者,当考。 《八哀诗》如张曲江云:“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如李北海云:“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又云:“碑版照四裔。”又云:“丰屋珊瑚钩,骐驎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云:“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子美惟于此二公尤尊且敬。如李临淮云:“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极悲壮。又云:“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其形容临淮忧谗畏讥,不敢入朝之意,说得出。余人如郑虔之类,非无可说,但每篇多芜辞累句,或为韵所拘,殊欠条畅,不如《饮中八仙》之警策。盖《八仙》篇,每人只三两句,《八哀诗》或累二三十韵,以此知繁不如简,大手笔亦然。 太白《求白鹇》诗云:“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夜凄寒月静,朝步落花闲。”唐人咏白鹇者极少,本朝欧、梅皆有此作,当更求鹇诗以补遗。 《醉答丁十八》云:“黄鹤高楼已捶碎,黄鹤仙人无所依。黄鹤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神明太守再雕饰,新图粉壁还芳菲。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君平帘下谁家子,云是辽东丁令威。作诗调我惊逸兴,白云绕笔窗前飞。待取明朝酒醒罢,与君烂漫寻春晖。”丁十八不知为何人,敢与谪仙挑战,岂非任棠之流乎! 《赠岑征君》云:“岑公相门子,雅望归安石。奕世皆夔龙,中台有三坼。虽登洛阳殿,不屈巢由身。余亦谢明主,今称偃蹇臣。登高览万古,思与广成邻。西来一摇扇,共拂元规尘。”此篇清拔,不书征君名,岂非与子美同为遗补者乎!按京兆杜确序岑参诗,言参曾大父文本,大父长倩,伯父羲,皆至台辅,则征君只是此人,无可疑者。但序云:“参天宝三载进士高第,历官至右补阙起居郎,入为郎,出为京西判官、嘉州刺史。”不言其尝被征召,岂偶遗忘耶! 《别宗十六》云:“我非东床人,令姊忝齐眉。浪迹未出世,空名动京师。适遭云罗解,翻作夜郎悲。拙妻莫邪剑,及此二龙随。惭君湍波若,千里远从之。白帝晓猿断,黄牛过客迟。遥瞻明月峡,西去益相思。”妻与其兄从至夜郎,与集序“终娶于宗”之说合。注家或以宋为宗,或以宗为宋,但当以白诗为正。 《江陵送马卿》云:“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惠子》云:“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唐人送山人处士五言多矣,此二联,刘随州、鲍溶辈精思不能逮。 《小寒食舟中》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此联在目前,而古今人所未发。 《天育骠骑歌》云:“伊昔太仆张景顺,监牧攻驹阅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天育,监名。所谓大奴,指王毛仲。别养骥子怜神俊。当时四十万匹马,张生叹其材尽下。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呜呼健步无由骋。如今岂无騕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又《题韦偃马》云:“韦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戏拈秃笔扫骅骝,歘见麒麟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少陵马诗多矣,此二篇及《曹霸丹青引》尤老苍,一洗万古。 《杜鹃行》云:“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此篇似谓车驾幸蜀,六宫莫从,万官窜伏,奔问行在者绝少。又《义鹘行》云:“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又云:“永激壮士肝。”似谓当时有权位而不救人之急、脱人于难者。 《前出塞》云:“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又云:“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哀哉已诀绝,不复同苦辛。”又云:“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又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又云:“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迳危抱寒石,指落层冰间。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后出塞》云:“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又云:“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通衢。”又云:“中夜间道归,故里俱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谓逃禄山之难者。此十四篇,笔力与《文选》中《拟古》十九首并驱。 太白《拟古》十三首,《感兴》六首,文义或不相属,与集中五言古诗绝不类,岂贯休之徒效颦耶! 《望鹦鹉洲》云:“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此篇有无穷之悲。 《永王东巡歌》内一绝云:“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按永王辟客如孔巢父亦在其间,白其一尔。此篇所谓谢安石不知属谁,可见自负不浅。然十篇只目王为帝子受命东巡,与王衍、阮籍劝进者不同。 《姑孰十咏》,前辈疑非白作,信然。 《越中览古》云:“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苏台览古》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二首可入七言绝句。 《上皇西巡歌》云:“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林红。”又云:“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末云:“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时上皇播迁于蜀,非欲留蜀者。今盛称锦江玉垒,无异渭水长安。又谓“双悬日月照乾坤”,若为少帝讳不力请回銮者,此所以上皇有“乞我剑南一道”之叹欤! 《秋浦》十七首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又云:“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山鸡羞绿水,不敢照毛衣。”又云:“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又云:“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虽五言,然多佳句。 《玉壶吟》云:“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害身。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则妃常沮白,信而有证。 《笑歌行》、《悲歌行》,太浅易,欠豪放,前辈疑非白作。 《韦偃双松图》云:“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松根胡僧起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韦、毕之画,今皆不存,赖诗以传。内“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天造险语,尽古松奇怪之状。《李尊师松障歌》云:“更觉良工心独苦。”前辈多称此句。 《张舍人遗缛段》云:“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今我一贱老,短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昔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舍此厚贶情。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可见子美一介不取之意。 《病柏》云:“有柏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蹇龙虎姿,生当风云会。”“岂知千年根,中路颜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高大。岁寒忽无凭,日夜柯叶改。丹凤领九雏,哀鸣翔其外。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内。客从何乡来,伫立久吁怪。”唐自阉者力士、辅国、士良、朝恩弄权怙宠,元勋老将如汾阳、临淮、西平、北平,皆凛凛不自安,此篇辞不迫切而意独至。 《病橘》之作,伤微物失所,至于困瘁。内云:“常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谂罪有司。”言此果每进奉玉食,今以病见废,咎有司失包贡,反不若南海荔支岁驰至长安尔。 《枯棕》篇云:“蜀门多棕榈,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交横集斧斤,凋丧先蒲柳。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亦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注云:“蜀人取棕皮以充用,如边吏诛求江汉民力以供军,必至于刮剥尽而后已。” 《枯楠》篇云:“楩楠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拆,万孔虫蚁萃。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成金露盘,袅袅不自畏。”以榆本承露盘,是以轻承重,岂不袅袅可畏乎!注言:天材不用,而柔脆嵬琐之材反居重任。 《东山吟》云:“携妓东山去,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白鸡梦后三百岁,洒酒浇君同所欢。酣来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荒高咏何必奇。”晋至今且千岁,皆以谢公为风流之宗,虽半山崛强,金陵诸诗篇篇起敬,惟谪仙平视谢公,与之对垒无所推让,时人号为李东山,固以李配谢矣。 《草书歌》云:“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技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自有草书以来,未有能形容此妙者,“楚汉”数语,真可以破鬼胆。 《游太山》云:“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感此三叹息,从师方未还。”又云:“平明登日观,举手开云关。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偶然值青童,绿发双云鬟。笑我晚学仙,蹉跎凋朱颜。踌躇忽不见,浩荡难追攀。”又云:“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此六首皆仙人语,非学仙人语,亦非任棠辈所敢拟伦,丁十八辈所敢挑战者。 《嘲鲁儒》云:“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堕烟雾。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此篇几于以儒为戏,然“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非谪仙不能道。 《过彭蠡》云:“谢公入彭蠡,因此游松门。余方窥古镜,兼得穷江源。”“而欲继风雅,岂惟清心魂。云海方助兴,波涛何足论。”“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余将振衣去,羽化出嚣烦。”此篇有陶、谢意。 《与道者谈玄》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朗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公诗多说仙,惟此篇兼说金仙。 《题薛少保画鹤》云:“薛公十一鹤,皆写青田真。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长人。佳此志气远,岂惟粉墨新。赤霄有真骨,岂饮洿池津。冥冥任所往,脱略谁能驯。”又《角鹰歌》云:“楚公画鹰鹰带角,杀气森森到幽朔。观者贪愁掣臂飞,画师不是无心学。此鹰写真在左绵,却嗟真骨遂虚传。梁间燕雀休惊怕,亦未抟空上九天。”此鹤此鹰赖诗而传,则诗寿于画矣。“赤霄有真骨,岂饮洿池津”之句,羽类无敢当者。时人不识角鹰本色,而以左绵画本为真,虽梁间燕雀亦惊怕,故卒章有“亦未抟空上九天”之句。 前《打鱼》篇,于众鱼中独云:“赤鲤腾出如有神。”又云:“鲂鱼肥美知第一。”而徐州秃尾、汉阴槎头皆不足数。又云:“既饱欢娱亦萧瑟。”末云:“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后《打鱼》云:“小鱼脱漏不可记,半死半生犹戢戢。大鱼伤损皆垂头,屈强沙泥有时立。东津观鱼已再来,主人罢鲙还倾杯。日暮蛟龙改窟穴,山根鳣鲔随云雷。干戈兵革斗未已,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两篇未句皆不忍暴殄之意,公诗深得风人之义。 《催宗文树鸡栅》篇,押十八韵,颇奇涩,欠浏亮。然宗文能领会,非若阿买之不识字。 《摘苍耳》篇云:“江山秋已分,林中瘴犹剧。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侵星驱之去,烂漫任远适。放筐亭午际,洗剥相蒙幂。登床半生熟,下箸还小益。”“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饱食复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公虽羁旅奔窜,一饮啄间不忍自求温饱,侵星驱出采摘者,不知是畦丁或苍头,诗但云童儿,往往是宗文兄弟尔。 《负薪行》言夔州俗,坐男而立女,有四十五十无夫家者。未云:“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最能行》云:“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此乡之人气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始言夔、峡二邦之陋,末以昭君、屈原勉励其土俗,公诗篇篇忠厚如此。 《舞剑器行》,世所脍炙绝妙好辞也。内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余谓此篇与《琵琶行》,一如壮士轩昂赴敌场,一如儿女恩怨相尔汝。杜有建安黄初气骨,白未脱长庆体尔。 《代内》云:“宝刀截流水,无有断绝时。妾意逐君行,缠绵亦如之。”又云:“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又云:“窥镜不自识,别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在浔阳非所寄内》云:“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又《赠内》云:“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世称太白名姬骏马,若放荡者,然于伦纪尤厚。《别》篇云:“秦家三作相”为许氏,《浔阳寄内》则为宗氏作矣。终始笃于伉俪如此。宗氏垂泪讼冤之事更不书。 李、杜一生流落不偶,然交游皆贤相名卿。杜于房琯,李于张镐,见于赋咏,意气投合,情谊慷慨。二公皆为唐佐命,勋在帝室,然终不能攀致李、杜。一羁旅云安、潼谷,拾橡栗而食;一放逐夜郎、秋浦,闻猿声而哭。岂两贤文章光焰取数于天者已多折磨而然欤! 摄监察御史崔成甫《赠李十二》云:“我是潇湘放逐臣,君辞明主汉江滨。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酬崔侍御》云:“严陵不从万乘游,归卧空山钓碧流。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成甫亦必豪杰之士,更相称誉如此。《答友人赠乌纱帽》云:“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篱。山人不照镜,稚子道相宜。”《山中答俗人》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云:“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此三篇可入五七言绝句。 《长门怨》云:“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深一段愁。”此篇虽只二十八字,然婉而成章,哀而不怨,胜《长门赋》。 《扶风豪士歌》云:“原常春陵六国时,开心露胆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报恩知是谁。”四公子之客多鸡鸣狗吠之徒,岂能一一报恩哉!罗隐云:“思量郭隗平生事,不殉昭王是负心。”郭隗能致乐毅、剧辛以报燕昭,朱亥辈恐未能办。 《访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云:“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果茹之品多矣,苍耳微物,而李、杜皆形之赋咏,物之遭遇,亦有时耶! 《题元丹丘》五言三篇云:“松风清襟袖,石潭洗心耳。”又云:“忽遗苍生望,独与洪崖郡。”元丹丘不知何人,而白称之如此。以丹丘二字观之,恐是天台雁荡人,然山居在颍阳,不可晓,当考。 谪仙诗如《古风》六十三首,及乐府诸篇,又古律诗,举世诵习者不录。今所采录或一篇,或三数句,各有意义,览者详之。 后村诗话 卷二 卷二 此一卷专为杜陵补遗 《陈拾遗故宅》诗,至比之郭元振,唐人敬重拾遗如此。《文上人上方》云:“庭前猛虎卧,遂得文公庐。吾师雨花外,不下十年余。长者自布金,禅龛只晏如。”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遂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此僧不知何人,必深于内典者。 《莫相疑行》:“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忆昨献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往时文彩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傍。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他人于“当面输心背后笑”之下文必有余怨,公卒章优游闲暇,了无忿踬。 阆州绝句云:“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当时殿前兵无纪律如此。别篇云:“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必是子美自谓。 《楠木为风雨所拔》云:“倚江楠树草堂前,故老相传二百年。诛茅卜居总为此,五月仿佛闻寒蝉。东南飘风动地至,江翻石走流云气。”“沧波老树性所爱,浦上童童一青盖。”“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颜色。”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床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溪楠、屋茅为风所拔,不以草堂茅屋飘飖为忧,方有惜古木、庇寒士之意,其迂阔如此! 《天边行》云:“九度将书向洛阳,十年骨肉无消息。”《大麦行》云:“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问谁腰镰胡与羌。”《苦战行》云:“苦战身死马将军,云是伏波之子孙。”:注马璘也。《去秋行》云:“去秋涪江木落时,臂枪走马谁家儿。到今不知白骨处,部曲有去皆无归。”“战场冤魂每夜哭,空令野营猛士悲。”此数篇皆可补史之缺文。但遂州白骨不归者,失其姓名,当考。 《草堂》云:“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不忍竟舍此,复来薙榛芜。”“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此篇叹还吴未可,重值浣花榛芜,四松万竹无恙,邻里大官宾客喜归,可见随寓而安之意。于时天下未宁,固有“健儿胜腐儒”之句。卒章云:“飘飖风尘地,何地置老夫。”“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余。”其语意雍容闲暇,有雅人之深致。 《牵牛织女》篇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竟难俟,此事终朦胧。飒然精灵合,何必秋遂通。”前人咏牛女所未及。 《壮游》诗押五十六韵,在五言古风中尤多悲壮语,如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又云:“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又云:“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虽荆卿之歌,雍门之琴,高渐离之筑,音调节奏不如是之跌荡豪放也。 《二角鹰》篇云:“恶鸟飞飞啄金屋,安得尔辈空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子美前有《左绵画角鹰》诗,此二鹰乃真本,非左绵画本也。 《写怀》篇云:“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注云:“燧人火化,而争欲之心生;董狐直笔,而是非之端起。”其说甚新。 《可叹》篇云:“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丈夫正色动引经,酆城客子王季友。”“贫穷老叟家卖屐,好事就之为携酒。豫章太守高帝孙,引为宾客敬颇久。闻道三年未曾语,小心恐惧闭其口。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丑。”“时危可仗真豪俊,二人得置君侧否。”诗言王季友诚贤士,但为太守客,当有狱市薤水之规,今三年恐惧不出口,何也?谓今且如此,使其在明君侧,岂能补衮职之阙哉?客以默求容,主以默求贤,恐非笃论。然子美终以羲、和、禹、旦事业望王季,殊不可晓。末云:“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乃知子美以风后、力牧自期,其抱负尤不浅矣。 《醉为马坠》云:“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朋知来问腼我颜,杖藜强起依僮仆。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溪曲。”“共指西日不相贷,喧呼且覆杯中渌。”此篇可见壮老健衰之异。末云:“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南华》云:“鲁有单豹者,岩居水饮,七十有童孺之色。不幸而遇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乃公卒章之意。 《遣怀》篇云梁孝王都邑之盛,及追怀与高适、李白同登吹台,末有“抚孤”之句。公飘飖一羁旅,而葛帔练裙之念如此。高、李岂无厚禄故人,闻之得无愧乎! 《大觉兰若》云:“一老犹鸣日暮钟,诸僧尚乞斋时饭。”可见寺小僧贫之状。 《折槛行》云:“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前思房魏,次援朱云,后忆娄宋,末云“尚忆先皇容直臣”,此必子美追怀谏省时论事不合,伤今思古而作。 《朱凤行》云:“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侧身长顾求其群,翅垂口噤心甚劳。下愍百鸟在网罗,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鸮相怒号。”衡岳有朱鸟峰,此篇言朱鸟孤立无助,栖托虽高,不忍自求饱,必欲百鸟如黄雀之类在网罗者皆分竹实以及之,不暇计鸱鸮辈怒号矣。 《遣遇》篇云:“石间采蕨女,鬻菜输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贵人岂不仁,视尔如莠蒿。”夫死于役,仅存女妇采蕨鬻菜以输官,夫民之穷甚矣,而官吏刻剥尤甚于锥刀,此不独指里胥亭长辈,内自租庸使,外自观察使,不得不受其责,故有“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之句,录之以告居大位者。 《望岳》云:“南岳配朱鸟,礼秩自百王。歘吸领地灵,澒洞半炎方。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则亡。”“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盖独不朝,争长屹相望。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望岳之作多矣,余行役过焉,款灵霄,坐悦亭,宿胜业寺累日,岳令与山中人谓余,为向道者,将以昧爽登绝顶,夕忽大雪,余犹攀缘而上,望上封咫尺雪,泥没膝,不可行。然耳目之睹记,公诗真此山图经也。 《谒玄元庙》、《次昭陵》二诗,俱严丽骏壮,为千古五言律诗典则。其归美开基,责望守成,伤今思古,有无穷忠爱之义。 《与韦左丞》五言二篇,当以古风为胜。左丞名济。又《与韦左相》律诗二十韵,颇称其相业,此韦公名见素。《与张卿》二十韵,张卿名垍,说子,均弟。弟兄贵盛,遭渔阳之变,合门殉难,未足以报唐家,今相率北面而臣贼。垍,帝婿也,故明皇欲致之死。讫全要领,可谓失刑。 《寄高书记》云:“叹息高生老,新诗日又多。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主将收才子,崆峒足凯歌。闻君已朱绂,且得慰蹉跎。”《忆李白》云:“不见李生久,徉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早归来。”此二篇非高、李不敢当,非子美不能道。 《游何将军山林》前首后半如云:“鲜鲫银丝鲙,香芹碧涧羹。”又云:“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汉使徒空到,神农竟不知。”注云:“何将军常征西域,禽其王子归,传其地花草数种。”又云:“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又云:“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何将军,旧注莫详其人,公诗有“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之句,必勋贵中之好事者。 《遣兴》云:“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鹿门携不遂,雁足系难期。天地军麾满,山河战角悲。傥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骥子,宗武小名,公称之如此。公以其知客姓、诵翁诗为喜。又别篇云:“骥子春犹隔。”又云:“骥子最怜渠。”钟情幼子如此,而无一字及熊儿,故余疑宗文失学。 《忆弟》云:“丧乱同吾弟,饥寒傍济州。人稀书不到,兵在见何由。”又云:“百战今谁在,三年望汝归。”又《元日寄妹》云:“近闻韦氏妹,近在汉钟离。”“春城回北斗,郢树发南枝。不见朝正使,啼痕满面垂。”公流落颠沛,而一念不忘弟妹。内云:“百战今谁在,三年望汝归。”又云:“不见朝正使,啼痕满面垂。”读之感慨。不但隆友爱而厚伦纪,其怨离乱而思承平,以不见朝正使为恨,言四方表章未达行在,恐未有见妹之期耳。 《闻官军临贼》篇,二十韵,多佳句。如云:“泰山当警跸,汉苑入旌旄。路湿羊肠险,云横雉尾高。”可见崎岖巴蜀,播迁梁益,乘舆危迫之状。“元帅归龙种,司空握豹韬。”注云:“广平王为元帅,郭汾阳副之。”“前军苏武节,左将吕虔刀。”其叙时事,甚悲壮老健。未云:“家家卖钗钏,只待献春醪。”宁卖钗钏以易香醪,可见时人厌乱之极。 《赠严阁老》云:“客礼容疏放,官曹可接联。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严武虽跌荡不羁,然能客杜陵,亦豪杰之士。其诗往往附见杜集,所谓“句句好”之评,亦非过情之誉。 《送郭中丞》云:“箭入昭阳殿,笳吟细柳营。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详此二联,必是述代宗幸陕之事。 《春宿左省》云:“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岑参《寄左省杜拾遗》篇云:“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薇。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岑、杜同在谏省时,两宫蒙尘,时事可言者多矣,杜云“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岑云“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岑有愧于杜多矣。 《秦州》五言二十首,内云:“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斜。”古注:“白蹄,胡名。”又云:“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又云:“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又诗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唐人游边之作,数十篇中间有三数篇,一篇中间有一二联可采。若此二十篇,山川城郭之异,土地风气所宜,开卷一览,尽在是矣。网山《送蕲帅》云:“杜陵诗卷是图经。”岂不信然!《鼓角》篇云:“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听角者多矣,孰知此言之悲哉! 《示侄佐》云:“嗣宗诸子侄,早觉仲容贤。”旧注:“佐草堂在东柯谷。”又三首,内云:“白露黄粱熟,分张素有期。”又云:“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佐别业有黄粱,又有霜薤,分遗尊老,其生理必小康者。 《阮隐居致薤》云:“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箸头。衰年关鬲冷,味暖腹无忧。”公转侧兵火间,饥寒褴缕。以诗考之,如薇、如蕨、如薤、如笋、如韮、如苍耳、如莴苣,皆入赋咏,真成一菜肚老人矣!然公于菜中尤重薤,有“味暖腹无忧”之句,非嗜生冷者。贵人日费万钱,或一生食万羊。子美晚途以耒阳令馈白酒牛肉暴卒,岂若常蔬茹乎! 《客至》云:“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飱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此篇若戏效元白体者。 严武《答杜二》云:“卧向巴山落月时,两乡千里梦相思。可但步兵偏爱酒,也知光禄最能诗。江头赤叶枫愁客,篱外黄花菊对谁。跂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严公诗亦佳作,岂近朱者赤耶!杜有《别严公》五言云:“江村独归去,寂寞养残生。”可见子美洁于去就之际。 《怀旧》云:“地下苏司业,亲情独有君。那因丧乱后,便有死生分。老罢知明镜,悲来望白云。自从失词伯,不复更论文。”源明得卒章十字,可以不朽矣! 《题玄武禅师屋壁》云:“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玄武师未详。 《赠李白》云:“岂有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若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相期拾瑶草。”公与岑参、高适诗,皆人情世法,惟与谪仙唱和,皆世外一种说话。 《别房太尉墓》云:“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用事极精切。 《自阆赴蜀》云:“栈悬斜避石,桥断却寻溪。”《山馆》云:“山鬼吹灯灭,时人语夜阑。”蜀道荒僻如此。 《呈严公》云:“胡为来幕下,只合在舟中。”又云:“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又云:“宽容存性拙,翦拂念途穷。”又云:“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此篇曲尽幕府宾主情谊。 《春日江村》云:“赤管随王命,银章付老翁。岂知牙齿落,名在荐贤中。”注:《汉官仪》,丞郎月给赤管大笔一双。公时以虞部参谋服绯,故其辞如此。卒章未免有《周南》留滞之叹。然微而婉。 《江上值水》云:“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前两句自负不浅,卒章乃推尊陶、谢,可见前哲服善不争名之意。 《寄杜位》云:“逐客虽皆万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玉垒题书心绪乱,何时更得曲江游。”此篇言位“近闻宽法离新州”。注云:位京中宅近西楼。按新州今属广东,去京师远。卒章思与位复游曲江,则非京师之新州矣,当详考。 《登高》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二联不用故事,自然高妙,在樊川《齐山九日》七言之上。 《十二月一日云安县》云:“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濑船。”又云:“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此二联真县图也。 《哭郑司户苏少监》云:“豪杰谁人在,文章扫地无。”此篇二十韵,录一联于此。 《闻河北节度入朝口号》云:“喧喧道路多歌谣,河北将军尽入朝。始是乾坤王室正,却教江汉客魂销。”又云:“北道诸公无表来,茫然庶事遣人猜。”又云:“燕赵休矜出佳丽,宫闱不拟选才人。”读杜集至三十卷,多厌乱离愤嫉跋扈之作,此口号十二篇,以河北节将入朝为喜,以北道无表为猜,欲渔阳突骑邯郸儿之归阙,欲主上如周宣、汉武,欲诸公为孝子忠臣,真一饭不忘君者。天宝祸乱自燕赵始,今安史已无噍类,燕赵佳丽可开选色之场矣,子美方有“宫闱不拟选才人”之句,所谓举笔不忘规谏者耶。 《终明府水楼》云:“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隔水奏笙簧。”此联未经人道。 《别李八秘书》云:“反气凌云在,妖星下直庐。”又云:“不才同补衮,奉诏许牵裾。”又云:“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此篇三十韵,叙旧颇详,秘书不书名,必是与公同扈从入蜀者。观“不才同补衮,奉诏许牵裾”之句,似与公同谏省。“金騕褭”、“玉蟾蜍”,近臣方有此赐,史失其名,当考。 《孤雁》云:“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望尽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读此篇便见得鲍常辈止是小家数。 《吾宗》篇云:“吾宗老孙子,质朴古人风。耕凿安时论,衣冠与世同。”昔温公约康节服深衣,答云:“如今人,只服今衣。”温公不能强。 《溪上》云:“塞俗人无井,山田饭有沙。”瀼西土风。 《八月十六夜》云:“河汉近人流。”绝佳。 《秋兴》云:“闻道长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迟。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公诗叙乱离,多百韵,或五十韵,或三四十韵,惟此篇简而切。 《社日》云:“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又云:“鹓鹭回金阙,谁怜病峡中。”羁旅怀故乡,老大忆髫年,人之至情也。公生长韦、杜,老逢社日,百官朝天,公独病卧峡中,情见乎辞如此。 《咏怀古迹》内先主孔明庙云:“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又云:“万古云霄一羽毛。”又云:“伯仲之间见伊吕。”卧龙公没已千载,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许之。如云“万古云霄一羽毛”,如侪之伊吕伯仲间,而以萧曹为不足道,此论皆自子美发之。考亭、南轩近世大儒,不能发也。昭君村云:“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亦佳句。 《诸将》篇云:“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其责望诸将深矣。此篇谓张仁亶筑三城,本欲扫平吐蕃,岂知乃用以救朔方,言九节度之败。 《宗武生日》云:“诗是吾家事。”又云:“觅句新知律。”乃翁称之如此,而宗武诗无一字存者,不若苏叔党有集行世。 《有感》云:“诸侯春不贡,使者日相望。”又云:“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又云:“领郡辄无色,之官皆有词。愿闻哀痛诏,端拱问疮痍。”此三数联略见当日时事,使者相望而不贡自若,必是内租庸外观察诸使符牒督赋急于星火,领郡之官者皆惮行与。至于欲以俭德化盗贼为王臣,又欲下哀痛诏以问疮痍,唐人惟元结、阳城有此意,公于《舂陵行》至比之华星秋月,不刊之言也。 《东屯》云:“筑场怜蚁穴,拾穗许村童。”可见民胞物与之意。 《柳司马至》云:“有使归三峡,相过问两京。函关犹出将,渭水更屯兵。设备邯郸道,和亲逻些城。幽燕唯鸟去,商洛少人行。”公去国万里,逢人辄问两京,此数联是大历间事。 《元日示宗武》云:“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前有“明年共我长”之语,此又云“吾笑汝身长”,见爱子长成而喜,忽忆江东弟不见而悲,其慈爱如此。 《放船出峡四十韵》,按公天宝十五载入蜀,凡十三年,羁旅非一处,而在夔最久,至大历三年始出陕之江陵,又二年卒于耒阳。蜀中诸诗,惟夔最多,四十韵反复曲折,若不忍去云安者。 《赠起居田舍人澄》诗云:“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唐以舍人给事中书匦事。又云宫女开函,以所投封事奏御史。又云:“晴窗点检白云篇。”注云:“谓武帝《秋风词》也。” 张垍虽为词臣,恩泽厚耳。今有“黄麻似六经”之句,莫之改闻。此篇押十六韵,叙垍富贵及交游之情,若甚亲密,然卒章若自拔于疏外,无附丽之意,与《别韦左丞》诗云:“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若甚德韦公者。然末句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公自植立,每如此。 《哀王孙》云:“长安城头头白鸟,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乱世惟富贵尤难全。 “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中原消息断,黄屋今安否。”去蜀之吴楚,身与妻子弟妹未知逃生之所,而以“中原消息断,黄屋今安否”为忧,此山谷所以有“长使诗人拜画图,煎胶续弦千古无”之叹。 后村诗话 卷三 卷三 孟襄阳诗,如“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馆阁诸彦叹服,而集中不收,岂逸其全篇乎!《寄衣曲》云:“畏瘦宜伤窄,防寒更厚装。”又“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萝间”,警语不一。老杜少所推服,独称其句句堪传,集中每以孟先生目之。 韦苏州绝句云:“紫阁西边第几峰,茅斋夜雪虎行踪。遥看黛色知何处,欲出山门寻暮钟。”五言云:“马卿犹有壁,渔父自无家。想子今何处,扁舟隐荻花。”《温泉行》:“出身天宝今几年,顽钝如锤命如纸。作官不了却归来,还是杜陵一男子。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游幸年。蒙恩每浴华池水,扈猎不蹂渭北田。一朝铸鼎降龙驭,小臣髯绝不得去。今来萧瑟万井空,惟见苍山起烟雾。可怜蹭蹬失风波,仰天大叫无奈何。敝裘羸马过故苑,赖遇主人杯酒多。”沈下贤《秦梦记》云:“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唐诗多流丽妩媚,有粉绘气,咸以辨博名家。惟苏州继陈拾遗、李翰林崛起,为一种清绝高远之言以矫之,其五言精巧不减唐人。至于古体歌行,如《温泉行》之类,欲与李杜并驱。前世惟陶,同时惟柳可以把臂入社,余人皆在下风。 岑参《送人落第》五言云:“献赋头欲白,寒家衣已穿。羞过灞陵树,归种汶阳田。客舍少乡信,床头无酒钱。圣朝徒侧席,济上独遗贤。”又《送颜少府》云:“爱客多酒债,罢官无俸钱。”又《宿太白东溪李老舍寄弟侄》云:“渭上秋雨过,北风正骚骚。天晴诸山出,太白峰最高。主人东溪老,两耳生长毫。远近知百岁,子孙皆二毛。中庭井栏上,一架猕猴桃。石泉饭香粳,酒瓮开新糟。爱兹田中趣,始悟世上劳。我行有胜事,书此寄尔曹。”《春梦》七言云:“洞庭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几千里。”《韦员外家花树歌》云:“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太白胡僧歌》云:“闻有胡僧在太白,兰若去天三百尺。手持楞伽入中峰,世人难见但闻钟。窗边杖锡解两虎,床下钵盂藏一龙。草衣不针复不线,两耳垂肩眉覆面。此僧年几那得知,手种青松今十围。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商山老人已曾识,愿一见之何由得。山中有僧人不识,城里看山空黛色。” 《登邺城》古体云:“下马空邺城,城空复何见。东风吹野火,暮入飞云殿。”又云:“城隅南对望陵台,漳水东流不复回。武帝宫中人去尽,年年春色为谁来。” 高适五言云:“散帙至栖鸟,明灯留故人。”又云:“秋韭何青青,药苗数百畦。耕耘有山田,纺绩有山妻。檐前举醇醪,灶下烹只鸡。人生苟如此,何必组与圭。”《春望》云:“出门何所见,春色满平芜。可叹无知己,高阳一酒徒。”《渔樵歌》云:“曲岸深潭一山叟,驻眼看钓不移手。世人欲得知姓名,良久问他不开口。笋皮笠子荷叶衣,心无所营守钓矶。料得孤舟无定止,日暮持竿何处归。”七言句云:“旅馆寒灯夜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应千里,愁鬓明朝更一年。”高、岑二公诗,气魄力量,音调节奏,生逢开元承平之际,与李、杜二公更唱迭吟,所谓治世之音也。天宝乱离之后,所作率多穷愁感叹意,录之以观世变。 卢纶《送万巨》六言云:“人愁荒村路细,马怯寒溪水深。望尽青山独立,更知何处相寻。”又《白发叹》五言云:“发白晓梳头,女惊妻泪流。不知丝色后,堪得几回秋。”《送成都丞》云:“栈长山雨响,溪乱火田稀。”《送王山人游江东》云:“燕归巢已尽,鹤语冢难寻。”《同柳侍郎题新昌里》云:“庭莎成野席,栏药是家蔬。”《夜中得循州赵司马书寄回使》云:“瘴海寄双鱼,中宵达我居。两行灯下泪,一纸岭南书。地说炎蒸极,人称老病余。殷勤报贾传,莫共酒杯疏。”《从军行》云:“云岭无人迹,冰河有雁声。李陵甘此没,惆怅汉公卿。”《山中别墅》云:“葺桥双鹤至,收果众猿随。”《酬麻道士见寄》云:“闻逐樵夫闲看棋,忽逢人世是秦时。开云种玉嫌山浅,渡海传书怪鹤迟。阴洞石幢微有字,古坛松树半无枝。烦君远视青囊箓,愿得相从一问师。”《谒液上人》云:“半夜峰中有磬声,偶逢樵者问山名。上方月暗闻僧语,下路林疏见鹿行。野鹤巢边松最老,毒龙潜处水偏清。愿得远公知姓字,焚香洗钵过浮生。”《春日登楼有怀》云:“年来笑伴皆归去,今日晴明独上楼。”《晚次鄂州》云:“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姚美人拍筝歌》云:“昭阳伴里最聪明,出到人间才长成。遥知禁曲难翻处,犹自君王说小名。” 李益《古促促曲》云:“促促何促促,黄河九回曲。嫁与棹船郎,空床将影宿。不道君心不如石,那令妾貌长如玉。”《赠邢校书》云:“俱从四方士,共会九秋中。断篷与落叶,相值各因风。”《送流人》云:“谤远人多惑,官微不自明。畴昔长沙事,三年召贾生。”《喜见外弟》云:“十年乱离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登夏州城》云:“无定河边数株柳,共送行人一杯酒。健儿起作和蕃歌,齐唱呜呜尽垂手。”又云:“回头忽作异方声,一声回尽征人首。”《度破讷沙》云:“眼见风来沙旋移,经年不省草生时。莫言塞北无春到,纵有春来何处知。”《听梁州曲》云:“鸿雁新从北地来,闻声一半却飞回。金河戍客肠应断,更在秋风百尺台。”《饮马泉》云:“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莫使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宿石泉驿南望黄堆峰》云:“边城已在敌尘中,烽火南飞入汉宫。汉庭议事先黄老,麟阁何人定战功。”《边思》云:“腰悬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塞秋。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卢李中表兄弟,诗律齐名,其五七言妙绝者已选入《绝句》。然两生皆从军出塞,他诗可脍炙传诵者,人多容易看过,余既耄耋,悉录于编以备遗忘。 元次山《雪中怀孟武昌》云:“冬来三度雪,农者欢岁稔。我麦想已濡,各得在仓廪。天寒未能起,孺子惊人寝。云有山客来,篮中见冬蕈。烧柴为温酒,煮蕨为作沈。客亦爱杯樽,思君共杯饮。所嗟山路闭,时节寒又甚。不能苦相邀,兴尽还就枕。”《贼过示官吏》云:“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今来典新郡,山夷又纷然。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被征敛者,追之如火煎。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海边。”《舂陵行》云:“军国多所须,切责在有司。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朴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山贼来,杀夺岁无遗。所愿见正官,抚养以惠慈。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逋缓违诏令,蒙责固所宜。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次山《舂陵》五言,真稷契口中语,杜陵“粲粲元道州”之篇,即此二诗之跋尾也。然其时内租庸使,外观察使,未有敢奏劾次山以附益聚敛求悦者,使遇今日执牙筹析秋毫者,居主计之任,则次山齑粉矣! 王维五言云:“兴来啼鸟缓,坐久落花多。”又“烹茶邀上客,看竹到贫家。”又“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又“柘浆菰米饭,药酱露葵羹。”又“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又“住处名愚谷,何烦问是非。”又“蔡邕今已老,书籍与何人。”《早春》云:“忆君长入梦,归晚更生疑。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桃源行》云:“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又“藤花欲暗藏猱子,柏叶初齐养麝香。”《洛阳女儿行》云:“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少年行》云:“纵死犹闻侠骨香。”《老将行》云:“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取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路傍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茫茫古木连穷巷,辽落寒山对虚牖。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颖川空使酒。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天将,耻令越甲鸣吴军。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杂五言云:“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又“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右丞不污天宝之乱,大节凛然。其诗摆落世间腥腐,非食烟火人口中语。其五六七言已多选入《绝句》,今摘其古律体长篇警句于此。 刘随州《送秦系》云:“惆怅青山路,烟霞老此人。”《新年》云:“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寻洪尊师》云:“鹤老难知岁,梅寒未作花。”《送人》云:“诗书满蜗舍,征税及渔竿。”《送穆喻德》云:“事直皇天在,归迟客路生。”《送李中丞》云:“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汉江上,日暮复何之。”《余干旅舍》云:“渡口月初上,邻家渔未归。乡心正欲绝,何处捣寒衣。”《北归次秋浦》云:“旧路青山在,余生白首归。渐知行近切,不见鹧鸪飞。”《松江独宿》云:“明月天涯夜,青山江上秋。一官成白首,万里寄沧州。”《狱中见壁画佛》云:“不谓衔冤处,而能窥大悲。独栖丛棘下,还见雨花时。地狭青莲小,城高白日迟。幸亲方便力,尤畏毒龙欺。”六言云:“危石才通鸟道,空山更有人家。桃源定在深处,涧水浮来落花。”《送严维》云:“明日行人已远,空余泪滴回潮。”《别严士元》七言云:“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过郑山人居》云:“寂寂孤莺啼杏树,寥寥二犬吠桃源。落花芳草无寻处,万壑千峰独闭门。”《见新历》云:“愁占蓍草终难决,病对椒花倍自怜。”《献李节度》云:“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过贾谊宅》云:“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送人游天台》云:“落日独摇金策去,深山谁向石桥逢。”《非所》云:“斗间谁与看冤气,盆下无由见太阳。”《过裴舍人故居》云:“篱花犹及重阳发,邻笛那堪落日听。”《赠于越居》云:“自用黄金买地居,能嫌碧玉随人嫁。”《送郭主簿赴岭南》云:“料钱用尽却为谤,食客空多谁报恩。”此二句似为周晋仙发。《齐一和尚影堂》云:“身寄虚空和寓客,心将生灭是浮云。”又云:“旧地愁看双树在,空堂只是二灯悬。”《别李万》云:“故人早负干将器,谁言未展平生意。想君畴昔高步时,肯念如今折腰事。”《上裴尹》云:“西城黯黯斜晖落,众鸟纷纷皆有托。独立虽轻燕雀群,孤飞还惧鹰鹯搏。自怜天上青云路,吊影徘徊独愁暮。衔花纵有报恩时,择木谁容托身处。岁月蹉跎飞不进,羽毛憔悴何人问。绕树空随鸟鹊惊,巢林只有鹪鹩分。主人庭中荫乔木,爱此清阴欲栖宿。少年挟弹遥相猜,遂使惊飞往复回。不辞奋翼向君去,唯怕金丸随后来。”唐人号随州为五言长城,其五言六言七言妙绝者,已选入《绝句》。钱起辈非不极力欲跻攀随州,尺寸终不近傍,岂才分有所局耶!其七言长篇如《上裴尹》、《小鸟》之篇,反复宛转,词近而意远,似为五言所盖。 张籍五言云:“长因送人处,忆著别家时。”《赠僧》云:“翻经上蕉叶,挂衲落藤花。”《宿江店》云:“停灯待贾客,买酒与渔家。”五言云:“月冷边帐湿,沙昏夜探迟。征人皆白首,谁见靖边时。”又云:“夜鹿伴茅屋,秋猿守栗林。”又云:“蛙声篱落下,草色户庭间。”七言云:“一山海上无城郭,唯见松牌记象州。”又云:“山东二十余年别,今日相逢在上都。说尽向来无限事,相看摩捋白髭须。”又云:“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归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又云:“于君去后交游少,东野无来箧笥贫。赖有白头王建在,眼前犹见咏诗人。”又《昆仑儿》云:“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绵裘。”《白苎》云:“皎皎白苎白且鲜,将作春衣称少年。裁缝长短不能定,自持刀尺向姑前。复恐兰膏污纤指,常遣傍人收堕珥。衣裳著时寒食下,还把玉鞭鞭白马。”《寄衣曲》云:“官家亦自寄衣去,贵从妾手著君身。高堂姑老无侍子,不得自到边城里。殷勤为看初著时,征夫身上宜不宜。”又七言云:“愿为玉銮系华轼,终日有声在君侧。”又云:“洛阳北门北邙道,丧车辚辚入秋草。车前齐唱《薤露》歌,高坟新起白峨峨。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阳城中人更多。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谁家柱下石。山头松柏半无主,地下白骨多于土。寒食家家送纸钱,鸱鸢作窠衔上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又《内宴归》云:“金吾不敢问行由。”又七言云:“谁言远别心不易,天星堕地能为石。几时断得城南陌,勿使居人有行役。”又云:“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又云:“愿君到处自题名,他日知君从此去。”又《贾客》云:“停杯共说远行期,入蜀经蛮谁别离。金多众中为上客,夜夜算缗眠独迟。”《楚宫行》云:“章华宫中九月时,桂花半落红橘垂。江头骑火照辇道,君王夜从云梦归。下辇更衣入洞房,巴姬起舞向君王,回身垂手结明珰。愿君千年万年寿,朝出射麋夜饮酒。”《永嘉行》云:“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持戟升明堂。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齐走如牛羊。紫陌旌旗暗相触,家家鸡犬惊上屋。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九州诸侯自顾土,无人领兵来护主。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晋语。”《董逃行》云:“洛阳城头火曈曈,乱兵烧我天子宫。宫城南面有深山,尽将老幼藏其间。重岩为屋橡为食,丁男夜行候消息。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未得。董逃行,汉家几时重太平。”又七言云:“君爱龙城征战功,妾愿青楼欢乐同。人生各各有所欲,讵得将心入君腹。”又《还珠吟》云:“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又云:“上阳宫树黄复绿,野豺入苑食麋鹿。陌上老翁双泪垂,共说武皇巡幸时。” 王建五言云:“蛙鸣蒲叶下,鱼入稻花中。”又云:“闭门留野鹿,分食养山鸡。”又云:“妻愁耽酒甚,人怪考诗严。”又云:“野羹溪菜滑,山纸水苔香。”又云:“扫渠忧竹旱,浇地引兰生。”又云:“送经还野寺,移竹入幽林。”六言云:“鱼藻池边射鸭,芙蓉苑里看花。日色赭袍相似,不著红鸾扇遮。”《寒食行》云:“寒食家家出古城,老人看屋少年行。丘垄年年无旧道,车徒散行入衰草。牧僮驱牛下冢头,畏有家人来洒扫。远人无坟水头祭,还引妇姑望乡拜。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但看垄上无新土,此中白骨应无主。”《北邙行》云:“北邙山头多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著黄金无买处。天涯悠悠葬日促,岗坂崎岖不停毂。高张旗帜绕铭旌,夜唱挽歌山下宿。洛阳城北复城东,魂车祖马长相逢。车辙广若长安路,蒿草多于松柏树。山头涧底石渐稀,尽向坟前作羊虎。谁家石碑文字灭,后人重取书年月。朝朝车马送葬回,还起大宅与高台。”《温泉宫》云:“十月一日天子来,青绳御路无尘埃。宫前内里汤各别,每个白玉芙蓉开。朝元阁向南山起,城绕青山龙暖水。夜开金殿看星河,宫女知更月明里。武皇得仙王母去,山鸡昼鸣宫中树。温泉汩汩出宫流,宫使年年修玉楼。禁兵去尽无射猎,日西麋鹿登城头。梨园弟子偷曲谱,头白人间教歌舞。”《田家行》云:“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不望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田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辽东行》云:“年年郡县送征人,将与辽东作丘坟。宁为草木乡中生,有生不向辽东行。”《射虎行》云:“自去射虎得虎归,官差射虎得虎迟。独行以死当虎命,两人相疑终不定。朝朝暮暮空手回,山下绿苗成道径。远立不敢污箭镞,闻死还来分虎肉。惜留猛虎著深山,射杀恐畏终身闲。”《赠王枢密》云:“三朝行坐镇相随,今上春宫见小时。脱下御衣先赠赐,进来龙马每教骑。长承密旨归家少,独奏边庭出殿迟。自是姓同亲向说,九重争遣外人知。”《赠驸马》云:“金埓减添栽药地,玉鞭平与卖书人。”又七言云:“生金有气寻还远,仙药成窠见即移。”又云:“荐书入后无消息,卖尽寒衣却出城。”又云:“草堂未办终须置,松树难成亦且栽。”乐府至张籍、王建,道尽人意中事,惟半山尤赏好,有“看若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极艰辛”,此十四字,唐乐府断案也。本朝唯张文潜得其遗意。 卢仝《寄男抱孙》五言云:“别来三得书,书道违离久。书处甚粗杀,且喜见汝手。殷十七又报,汝文颇新有。当是汝母贤,日夕加训诱。竹林吾最惜,新笋好看守。箨龙正称冤,莫教入汝口。丁宁嘱托汝,汝活箨龙否。两手莫破拳,一吻莫饮酒。莫恼添丁郎,泪子作面垢。莫引添丁郎,赫赤日里走。它日吾归来,家人苦弹纠。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此篇用尽俗字,而不害其为奇崛。何常似近世诗人学炼字哉!《守岁》云:“老来经节腊,乐事甚悠悠。不及儿童日,都卢不解愁。”《新蝉》云:“泉溜潜幽咽,琴鸣乍往还。长风翦不断,还在树枝间。”《村醉》云:“村醉黄昏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嗔我惊尔不。”《井请客》云:“我愿投黄泉,轻举随君去。”《客谢井》云:“改邑不改井,此是井卦辞。井公莫惊怪,说我成憨痴。我纵有神力,争敢将公归。扬州恶百姓,疑我卷地皮。”《掩关铭》云:“蛇毒毒有形,药毒毒有名。人毒毒在心,对面如弟兄。美言不可听,深于千丈坑。不如掩关坐,幽鸟时一声。”《含曦酬玉川》云:“长寿寺石壁,卢公一首诗。鲸饮海水尽,露出珊瑚枝。海神知贵不知价,留向人间光照夜。”《叹昨日》云:“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如此如此复如此,壮心死尽生鬓丝。秋风叶落客肠断,不办斗酒开愁眉。贤名圣行甚辛苦,周公孔公徒自欺。”卢马结交诗,退之必见之,无一语及者,岂未见耶!《新年》云:“太岁只游桃李径,春风肯管岁寒枝。”《与沈山人》云:“不须服药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自古圣贤放入土,淮南鸡犬驱上天。白日上升应不恶,药成且辍一丸药。暂时掩上山门路,钓竿插在枯桑树。当时只有鸟窥窬,更亦无人得知处。家僮若失钓鱼竿,定是猿猴把将去。”玉川诗有古朴而奇怪者,有质俚而高深者,有僻涩而条畅者。元和、大历间诗人多出韩门,韩于诸人多称其名,惟玉川常加先生二字。退之强项,非苟下人者。今人但诵其《月蚀》及《茶》诗,而他作往往容易看了。此公虽与世殊嗜好,然以诗求之,于养生概有所闻,其序闺情酒兴,缠绵悲壮,唐以来诗客酒徒不能道也。其间理到之言,他人所弃者,今存于篇。又《常州孟谏议座上闻韩员外贬国子博士有感五首》云:“忽见除书到,韩君又学官。死生从有命,人事始知难。烈火光烧玉,庭芜不养兰。山夫与刺史,相对两巑岏。”又云:“干禄无便佞,宜知黜此身。员郎犹小小,国学大频频。孤宦心肝直,天王苦死嗔。朝廷无谏议,谁是雪韩人。”又云:“谁怜野田子,海内一韩侯。左道官虽乐,刚肠得健不。武侯反。功名生地狱,礼教死天囚。莫言耕种好,须避蒺藜秋。”此三诗出于山人之口,岂非公议在草茅耶! 王昌龄五言云:“北登汉家陵,南望长安道。上有枯树根,下有硕鼠窠。高皇子孙尽,千载无人过。宝玉频发握,精灵其奈何。”又《长信愁》云:“边头何惨惨,已葬霍将军。部曲皆相吊,燕南代北闻。功勋多被黜,兵马亦新分。更遣黄头戍,唯当哭塞云。”《朝来曲》云:“月昃鸣鸟静,风疏竹影伸。草发故宫怨,花连绣户春。盘龙玉台镜,唯待画眉人。”《代扶风主人答》云:“去时三十万,独自还长安。不信沙场苦,君看刀箭瘢。”《杂兴》云:“握中铜匕首,粉剉楚山针。义士频报仇,杀人不曾缺。”《答武陵田太守》云:“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越女》云:“欲摘芙蓉花,莫摘芙蓉叶。将归问夫婿,颜色何如妾。”《青楼》七言云:“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楼头少妇鸣笙坐,遥见飞尘入建章。”《出塞》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卢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采莲曲》云:“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花水湿衣。来时江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浣纱女》云:“钱塘江畔是谁家,江上女儿金胜花。吴王在时不得出,今日公然来浣纱。”昌龄,江宁人,举进士宏词,为汜水尉,以不矜细行贬。世乱还乡,为刺史闾丘晓所杀。晓不知为谁。与黄祖杀祢衡,段简杀陈子昂事相类。史称其诗绪密而思清。唐人琉璃堂图以昌龄为诗天子,其尊之如此。集成者三卷,绝句高妙者已入诗选。 许浑五言云:“鹭巢横卧柳,猿饮倒垂藤。”又云:“莺啼幼妇懒,蚕出小姑忙。”《题王居士》云:“雨中耕白水,云外斸青山。”《题峡山寺》云:“山风寒殿磬溪,雨夜船灯宿。”《石屏村》云:“僧归下岭见,人语隔溪闻。”《题韦隐居西斋》云:“寺远僧来少,桥危客过稀。”又五言云:“溪冰寒棹响,岩雪夜窗眀。”又云:“渔火夜移湾。”七言云:“自翦青莎织雨衣,南峰烟火是柴扉。山妻早报蒸梨熟,童子遥迎种豆归。”又云:“今夜月明何处宿,九疑云尽绿参差。”又云:“山斋留客归黄叶,野艇送僧披绿莎。”又云:“潮生水郭蒹葭响,雨过山城橘柚疏。”又云:“龙归晓洞云犹湿,麝过春山草自香。”又云:“猿来近岭猕猴散,鱼下深潭翡翠闲。”又云:“青山有雪谙松性,碧落无云称鹤心。”又云:“梧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又云:“嵇阮没来无酒客,应刘亡后少诗人。”《骊山》云:“闻说先皇醉碧桃,月华浮动郁金袍。风随玉辇笙歌迥,云卷珠帘剑佩高。凤驾北归山寂寂,龙旟西幸水滔滔。贵妃没后巡游少,九落宫墙见野蒿。”《登故洛阳城》云:“禾黍离离半野蒿,昔人城此岂知劳。水声东去市城变,山势北来宫殿高。鸦噪暮云归古堞,雁迷寒雨下空壕。可怜缑岭登仙子,犹自吹笙歌碧桃。”《凌歊台》云:“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云消春水来。行殿有基荒荠合,寝园无主野棠开。”《四皓庙》云:“避秦安汉出蓝关,松桂花阴满旧山。自是无人有归意,白云长在水潺潺。”浑字用晦,仕至郢州刺史,居京口丁卯桥。古律诗三卷,名《丁卯集》。其诗如天孙之织,巧匠之斵,尤善用古事以发新意。其警联快句杂之元微之、刘梦得集中不能辨。 后村诗话 卷四 卷四 张祜《金山寺》云:“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孤山寺》云:“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孟浩然宅》云:“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送人岭南》云:“珠繁杨氏果,翠耀孔家禽。”《别甥》云:“偶作魏舒别,聊为殷浩吟。”《灵隐师上人》云:“贫知交道薄,老信释门空。”《题惠山寺》云:“潭黑龙应在,巢空鹤未还。”又云:“中擘亭前枣,教郎见赤心。”又云:“青云旧李白,憔悴为酒客。”《赠内人》云:“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艳救飞蛾。”《退宫人》云:“开元皇帝掌中怜,流落人间二十年。长说承天门上宴,百官楼上拾金钱。”刘屏山“不见金钱打著人”之句本此。《劝饮酒》云:“烧得硫黄漫学仙,未如长付酒家钱。窦君不吃齐推药,却在人间八十年。”《邠王小管》云:“虢国潜行韩国随,宜春深院映花枝。金舆远幸无人见,偷把邠王小管吹。”又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崔涯同时齐名,同客淮南,时海内承平,扬州繁华为天下第一。两生以风流自命,所谓十二红楼名姝角妓,得其一盼,声价为重。祜诗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及“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岗好墓田”之句。其放浪如此。然五言如“断桥荒藓”、“空院落花”之语,林和靖有“妙入神”之褒。同时杜牧亦云:“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今祜诗存者仅四卷尔,然则散落多矣。涯诗未之见,当考。 钱起《海州》云:“山城仙岛出,海日印堂开。”又云:“春泉洗药暖,晴日度花迟。”又云:“入云投馆僻,采碧过帆迟。”又云:“汉帜远成霞,胡马来如蚁。”又云:“竹坛秋月冷,山殿夜钟清。”又云:“海潮连月上,舟火度烟来。”又云:“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不犯诗题一字,而意在言外。又云:“求仲应难见,残阳且掩关。”又云:“秋入并州路,黄榆落故关。孤城吹角罢,数骑射雕还。帐幕遥临水,牛羊自下山。征人正垂泪,烽火起云间。”又七言云:“溪云杂雨来茅屋,山雀将雏过药栏。”《春郊》云:“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题焦道士》云:“彩云不散烧丹灶,白鹿时藏种玉田。”《病鹤》云:“独鹤声哀已摧折,沙头一点留残雪。惊群各畏野人机,谁肯相将霞外飞。不及川凫长比翼,随波双泛复双归。碧海沧江深且广,目尽天倪安得往。云山隔路不隔心,宛颈和鸣长在想。何时白雾卷青天,接影追飞太液前。” 郎士元《送李骑曹》云:“河来当塞曲,山远与沙平。”《寄源公》云:“罢磬风枝动,悬灯雪屋明。”《谒传大士》云:“此方今示灭,何国更分身。”《赠韦司直》云:“客来吴地星霜久,家在平陵音信疏。”《题精舍寺》云:“月在上方诸品静,僧持半偈万缘空。”《江南尉问俗》云:“避地衣冠尽向南。”钱起与郎士元同时齐名,人谓之“钱郎”。二人诗骨体弱而力量轻,然警句脍炙人口者不可泯没。钱古诗如《病鹤篇》亦有意味。郎七言多新意,余选《绝句》,钱取五言十一首,郎取五七言各一首。余记唐人杂书载士元常对客,有“马令无茶分”之戏。北平王一日饭客,士元预焉,坐间北平醉饱,设茗供,连沃数碗,士元老不能禁,即席吐利交下,满坐大笑。今不忆出处,当考。 孟郊五言云:“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长安春草》云:“乃知田家春,不入五侯宅。”又云:“萱草女儿花,不解壮士忧。”又云:“野客云作心,高僧月为性。”又云:“风叶乱辞木,雪猿清叫山。”又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又云:“卢仝归洛船,崔嵬但载书。”又云:“闲似独鹤心,大于高松年。”又云:“拾月鲸口边。”又云:“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行人绝。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 贾岛五言云:“养雏成大鹤,种子作高松。”又云:“白石通宵煮,寒泉尽日春。”又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又云:“马曾金镞中,身有宝刀瘢。”又云:“山寻樵径上,人到雪房迟。”又云:“寒草烟藏虎,高松月照雕。”又云:“石磬疏寒韵,铜瓶结夜澌。”又云:“疏衣蕉缕细,爽味茗芽新。”又云:“鸟归山有迹,帆过浪无痕。”又云:“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又云:“汲井尝泉味,听钟问寺名。”又云:“高顶白云尽,前山黄叶多。”又云:“白发无心镊,青山去意多。”又云:“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又云:“禹留疏凿迹,舜在寂寥祠。”又云:“秋月离喧见,寒泉出定闻。”又云:“木深犹积雪。”又云:“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又云:“落日恐行人。”又云:“诗随过海船。”七言云:“古来隐者多能卜,欲就先生问丙丁。”又云:“霜覆鹤身松子落,月分萤影石房开。”唐诗人以岛配郊,又有“岛寒郊瘦”之评。余谓未然,郊集中忽作老苍苦硬语,禅家所谓一句撞倒墙者。退之崛强,亦推让之。岛尤敬畏,有“自从东野先生死,侧近云山得散行”之句。以贾配孟,是师与弟子并行也。贾五言有晚唐诗人不能道者。 姚合五言云:“水气诗书软,岚烟笔砚浓。”又云:“寻山屐费齿,书石笔无锋。”又云:“夜猿啼户外,瀑水落厨中。”又云:“映竹窥猿剧,寻云采鹤情。”又云:“爱异嫌山浅,寻幽喜径生。”又云:“憔悴王居士,颠狂不称时。弃嫌官似梦,珍重酒如师。”又云:“无竹栽芦看,思山叠石为。静窗留客话,古寺觅僧棋。唯应寻阮籍,心事远相知。”又云:“研露题诗洁,消冰煮茗香。”又云:“野客嫌知印,家人笑买琴。”又云:“写方多识药,失谱废弹琴。”又云:“酒熟听琴酌,诗成削树题。”又云:“古厅眠阳魇,老吏语多虚。”又云:“教仆认书签。”又云:“画壁半陈隋。”《送邵州使君》云:“驿路算程多是水,蛮州管地少于山。”《惜别》云:“似把剪刀裁别恨,两人分得一般愁。”《寄白傅》云:“诗中得意应千首,海内嫌官只一人。”亡友赵紫芝选姚合、贾岛诗为《二妙集》,其诗语往往有与姚、贾相犯者。按贾太雕镌,姚差律熟,去韦、柳尚争等级。 温飞卿五言云:“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又云:“果落见猿过,叶干闻鹿行。”又云:“牧羊烧外鸣,林果雨中拾。”又云:“拾萍萍无根,采莲莲有子。不作浮萍生,宁为藕花死。”《侠客行》云:“欲出鸿都门,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