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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林广记
--- title: zh-hans: 诗林广记 zh-hant: 詩林廣記 author: '[宋]蔡正孙' author_cbdb_ids: [51612] category: /诗藏/诗话 lastmod: 2018-11-26T22:52:21Z github_repo_url: https://github.com/frankslin/daizhigev20/blob/data/%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8%AF%97%E6%9E%97%E5%B9%BF%E8%AE%B0.md daizhige_url: https://daizhige.org/%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8%AF%97%E6%9E%97%E5%B9%BF%E8%AE%B0.html additional_info: - 2025-09-16 转换自「殆知阁」GitHub 仓库中的 txt 版本 external_links: ctext: - ctp:wb906546 - ctp:wb6192082 kanripo: - KR4i0045/WYG --- 诗林广记 提要 重刊诗林广记序 序 前集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后集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提要 《诗林广记前集》十卷、《后集》十卷,宋蔡正孙撰。正孙字粹然,自号“蒙斋野逸”。前有自序,题岁在屠维赤奋若,盖己丑年作。考“黄庭坚寄苏辙诗”条引熊禾语,则当为元太祖至元二十六年,时宋亡十年矣。《谢枋得集》附录赠行诸篇中有正孙诗一首,盖即其人也。其书前集载陶潜至元微之共二十四人,而九卷附录薛能等三人,十卷附录薛道衡等五人。后集载欧阳修至刘攽二十八人,止於北宋。其目录之末,称编选未尽者见於续集刊行。今续集则未见焉。两集皆以诗隶人,而以诗话隶诗。各载其全篇於前,而所引诸说则下诗二格,条列於后。体例在总集、诗话之间。国朝厉鹗作《宋诗纪事》,实用其例。然此书凡无所评论考证者,即不空录其诗。较鹗书之兼用《唐诗纪事》例者,又小异尔。 重刊诗林广记序 龟山先生曰:“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诗。诗尚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乃为有补。”予尝三复斯言。历览古人之诗,笔补造化、词泣鬼神者有矣,究其寄谲谏于温厚和平之中,不多见也。又其言散出于百氏之家,虽博雅君子,未易遍观。惟宋蒙斋蔡先生《诗林广记》会萃晋、唐及本朝诸家之诗,长篇短章,众体咸备。复取大儒故老佳话,附录各篇之下,单言只句,品议无遗,诚诗学之指南也。中之所载朱文公《闻雷》诗:“我愿君王法天造,早施雄断答群心。”欧阳公《温成阁帖》:“君王念旧怜遗族,长使无权保厥家。”讽谏当时君后,勇奋乾刚,保全外戚之意深矣。李义山《咏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卢玉川《上孟谏议》:“便从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讽谏当时君相,轸念黎元,培植邦本之意深矣。温公“太上老君头似雪,世人浪说驻红颜”,山谷“藏书万卷可教子,遗金满籝常作灾”之句,实求长年积金玉之龟鉴。荆公“想应君出守,暂得免苞苴”,荀鹤“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苗”之句,实尚奔竞玩民隐之药石。“莽恭拳拳,甫笑嬉嬉”,此后山之刺阴险潛毒之人也。其他谲谏,率多类此,闻之者得不惕然于中乎?其补于世也多矣。学诗者人挟一帙,沉潜玩索,因言求心,不独声律之妙造作者之堂,抑足以销其邪心,养其正气,端人善士之域,可驯致矣。第旧板磨灭,鲁鱼互出,因命子齐贡士较正重刊,藏于家塾,与乡党学诗者共之。若金根之误,在泉且然,齐吾知其不能免矣。弘治丁巳春三月望日,赐进士中宪大夫河南提刑按察副使奉敕保固河防兼齐水利前监察御史济南张鼐书于黄陵之半闲堂。 序 甚矣诗之难言也久矣,盖自《国风》、《雅》、《骚》而下,以迄于今,上下千数百年,其间骚人韵士,嘐嘐然曰诗云诗云者,无虑数十百计。然求其为大家数,则自陶、韦、李、杜、欧、苏、黄、陈而下,指盖未易多屈。信矣诗之不可以易易言也。正孙自变乱焦灼之后,弃去举子习,因得以肆意于诸家之诗。暇日采晋、宋以来数大名家及其余脍炙人口者,凡几百篇,钞之以课儿侄,并集前贤评话及有所援据摹拟者,冥搜旁引,而丽于各篇之次。凡出于诸老之所品题者,必在此选。正孙固不敢以言诗自任,然亦自知诗之难言,有不可以一毫私意揣摩而臆度之也。梅边松下,弄月吟风,时卷舒之,亦足以发其幽趣。尚恨山深林密,既无藏书之素,又无借书之便,所见不广,所闻不多耳。增益其所未能,不无望于四方同志云。岁屠维赤奋若,月昭阳作噩,日阏逢阉茂,蒙斋野逸人蔡正孙粹然序。 卷一 陶渊明 朱文公云:“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不免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 杨龟山云:“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澹深邃,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诗,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及。” 苏东坡云:“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黄山谷云:“渊明之诗,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于检括者辄病其放。孔子曰:‘宁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渊明之拙与放,岂可与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说者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世眼观,无真不俗。’渊明之诗,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 陈后山云:“陶渊明之诗,写其胸中之妙。无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耳。” 刘后村云:“陶公如天地间之有醴泉庆云,是惟无岀,出则为祥瑞。且饶坡公一人和陶可也。” 叶西涧云:“古今诗学,冲澹闲远,惟陶渊明为难到。” 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俗本“见”字多作“望”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蔡宽夫诗话》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其闲远自得之意,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俗本多以‘见’为‘望’字,若尔,则便有褰裳濡足之态矣。乃知一字之误,害理有如此者。” 东坡云:“此诗景与意会,故可喜也。无识者以‘见’为‘望’。白乐天效渊明诗,有云:‘时倾一樽酒,坐望终南山。’则流俗之失久矣。惟韦苏州《答长安丞裴棁》诗云:‘采菊露未晞,举头见秋山。’乃真得渊明诗意。” 《鸡肋集》云:“记在广陵日见东坡云:‘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 \[附\]东坡和渊明饮酒 小舟真一叶,下有暗浪喧。夜棹醉中发,不知枕几偏。天明问前路,已度千银山。嗟我亦何为,此道常往还。未来即早计,已往复何言。 胡苕溪云:“东坡谓‘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诗,则自东坡始。” 《冷斋夜话》云:“东坡在惠州,尽和渊明诗。黄鲁直在黔南闻之,作诗云:‘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彭泽千载人,子瞻百世师。出处虽不同,风味略相似。’” 山谷云:“东坡在扬州《和饮酒诗》,只是如己所作。至惠州《和田园》诗,乃与渊明无异。 \[附\]荆公效渊明 先生岁晚事田园,鲁叟遗书废讨论。问讯桑麻怜已长,按行松菊喜犹存。农人调笑追寻壑,稚子欢呼出候门。遥谢载醪袪惑者,吾今欲辨已忘言。 《遁斋闲览》云:“王荆公在金陵作诗,多用渊明诗中事,至有四韵诗全使渊明诗者。且言其诗有奇绝不可及之语,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由诗人以来,无此句也。然则渊明趋向不群,词彩精拔,晋、宋之间,一人而已。” 胡苕溪云:“荆公所谓四韵全使渊明诗者,即此诗是也。” 黄山谷诗云:“非无车马客,心远境亦静。”其意亦本渊明诗。 饮酒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韵语阳秋》云:“贤者豹隐墟落,固当和光同尘,虽舍者争席奚病,而况于杯酒之间哉?陶渊明、杜子美皆世伟人也。每田父索饮,必使之毕其欢而后去。渊明诗云:‘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老杜诗云:‘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二公皆有位者也,于田父何拒焉?至于田父有云‘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之说,则姑守陶之介。‘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则何妨杜之通乎?” \[附\]杜子美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 \[附\]东坡和渊明诗 芙蕖在秋水,时节自阖开。清风亦何意,入我芝兰怀。一随采折去,永与江海乖。断丝不复续,斗水何能栖。不如玉井莲,结根天池泥。感此每自慰,吾事幸不谐。醉中有归路,了了物不迷。乘流且复逝,得坎吾当回。 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固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尽杯中物。 黄山谷云:“观渊明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以愁叹见于诗耳。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 \[附\]杜子美遣兴 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著诗篇,颇亦恨枯槁。达士岂是足,默识盖不早。生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 真西山云:“渊明又有《命子》诗曰:‘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责子》诗曰:‘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天运苟如此,且尽杯中物。’子美谓‘挂怀抱’者,此也。” 《王立之诗话》云:“东坡言:山谷为余言,杜子美困顿于三川,盖为不知者诟病,以为拙于生事,又往往讥议宗文、宗武失学,故寄之渊明聊解嘲耳。其诗名曰《遣兴》,可知也。俗人不领,便谓讥病渊明,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 问来使 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 《西清诗话》云:“渊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诗家视渊明,犹孔门视伯夷也。其集屡经诸儒手校,然有《问来使》一篇,世盖未见。独南唐与晁文元家二本有之。李太白《浔阳感秋诗》云:‘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其取诸此也。”《浔阳感秋诗》,见后太白诗类。 辛丑岁七月还江陵夜行途中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情。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陶渊明集》云:“《文选》五臣注《辛丑岁七月诗》云:‘渊明诗,晋所作者皆题年号,入宋所作,但题甲子而已。意者耻事二姓,故以异之。’思悦考渊明之诗,有以甲子题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间,只九首耳,皆晋安帝时所作也。中有《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作》,此年秋,乃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即解印绶,赋《归去来辞》。后一十六年庚申,晋禅宋,恭帝元熙二年也。萧德施《渊明传》曰:‘自宋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于渊明出处,得其实矣。宁容晋未禅宋前二十年,辄耻事二姓,而所作诗但题甲子,以自取异哉?矧诗中又无有标晋年号者。其所题甲子,盖偶记一时之事耳。后人类而次之,亦非渊明之意也。” 《艺苑雌黄》云:“秦少游言:‘宋初受命,陶潜自以祖侃在晋世为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宋武帝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投劾而归,躬耕于浔阳之野。其所著文,皆题其年月。自义熙前,明书晋年号。自永初后,但书甲子而已。’黄鲁直诗有云:‘甲子不数义熙前。’此说盖出五臣《文选》注,《渊明集》已尝辨其非是,如少游、鲁直尚惑于五臣之说,其他可知也。” 桃花源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肄农耕,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童孺纵行歌,班白欢游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异。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唐子西语录》云:“唐人有诗云:‘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及观元亮诗云:‘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便觉唐人费力。如《桃源记》言:‘尚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可见造语之简妙,盖晋人工于造语,而元亮又其尤也。” 苏东坡云:“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胡苕溪云:“东坡此论,盖辨证唐人以桃源为神仙。如王摩诘、刘梦得、韩退之作《桃源行》是也。惟王介甫作《桃源行》,与东坡之论吻合,今具载其词云。” \[附\]王介甫桃源行 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世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尔来种桃不记春,采花食实枝为薪。儿孙生长与世隔,知有父子无君臣。渔郎放舟迷远近,花间忽见惊相问。世上惟知古有秦,山中岂料今为晋。闻道长安吹战尘,东风回首泪沾巾。重华一去宁复得,天下纷纷经几秦? 《高斋诗话》云:“荆公《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指鹿为马,乃二世事,而长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荆公此诗,追配古人,惜乎用事失照管,为可恨耳。” 归田园居 陶集此题有六首,此首乃末篇也。 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问君亦何为,百年会有役。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东坡云:“渊明诗,初视若散缓,熟视有奇趣。如曰:‘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又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曰:‘霭霭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大率才高意远,则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如曰:‘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夜半潮。’又曰:‘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又曰:‘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皆寒乞相,一览便尽。初如秀整,熟视无神气,以其字露也。” 《遁斋闲览》云:“《文选》有江淹《拟古》诗三十首。如《拟陶渊明归田园》诗云:‘种禾在东皋\[一\],苗生满阡陌。’今此诗乃收在《渊明集》中,误也。” 韩子苍云:“渊明《田园》六首,末篇乃序行役,与前五首不类。今俗本乃取江文通‘种苗在东皋’为末篇,东坡亦因其误和之。陈述古本止有五首,予以为皆非也,当如张相国本题为《杂诗》六首。江淹《杂拟诗》亦颇似之,但《拟渊明》诗云:‘开径望三益’,此一句为不类。故人张子西向余如此说,余亦以为不然。淹之比渊明情致,徒效其语耳。乃取《归去来》句以充入之,固应不类也。” \[一\]江淹《拟陶渊明归田园诗》作“苗”。 止酒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徒知止不乐,不信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胡苕溪云:“《止酒》诗云:‘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余尝反覆味之,然后知渊明之用意,非独止酒,而于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于树荫之下,则广厦万间,吾何羡焉?步止于荜门之里,则朝市声利,吾何趋焉?好味止于啖园葵,则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欢止于稚子,则燕歌赵舞,吾何乐焉?在彼者难求,而在此者易为也。渊明固穷守道,安于丘园,畴肯以此易彼乎?” 拟挽歌辞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胡苕溪云:“渊明自作《拟挽歌辞》凡三章,秦太虚亦效之。余谓渊明之辞了达,太虚之辞哀怨,有不同耳。” \[附\]秦少游自作挽词 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官来录我橐,吏来验我尸。藤束木皮棺,藁葬路傍陂。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昔忝柱下史,通籍黄金闺。奇祸一朝作,飘零至于斯。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时。修途绕山海,岂免从阇维。荼毒复荼毒,彼苍那得知。岁晚瘴江急,鸟兽鸣声悲。空蒙寒雨零,惨淡阴风吹。殡宫生苍藓,纸钱挂空枝。无人设薄奠,谁与饭黄缁。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词。 胡苕溪云:“东坡岁在庚辰六月二十五日与秦少游别于海康,意色自若,与平日无少异。而少游自作《挽词》一篇,人或怪之。坡谓其‘齐生死,了物我’,戏出此语,其言过矣。此言惟渊明可以当之。若少游者,情钟世味,意恋生理。一经迁谪,不能自释,遂怏忿而作此词,岂真若是乎?” 卷二 杜子美 朱文公云:“作诗须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然。本既立,方可及苏、黄以次诸家诗。” 又曰:“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旷逸不可当。” 又《跋集注杜诗》云:“杜诗佳处,有在用事造语之外者。惟虚心讽咏,乃能见之。” 孙僅云:“先生以诗鸣于唐。凡出处去就、动息劳佚、悲欢忧乐、忠愤感激、好贤恶恶,一见于诗,读之可以知其世,学士大夫谓之‘诗史’。” 和早朝大明宫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东坡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此七言中之伟丽者也。” 梅圣俞《金针诗格》云:“诗有内外意: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意含蓄,方入诗格。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旌旗喻号令,日暖喻明时,龙蛇喻君臣,言号令当明时,君出而以奉行也。宫殿喻朝廷,风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胡苕溪云:“论诗若此,皆非知诗者。善乎山谷之言曰:‘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诗委地矣。’” 胡苕溪《丛话》云:“老杜《和早朝大明宫》诗,贾至为唱首,王维、岑参皆有和,四诗皆佳绝。今苏台、闽中《杜工部集》皆不附此三诗。惟钱塘旧本有之,今附于左。” \[附\]贾至朝大明宫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附\]王维和朝大明宫 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影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附\]岑参和朝大明宫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锁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杨诚斋云:“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贾至诸人唱和《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和此诗者,如岑参‘花迎剑佩’一联最佳。” 樱桃 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忆昨赐沾门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盘玉箸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 《诗眼》云:“老杜此诗,前四句如禅家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者,直书目前所见,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艰难不能发耳。至于后四句,其感兴皆出于自然,故终篇遒丽。韩退之亦有《谢赐樱桃》诗,学老杜所作。然搜求事迹,排比对偶,其言出于勉强,所以相去甚远。若非老杜在前,人亦安敢轻议?” \[附\]韩退之谢赐樱桃 汉家旧种明光殿,炎帝还书《本草经》。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转赐出青冥。香随翠笼擎偏重,色照银盘泻未停。食罢自知无补报,空然惭汗仰皇扃。 胡苕溪云:“唐自四月一日寝庙荐樱桃,后颁赐群臣有差。王摩诘亦有诗云:‘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退之此诗,语意与之相似。但摩诘诗浑成,胜退之诗。樱桃初无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语病。” 九日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 杨诚斋云:“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特入句便字字属对,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自者,我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末联意味尤为深长。’” 又云:“诗已尽而味方永,乃善之善者也。” 《后山诗话》云:“孟嘉落帽,前世以为胜绝。子美《九日》诗云:‘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故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中度世耳。” 刘梦得云:“诗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细看’,王维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为优。” 《三山老人语录》云:“自来九日多用落帽事,独东坡《南柯子》词云‘破帽多情却恋头’,乃反之,尤为奇特。”愚谓东坡此语,亦祖杜陵《九日》诗中吹帽、正冠一联语意也。 同谷歌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十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一\]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此歌七章,今以文公跋语,载其卒章云。 朱文公跋云:“杜陵此章,豪宕奇崛,诗流少及之者。至其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 \[一\]“长安”两句原缺,据《杜诗详注》补。 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漫叟诗话》云:“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者,如子美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是也。” 《室中语》云:“杜少陵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维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极尽写物之工。后来惟陈无己有云:‘黑云映黄槐,更著白鹭度。’无愧前人之作。” \[附\]唐人绝句 野人自爱山中宿,况近葛洪丹井西。庭前有个长松树,半夜子规来上啼。 胡苕溪云:“唐人此绝,有杜子美意趣。其句虽拙,亦不失为倔奇也。” \[附\]东坡题真州范氏溪堂 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亩阴。 《高斋诗话》云:“东坡此诗,盖用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诗意也。”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簮。 《迂叟诗话》云:“‘牂羊坟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古人为诗,贵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恐,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 人日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西清诗话》云:“都人刘克该贯典籍,凡人有僻书疑事,往往多从之质。尝注杜子美、李义山集,与客论曰:‘子美《人日》诗云:“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人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百年间,惟子美与克会耳。’遂起就架取书以示客曰:‘此东方朔占书也。凡岁后八日,一日鸡,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则所主之物育,阴则灾。少陵之意,谓天宝离乱,四方云扰幅裂,人物岁岁俱灾。岂非《春秋》书王正月意邪?其深得古人用心如此。’”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蔡宽夫诗话》云:“予为进士时,尝舍于汴中逆旅,数同行亦论杜诗。旁有一押粮运使臣,或顾之曰:‘尔亦尝观杜诗乎?’曰:‘平生好观,然多不解。’因举‘白也诗无敌’相问曰:‘既言无敌,安得却似鲍照、庾信?’时座中虽笑之,然亦不能遽对,则士亦不可忽也。”胡苕溪云:“庾不能俊逸,鲍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无敌也。武弁何足以知之!” 《遁斋闲览》云:“或谓评诗者,以甫期白太过,反为白所诮。王荆公谓:‘不然。甫赠白诗,则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但比之庾信、鲍照而已。’又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铿之诗,又在鲍、庾下矣。“饭颗”之嘲,虽一时戏剧之谈,然二人者,名既相轧,亦不能无相忌也。’” \[附\]太白戏子美 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为问因何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胡苕溪云:“《李翰林集》中无此诗,疑后人所作。或云李白以杜甫龌龊,故有饭山之嘲。” 《艺苑雌黄》云:“《洪驹父诗话》言:‘子美集中赠太白诗最多,而李集初无一篇与杜者。’按段成式《酉阳杂俎》云:李集有《尧祠赠杜补阙》者,即老杜也。又岂独‘饭颗山头’之句哉?” 渡江 春江不可度,二月已风涛。舟楫欹斜疾,鱼龙偃卧高。渚花张素锦,汀草乱青袍。戏问垂纶客,悠悠见汝曹。 《诗眼》云:“有一士人携诗相示,首篇第一句云‘十月寒’者。余曰:‘君亦读老杜诗,观其用“月”字乎?其曰“二月已风涛”,则记风涛之早也。曰“因惊四月雨声寒”,“五月江深草阁寒”,盖不当寒而寒也。“五月风寒冷佛骨”,“六月风日冷”,盖不当冷而冷也。“今朝腊月春意动”,盖未当有春意也。虽不尽如此,如“三月桃花浪”、“八月秋高风怒号”、“闰八月初吉”、“十月江平稳”之类,皆不系月则不足以实一时之事。若十月之寒,既无所发明,又不足纪录。退之谓“惟陈言之务去”者,非必尘俗之言,止为无益之语耳。然吾辈作文,如“十月寒”者多矣,方当共以为戒也。’” 游子 巴蜀愁谁语,吴门兴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峡暮帆前。厌就成都卜,休为吏部眠。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 《诗眼》云:“古人律诗,亦是一片文意。语或似无伦次,而意若贯珠。此诗‘巴蜀愁谁语,吴门兴杳然’,谓巴蜀既无可与语,故欲远之吴会。‘九江春草外’,则想像将来吴门之景物。‘三峡暮帆前’,则去路先涉三峡之风波。‘厌就成都卜,休为吏部眠’,君平之卜,所以养生,毕卓之饮,所以忘忧,今皆不能如意,则犯三峡之险,适九江之远,岂得已哉!夫奔走万里,无所税驾,伤人世险隘不能容己,故以‘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终焉。后之骚人,亦多此意。今人不求意趣关纽,但以相似语言为贯穿,岂不浅近也哉!” 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东坡云:“仆尝梦见人称是杜子美,谓仆曰:‘世人多误会予《八阵图》诗意,“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人皆以为先主、武侯皆欲与云长复仇,故恨不能灭吴,非也。我意本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有蜀者,在吞吴之后,此为可恨耳。’此理甚长,然子美死已四百年,而犹不忘诗,区区以自别其意者,真书生之习气也耶!”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隔,凭高涕泗流。 《唐子西语录》云:“过岳阳楼,观子美诗,不过四十字耳。气象闳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 《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自昔骚人墨客题之者众矣。如:‘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又:‘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皆见称于世。然又未若孟浩然诗云:‘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读之则洞庭空阔无际,气象雄张,旷然如在目前。至于读子美此诗,则又气象不然,大与诸子迥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 《后村诗话》云:“杜五言感时伤事,如‘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八句之中,着此一联,安得不独步乎?若全集千四百篇,无此等句为气骨,篇篇都做‘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道了,则似近人诗矣。” 新月 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满菊花团。 《瑶溪集》云:“诗之有六义,后世赋别为一大文,而比少兴多。诗人之全者,惟杜子美时能兼之。如《新月》诗‘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谓位不正,德不充,风之事也。‘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谓才升即隐,似当日之事。‘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河汉是矣,而关山自凄然,有所感兴也。‘庭前有白露’,露乃天之恩泽,雅之事也。‘暗满菊花团’,谓天之泽止及于庭前之菊,其成功之小也如此,颂之事也。说者谓杜子美作此诗,盖指当时肃宗事也。” 戏作花卿歌 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惟多身始轻。绵州刺史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持掷还崔大夫。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 山谷云:“花卿冢在丹棱之东馆镇,至今有英气,血食其乡。” 《苕溪丛话》云:“细考少陵此歌,想花卿当时在蜀中,虽有一时平贼之功,然骄恣不法,人甚苦之。故子美不欲显言之,但云‘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语句含蓄,其意盖可知矣。” 《西清诗话》云:“有病疟者,子美曰:‘吾诗可以疗之。’病者曰:‘云何?’曰:‘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见《羌村诗》。其人诵之,疟犹故也。子美曰:更诵吾诗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持掷还崔大夫。’其人诵之,果愈。” 胡苕溪云:“世传杜子美诗可以愈疟,此未必然。盖其辞意典雅,读之者脱然不觉沈疴之去体也。好事者乃为此论,殊可笑。借使疟诚有鬼,若知杜诗之佳,是贤鬼也,岂复屑屑求食于呕泄之间哉?观子美有诗云:‘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则是疾也,杜陵正自不免耳。” 秋雨叹 雨中百草皆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东坡云:“杞人马正卿作太学正,清苦有气节,学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余偶至其斋中,书杜子美《秋雨叹》一篇壁间,初无意也。而正卿即日辞归,不复出,至今白首穷饿,守节如故。”正卿,字梦得。 胡苕溪云:“杜子美《秋雨叹》有三篇,其第一篇语意尤为感慨,意必东坡所书于壁者云。” 江畔独步寻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胡苕溪云:“齐鲁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黄四娘者,独何人哉?因托此诗,以得不朽。世间幸不幸类如此。” \[附\]东坡记林氏媪 题云:正月二十六日,偶与数客野步嘉祐僧舍东南野人家,杂花盛开,扣门求观。主人林氏媪出应,白发青裙,少寡,独居三十年矣。感叹之余,作诗记之。 缥蒂缃枝出绛房,绿阴青子送春忙。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烧空红拂桑。落日孤烟知客恨,短篱破屋为谁香。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 愚按:诗注,林行婆住嘉祐寺之西,即林媪也。东坡又曾有《夜过西邻翟秀才》诗,首联云:“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又先生与周文之帖云:“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吿便送去。”皆谓林媪也。区区二妇人者,皆得诗人托名于数百载之后,亦可谓奇遇也矣。 示宗武 觅句知新律,摊书解满床。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 诗注云:“嵇绍新解觅句,稍知音律。王浑阿戎年小,渐解满床摊书。谢玄少好佩紫罗香囊,叔父安焚之。嵇康顾子绍曰:‘阿绍明年共我长矣,吾甚喜尔成人。’”愚谓前辈云:“用事多填塞故实,谓之点鬼簿。”如少陵此诗,未尝不用事,而浑然不觉其为用事,可谓精妙者也。 东坡云:“韩退之《示儿》诗云:‘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又云:‘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者,皆利禄事耳。老杜则不然,《示宗武》云:‘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所示者圣贤事也。” \[附韩退之示儿\] 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庐。此屋岂无华,于我自有余。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前荣馔宾亲,婚冠所依于。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缕络之,春华夏阴敷。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暮呼,有类涧谷居。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巍冠讲唐虞。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墙屏日有徒。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袪。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 梦李白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西清诗话》云:“李太白历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或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或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 春水生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其二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敢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 赵章泉云:“学诗者贵乎似,论似者果可以尽言邪?少陵《春水生》二绝后,有曾空青《题清樾轩》二绝,其语意绝相类。学诗者试读之,似邪,不似邪?是又不可以不辨也。” \[附\]曾空青清樾轩二绝 卧听滩头氵虢氵虢流,冷风凄雨似深秋。江边石上乌臼树,一夜水长到梢头。 其二 竹间佳树密扶疏,异乡物色似吾庐。清晓开门出负水,已有小舟来卖鱼。 杜鹃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 真西山先生云:“此诗讥世乱不能明君臣之义者,禽鸟之不若也。” 《东坡外集》云:“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此诗,首四句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子美诗备诸家体,必非牵合程度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辞、辞害意邪?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且禽鸟至微,知有所尊。今江东有云:‘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盖讥当时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君者,可一二数。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怀贰者为无,不在夫杜鹃之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繁而急,乃始叹子美诗跋疐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何耶?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辨,殆必有以折衷之。” 胡苕溪云:“《杜鹃》诗,或云明皇幸蜀还,肃宗用李辅国谋,迁之西内,悒悒而崩,此诗感是而作。”以余观之,少陵后又有《杜鹃行》,亦是明皇迁居西内时作,其所以发明痛愤之意,尤为激烈。读之真使人可伤。但或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耳。今并录于左。 唐史:元宗次蜀郡,皇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还自蜀\[一\],居兴庆。即南内。后皇后张氏稍与政事,多以私谒挠权,迁太上皇居西内。 \[一\]“自”字据《新唐书》补。 杜鹃行 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业业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尔惟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 《寰宇记》云:“蜀之先,肇于人皇之际,至黄帝子昌意,娶蜀人女,生帝喾,后封其支庶于蜀。历夏、殷、周,始称王首曰蚕丛,次曰柏灌,次曰鱼凫。其后有王曰杜宇,称帝,号望帝。自恃功德高,乃以褒斜为前门,熊耳、灵关为后户,玉垒、峨眉为池泽。时有荆人鳖灵者,帝立为相。后帝因禅位于鳖灵,遂自亡去,化为子鹃。故蜀人闻鹃鸣,曰是我望帝也。”《蜀志》大略同。 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一\]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三山老人语录》云:“《登慈恩寺塔》诗讥天宝时事也。山者,人君之象。‘秦山忽破碎’,则人君失道矣。贤不肖混淆,则清浊不分,故曰‘泾渭不可求’。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故曰‘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于是思古之圣君不可得,故曰‘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是时,眀皇方耽于淫乐而不已,故曰‘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曰‘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惟小人贪窃禄位者在朝,故曰‘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一\]题上原有“同诸公”三字。诗原脱从“高标”至“清秋”十二句,据《杜诗详注》补。 绝句三首 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 《觉范禁脔》云:“子美诗,言山间野外事,意盖讥刺风俗。如《三绝句》云:‘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言后进暴贵,可荣观也。‘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言其恩重才薄,眼见其零落,不若未受恩眷时。雨比天恩,以雨多故,致花易坏也。” 其二 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 “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言贪利小人畏君子之讥其短也。“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言君子蒙以养正,瑾瑜匿瑕,山薮藏疾,不发其恶。小人未革面,谄谀不知愧耻也。 其三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此绝言惟守道为岁寒也。前辈多法其意而作,如韩稚圭诗云:“风定晓林蝴蝶舞,雨匀春圃桔橰闲。”亦以雨比天恩,桔橰比宰相功业之就,已退闲矣。时公在相州作。蔡持正在安州,亦有诗云:“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熟果比大臣黜落也。 愚谓:论诗若此,亦犯山谷穿凿之戒。洪驹父有云:“尝见一老书生,忘其姓名,自言评老杜诗。取而观之,注‘纨裤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云:‘冠,上服,本乎天者亲上,故称冠,譬之君子。裤,下服,本乎地者亲下,故举裤,譬之小人。’虽不为无理,然穿凿可笑也。” 漫兴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冷斋夜话》云:“‘笋根稚子无人见’,世不解‘稚子’为何等语。唐人有《食笋诗》云:‘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赞宁杂志》曰:‘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之曰“豚”,亦云“稚子”。’余以问子苍,子苍曰:‘笋为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证亦可。’” 《漫叟诗话》云:“‘笋根稚子无人见’,当为野雉之雉。或以为童稚,非也。” 《桐江诗话》云:“冷斋以稚子便作笋,引唐人诗为证,何谬之甚也!唐诗盖谓笋之脱箨,如小儿之解绷。便以稚子为笋,则非也。少陵诗,本特误以‘雉’为‘稚’耳。盖笋生乃雉哺子之时,言雉子之小,在竹间,人不能见也。” 羌村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诚斋云:“杜子美《羌村》诗,读之真有一倡三叹之声。” 《冷斋夜话》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言更相秉烛照之,恐尚是梦也。‘更’字当作平声读,若作侧声读,则失其意矣。” 《幕府燕闲录》云:“盛文肃梦朝上帝,见殿上执扇有题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意其为天人诗,识之。既寤,以语客,乃杜甫诗也。” 《三山老人语录》云:“《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一小说谓有人过骊山,梦明皇称美此二句。然子美诗云‘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乃有‘秉烛’之语。则致世之乱者谁邪?眀皇得不惭乎?犹诵其语而誉之,可谓无耻矣。此小说之所以无稽也。” 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一\] 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辟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 胡苕溪云:“律诗之作,用字平仄,世固有定体,众共守之。然不若时用变体,如兵之出奇,变化无穷,以惊世骇目,老杜此诗,七言律诗之变体也。东坡常用此体作诗云。” \[附\]东坡诗次韵韶守狄火夫见赠二首之一\[二\] 华发萧萧老遂良,一身萍挂海中央。无钱种菊为家业,有病安心是药方。才疏正类孔文举,痴绝还同顾长康。万里归来空泣血,七年供奉殿西廊。 绝句律诗,亦有用变体者,今附于后。 \[附\]老杜诗谢严中丞送青城山道士郛酒一瓶\[三\] 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军。 \[附\]韦苏州诗雪夜下朝呈省中一绝\[四\] 南望青山满禁闱,晓陪鸳鹭正差池。共爱朝来何处雪,蓬莱宫里拂松枝。 凡此皆律诗之变体。又有五言律诗,至第三句便失黏,落平仄,亦别是一体。唐人用者甚多,但今人少用耳,学者不可不知。 \[一\]诗题原缺,据《杜诗详注》补。 \[二\]诗题原缺,据《新编东坡先生诗集》补。 \[三\]同\[一\]。 \[四\]诗题原缺,据《全唐诗》补。 缚鸡行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洪容斋云:“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之所能企及也。” 西山《文章正宗》云:“一篇之妙,在乎落句,黄鲁直深达诗旨,其《书酺池寺书堂》云:‘小黠大痴螗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可与言诗者,当自解也。” 师厚云:“天下之利害,当权轻重。除寇则劳民,爱民则养寇。与其养寇,孰若劳民?与其食虫,孰若存鸡?” 《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亦是此意。” \[附\]黄鲁直水仙花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附\]东坡二虫诗 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趯趯长在此。又不见鷃滥堆决起随冲风,随风一去宿何许,逆风还落蓬蒿中。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无人识。 师民瞻云:“杜甫《缚鸡行》末句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东坡此诗末句正用杜甫诗意也。”汪养源云:“《韵语阳秋》云:‘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左右皆能传唱。’张祜诗有云:‘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 卷三 李太白 朱文公云:“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 李阳冰《李翰林集序》云:“太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天仙之辞。三代以下,《风》《骚》之后,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 黄山谷云:“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着、瞑暗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胡苕溪云:“太白《望庐山瀑布》一绝,东坡极称美之。坡游庐山,曾有诗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此语磊落清壮,辞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 \[附\]东坡庐山瀑布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 东坡云:“仆游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其中有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元寺,主僧求诗,因戏作一绝。” \[附\]徐凝瀑布 瀑布瀑布千丈直,雷奔入江无暂息。万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东坡云:“徐凝《瀑布》诗,至为尘陋。或又伪作乐天称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亦岂至是哉?” 答山中俗人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杨诚斋云:“此李太白诗体也。” 《许彦周诗话》云:“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余观此诗,窃信之矣。” 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诗眼》云:“山谷言:‘学者若不见古人用意处,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远。如“风吹柳花满店香”,若人复能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于“吴姬压酒劝客尝”,“压酒”字,他人亦难及。“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益不同。“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至此乃真太白妙处,当潜心焉。’故学者要先以识为主,如禅家所谓正法眼者,直须具得此眼目,方可以入道也。” 《诗话》云:“前辈谓好句须要好字。如太白诗‘吴姬压酒劝客尝’,可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如此,工在‘压’字。” 榜峰顶寺 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西清诗话》云:“蕲州黄梅县峰顶寺,在水中央,环伏万山,人迹所罕到。曾阜为令时,因事登其上,见梁间一榜,尘暗粉落,拂涤视之,乃谪仙诗。世间传杨大年幼时诗,非也。” \[附\]杨大年绝句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阮阅《诗话》云:“杨文正公亿生数岁不能言,一日家人抱登楼,偶触其首,遂即能语,且吟此诗。” 登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时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陆贾《新语》云:“邪臣蔽贤,犹浮云之鄣日。太白诗末句用此语也。” 《该闻录》云:“唐崔颢尝题武昌黄鹤楼诗,李太白负大名,见其诗尚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故欲拟之以较胜负,乃作《金陵凤凰台诗》。” 《后村诗话》云:“古人服善,太白过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遂为《凤凰台诗》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颢韵,或于诗板之傍别着语矣。” \[附\]崔颢题黄鹤楼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江夏辨疑》云:“州之有楼,著称于江湖之间,如江之庾公,岳之岳阳,鄂之黄鹤,是也。然黄鹤,多以为费袆升仙之地,故阎伯埕为之记曰:‘费袆登仙,驾黄鹤反憩于此,遂以名楼。’”予按:《蜀志》费袆为魏降人郭循所害,袆固不得其终,安有驾鹤而憩此者邪?不知《辨疑》何以为据?州城之东十里,有山多鸟,是为黄鹤山。《方舆记》云:昔有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因得名。楼以西临崖有石,如矶焉,为黄鹤矶。后人建楼,托俯矶上,故不更别名耳。崔颢之诗,亦以为费袆升仙之地,盖承袭谬误,不复考正耳。 《徐柏山诗庄》云:“太白之拟《黄鹤楼》,正在《鹦鹉洲》一诗,而非止于凤凰台之作。今载于后。” 鹦鹉洲 扁舟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愚谓:此诗联联与崔颢诗格调同,而语意亦相类。徐柏山之说得之,亦善于读诗者也。 乌夜啼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古今词话》云:“李白初自蜀到京师,贺知章闻其名,见之,请观所为文。白出《蜀道难》示之。知章曰:‘公非人间人,岂太白星精邪?’于是解金貂换酒,醉归。及见《乌夜啼》,曰:‘此诗可啼鬼神也。’” 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莹江波。东方渐高奈尔何。 胡苕溪云:“老杜《寄李十二白》诗云:‘诗成泣鬼神。’元和中,范传正志白墓云:贺公知章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 愚按:贺知章云:“此诗可哭鬼神。”一以为《乌夜啼》,一以为《乌栖曲》。今并载于右,想二诗出于一时所同见也。 永王东巡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麾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右《东巡歌》十一首,今录其二。 愚按:《年谱》云:“天宝十四载乙未,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胁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山,坐系浔阳狱。宣慰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宋中丞有荐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为璘胁行,中道奔走,即已陈首。经涣及臣推覆立审,无辜。白有经济之才,请拜一京官献可替否,以光朝列。’不报。肃宗乾元二年己亥,以璘事长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 《蔡宽夫诗话》云:“太白之从永王璘,世颇疑之。《唐书》载其事甚略,亦不为明辨是否。独白有《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中自序甚详。云:‘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从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然太白岂从人为乱者哉?盖其学本出纵横,以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奇功耳。观其《东巡歌》中之语,亦可以见其志矣。” 古诗 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原。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华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 朱文公题太白诗后:“李太白天才绝出,尤长于诗。一日,李光之携陈光泽所藏广成子画像来看,偶记李太白此诗,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 襄阳歌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蒲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邱台。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车傍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咸阳市上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欧阳公云:“‘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此常语也。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太白之横放,所以惊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黄山谷云:“李白歌诗,度越六代,与汉魏乐府争衡。” 又云:“太白诗歌,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 清平调辞三章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李白集后序》云:“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名擅一时,捧檀板将前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何用旧乐辞?’遽命持金花笺赐翰林李白,立进《清平调》辞三章。白欣然承诏,援笔赋之。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促龟年歌之。太真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也。上因调玉笛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矣。” 宫词 此词有八首,今录其一。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推第一,飞燕在昭阳。 胡苕溪云:“太白《宫词》云:‘梨花白雪香。’子美《咏竹》云:‘风吹细细香。’二物皆无香,而二公皆以香言之何邪?韩退之《咏樱桃》云‘香随翠笼擎偏重’,亦有此病。” 《溪诗话》云:“世俗夸太白赐床调鼎为荣,力士脱靴为勇。愚观玄宗渠渠于白,岂真乐道下贤者哉?其意急得艳词媟语,以悦妇人耳。白之论撰,亦不过‘玉楼’‘金殿’‘鸳鸯’‘翡翠’等语,社稷苍生何赖?就使滑稽傲世,然东方生不忘纳谏,况黄屋既为之屈乎?或者谓其谋谟潜密,然历考全集,求其爱君忧民之心,如杜子美语,一何鲜也?力士闺闼庸腐,惟恐不当人主意,挟主势驱之,何所不可,脱靴乃其职也。自退之为‘蚍蜉撼大木’之论,遂使后学吞声。余谓:‘如论其文章豪逸,真一代伟人。论其心术事业,可施廊庙,李、杜齐名,真忝窃也。’” 《钟山语录》云:“王荆公次第四家诗,以子美为第一,欧阳永叔次之,韩退之又次之,乃以太白为下俗。人多疑之,公曰:‘白诗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 咏鹦鹉 落羽辞金殿,孤鸣吒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山飞。 愚按:《年谱》云:天宝三载,白与吴筠善,筠待诏翰林。白亦至长安,见太子宾客贺知章于紫极宫,因解金貂换酒为乐。荐于明皇,召见金銮殿。诏供奉翰林,进《清平调》词。后为高力士憾其脱靴,谮于贵妃,三欲命官,被沮而止。乃放骜不自修,与知章等八人为酒中八仙。帝赐金放还,白乃作《咏鹦鹉诗》以自况云。 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胡苕溪云:“《乐府杂录》云:‘笛者,羌乐也。古曲有《折杨柳》《落梅花》之名,故杜少陵亦有《吹笛诗》云:“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王之涣亦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此皆言《折杨柳》曲也。’” 听黄鹤楼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复斋漫录》云:“古曲有《落梅花》,非谓吹笛则梅落。诗人用事不悟其失耳。”胡苕溪云:“余意不然之。盖诗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则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未为失。古之诗词,用吹笛则梅落者甚众,若以为失,则《落梅花》之曲,何为笛中独有之,决不虚设也。谪仙又有《观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又戎昱《闻笛诗》云:‘平明独惆怅,飞尽一庭梅。’崔鲁《梅诗》云:‘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黄鲁直《侍儿》诗云:‘催尽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风光。’泛观古人用事一律,可见复斋之妄辨也。” 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绾 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蓬壶虽冥绝,鸾鹤心悠然。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对岭人共语,饮潭猿相连。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两岑抱东壑,一嶂横西天。树杂人易隐,崖倾月难圆。芳草换野色,飞萝摇春烟。入远构石室,选幽开山田。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永辞霜台客,千载方来还。 黄山谷云:“余闻士大夫尝劝白兆山僧重素,即岩下作桃花庵。素云:‘桃花庵不难作,但恨无李白耳。’今彦顾乃欲砻崖石,刻李白诗。方结草其旁,以待冠盖之游者,众不可。盖安知遂无李白邪?为我多谢素师,今无白兆,尚不废椎鼔升堂,岂可臆计世无李白邪?素若有语,可并刻之。彦顾,安陆李慥也。” 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童蒙训》云:“李太白诗,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浅矣。” 浔阳紫极宫感秋 何处闻秋声,潇潇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西清诗话》云:“太白此诗,本陶渊明‘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之句,详见前陶渊明《问来使》篇。” \[附\]苏东坡和李太白\[一\] 寄卧虚寂堂,明月浸疏竹。泠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余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缅怀卓道人,白首寓医卜。谪仙固远矣,此士亦难复。\[二\]世道如弈棋\[三\],变化不容覆。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 胡苕溪云:“东坡起语清拔,优于太白。大抵东坡每题咏景物,于长篇中只篇首四句,便能写尽,语仍快健。” \[一\]“李太白”三字原脱,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二\]“难”原作“谁”,据同上改。 \[三\]“弈”原作“变”,据同上改。 \[附\]黄山谷和 不见两谪仙,长怀倚修竹。行绕紫极宫,明珠得盈掬。平生人欲杀,耿介受命独。往者如可作,抱被来同宿。砥柱阅颓波,不疑更何卜。但观草木秋,叶落根自复。我病二十年,大斗久不覆。因之酌苏李,蟹肥社醅熟。 \[附\]刘后村和 后村自序云:十一月二日,至紫极宫,诵李白诗及坡、谷和篇。因念苏、李听竹时各年四十九,予今五十九矣,遂次其韵。 翰林两仙人,偶来听风竹。萧萧玉千竿,采采绿一掬。少时负不群,中岁乃见独。嗟余长十年,所至恋三宿。径当还笏归,奚俟揲蓍卜。夜郎与儋耳,老大费往复。宜州殿其后,路险车又覆。山中采芝去,舍下炊粱熟。 \[附\]谢叠山和 雨歇月明松,天碧光入竹。好怀一时开,乾坤清可掬。相携尘外游,此乐岂我独。扫开松上云,恐有鹤来宿。爽气逼斗牛,何待蜀仙卜。独怜天心劳,千岁几剥复。沧海有红尘,不见虚舟覆。问讯安期生,何年枣当熟? 愚谓:叠翁此诗,清峭典雅,与诸老之作真可齐驱并驾也。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胡苕溪云:“东坡《送人守嘉州》古诗,其中有云:‘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故继之以‘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之句。此格本于李谪仙,其诗云:‘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盖‘澄江净如练’,即玄晖全句也。后人袭用此格愈变愈工,至鲁直则云:‘凭谁说与谢玄晖,休道澄江净如练。’又如王文海云:‘鸟鸣山更幽’,至介甫则曰‘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此又反意而用之。” \[附\]李太白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东坡《送人守嘉州诗》全用此绝首联也。 \[附\]谢玄晖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姑熟十咏 姑熟溪 爱此溪水闲,乘流兴无极。漾楫怕鸥惊,垂竿待鱼食。波翻晓霞影,岸叠春山色。何处浣纱人,红颜未相识。 右《姑熟十咏》,乃《姑熟溪》《丹阳湖》《谢公宅》《陵歊台》《桓公井》《慈姥竹》《望夫山》《牛渚矶》《灵墟山》《天门山》十首是也。今止录其一。 东坡云:“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有伪撰者。如集中《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学齐己辈诗也。余尝舟次姑熟堂下,读《姑熟十咏》,怪其语浅近,不类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诗也。赤自比李白,故名赤。其后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其诗,止此而以太白自比,则其人心疾久矣,岂厕鬼之罪哉?”胡苕溪云:“东坡此语,盖有所讥而云。” 按:柳子厚作《李赤传》云:“李赤,江湖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后为鬼所惑,卒死于厕。”详见《柳子厚文集》。 卷四 韦苏州 朱文公云:“其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 又云:“苏州诗高于王维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 徐师川云:“自李、杜以来,古人诗法尽废。惟苏州有六朝风致,最为流丽。” 刘后村云:“韦苏州诗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学力所可到也。” 酬故人重九求橘 怜君卧病思新橘,始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 苏东坡云:“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帖乃在刘季孙家,刘死不知今在何处。韦苏州此诗,本此帖也。” 黄山谷云:“余往时以为右军帖中‘赠子黄柑三百’者。比见右军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苏州盖取诸此。” 杜司空席上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恼断苏州刺史肠。 胡苕溪云:“韩子苍谓:‘韦苏州少时,豪纵不羁。’因记《遗史》云:‘韦应物赴大司空杜鸿渐宴,醉宿驿亭。醒见二妓在侧,怪问之,对曰:“郎中席上与司空诗,因令侍寝。”问记诗否?二妓诵之。观此,则应物豪纵之性,暮年犹在也。’” 陪王郎中寻孔征君 俗吏闲居少,同人会面难。偶随香署客,来访竹林欢。暮馆花微落,春城雨暂寒。瓮间聊共酌,莫使宦情阑。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照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复斋漫录》云:“二篇皆佳作也,而《韦集》逸去。余家有顾陶所编《唐诗》,中有之,今故附于此。” 白乐天云:“苏州五言诗,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冷斋夜话》云:“王荣者,尝官于观州。罢官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异。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荣老顾无所有,止有黄麈尾,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石砚献,风愈作。又以宣色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黄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此诗。’公取视,戃惚之势,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予谓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邪?” 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斋冷,忽忆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杯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许彦周诗话》云:“韦苏州此诗,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八字,还许人再道否?” \[附\]东坡和韦苏州诗 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问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坡云:“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稚川之隶也。邓道士守安,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一尺许。以酒一壶,依苏州韵作诗寄之。” 送宫人入道 舍宠求仙畏色衰,辞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拟驻千年貌,宝镜休匀八字眉。公主与收珠翠后,君王看戴角冠时。从来宫女多相妒,闻向瑶台总泪垂。 刘后村云:“项斯家有此诗。苏州诗家最高手,亦有此作,与斯辈竟何以异!风俗移人如此,或是韦公戏效时人体尔。” \[附\]项斯送宫人入道 愿从仙女董双成,王母前头作伴行。初戴王冠多误拜,欲辞金殿别称名。将敲碧落新斋磬,却进昭阳旧赐筝。旦暮焚香绕坛上,步虚犹作按歌声。 后村云:“《送宫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荆公止选项斯一首,未脱唐体也。” 凌雾行 秋城海雾重,职事凌晨出。浩浩含元天,溶溶迷朗日。才看含鬓白,稍见沾衣密。导骑全不分,郊树都如失。霏微误嘘吸,肤腠生寒栗。归当饮一杯,庶用蠲此疾。 愚按:《博物志》云:“王肃、张衡、马均俱冒重雾行,一人无恙,一人病,一人死。问其故,无恙者曰:‘我饮酒,病者饱食,死者空腹。’”苏州此诗,末意与此事相表里也。 郡中与诸文士宴集 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烦痾正消散,佳宾复满堂。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鲜肥属时禁,蔬果幸得尝。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洋洋。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 《王直方诗话》云:“刘太真《与韦苏州书》云:‘足下,《郡斋燕集》,何情致畅茂遒逸如此\[一\]。宋、齐间,沈、谢、吴、何始精于理意,缘情体物,备诗人之指。后之传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横流。师摰之始,《关雎》之乱,于足下之文见之。’则知苏州诗为当时所贵如此。《燕集》所作,乃‘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是也。” 韦苏州歌苏州诗云:“身当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又《郡斋燕集》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余谓士大夫当切切作此语。彼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此诗乎? 白乐天《吴郡诗石记》云:“韦应物为苏州牧,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最为警策。”又云:“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尤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死,然后爱之。” \[一\]“遒逸”下原有“也”字,据《王直方诗话》删。 \[附\]东坡效韦苏州 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舍两相宜。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 刘禹锡 《诗话》云:“刘禹锡好诗,晚节尤精。白居易尝推为‘诗豪’。” 又云:“刘禹锡诗在处有神物护持。” 刘后村云:“梦得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其诗尤多感慨。有‘在人虽晚节,于树比冬青’之句,嗟闲叹婉。又有《答白乐天》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亦足以见其精华,老而不竭也。”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艺苑雌黄》云:“朱雀桥、乌衣宅,皆金陵故事。” 《舆地志》云:“晋时王导自主乌衣宅。宋时诸谢曰‘乌衣之聚’,皆此巷也。王氏、谢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诗云‘王谢风流远’,又云‘从来王谢郎’。比观刘斧《摭遗》,载《乌衣传》,乃以王谢为一人姓名。其言怪诞,遂托名于钱希白。又取梦得诗实其事,是直刘斧之妄言耳。” 刘斧《青琐摭遗》载六朝事迹云:“王榭,金陵人,世以航海为业。一日,海中失舡,泛一木登岸。见一翁一妪,皆衣皂。引榭至所居,乃乌衣国也。以女妻之。既久,榭思归,复乘云轩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栖梁上。榭以手招之,飞至臂上,取片纸,书小诗系其尾曰:‘误到华胥国里来,玉人终日苦怜才。云轩飘去无消息,洒泪临风几百回。’来春,燕又飞来榭身,上有诗云:‘昔日相逢真数合,如今睽远是生离。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雁飞。’至来岁,燕竟不至。因目榭所居为‘乌衣巷’。刘禹锡有诗云。” 金陵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谢叠山诗话》云:“二诗之妙,有风人遗意。意在言外,寄有于无。二诗皆用旧时字,绝妙。” 玄都观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旧唐书·刘禹锡传》云:“禹锡坐王叔文党,贬司马。既贬还,宰相欲任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诸君子》诗,语涉讥忿,当路不喜,乃出为播州刺史。后复入为主客郎中,复作《再游玄都观》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如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惟见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当时权近,乃益薄其行焉。” \[一\]“还”原作“远”,据《旧唐书·刘禹锡传》改。 生公讲堂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洪驹父诗话》云:“山谷至庐山一寺,与群僧围炉,因举《生公讲堂》诗,末句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尔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满中庭”?’山谷笑去。” 《谢叠山诗话》云:“生公讲堂,在平江府三十里外虎邱寺。生公点头石尚在,讲堂宏丽,可容二千人。此诗乃笑生公也。谓其身后略无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生前听法二千人,今安在哉?” 竹枝歌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胡苕溪云:“余尝舟行苕溪,夜闻舟人唱吴歌。歌中有此后两句,余皆杂以俚语。岂非梦得之歌,自巴渝流传至此耶?” 杨柳枝词 凤阙轻遮翡翠帏,龙池遥望曲尘丝。御沟春水相辉映,狂杀长安年少儿。 《复斋漫录》云:“余读唐杨巨源诗‘江边杨柳曲尘丝’之句,皆不知所本。其后读梦得《杨柳枝辞》,乃知巨源取此。” \[附\]杨巨源折杨柳 江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东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杨巨源集》“曲尘丝”作“绿烟丝”,非也。 胡苕溪云:“唐毛文锡有词云:‘鸳鸯对浴银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杨低拂曲尘波。’汪彦章诗云:‘垂垂梅子雨,细细曲尘波。’然则曲尘,亦可以水言之也。或云:‘《周礼》鞠衣注云:“黄桑服也。色如曲尘,象桑叶始生。鞠者,草名,花色黄。”世遂以曲尘为鞠尘。’其说非是。” 酬柳子厚家鸡之赠 日日临池弄小鸡,还思写字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 《蔡宽夫诗话》云:“柳子厚书迹,湖湘间多有其碑刻,而体不一,或疑有假托其名者。惟《南岳弥陀和尚碑》最善,大底规模虞永兴矣。然不知‘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如何也?” \[附\]子厚寄刘梦得 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 《复斋漫录》云:“《子厚寄刘梦得》诗,盖其家有右军书,每纸皆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其诗谓此也。梦得有《酬家鸡之赠》,乃答子厚诗也。其中所谓‘柳家新样元和脚’,东坡作“手”字,后山作“脚”字。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云:‘取其字制之新,昔元丰中,晁无咎作诗文极有声,陈后山戏之曰:“闻道新词能入样,相烟红襭鄂州花。”盖相襭织鄂州花也。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其亦此类欤。’予顷见徐仙者,效山谷书。而陈后山以诗纪之,有‘黄家元祐样’之语,则山谷之言无可疑也。最后见东坡《柳氏求笔迹》诗,亦有此语,并附于左。” \[附\]陈后山纪徐仙效黄山谷书 蓬莱仙子补天手,笔妙诗情万世功。肯学黄家元祐样,信知人厄匪天穷。 \[附\]苏东坡酬柳氏二外甥求笔迹 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手,莫厌家鸡更问人。 一纸行书两绝诗,遂良须鬓已成丝。何当火急传家法,欲见诚悬笔谏时。 东坡此诗,盖用柳、刘二诗事。但东坡以“元和脚”为“元和手”,其理虽同,“手”字为异耳。○诚悬,唐柳公权字也。 观棋歌送儇师西游 自从仙人遇樵子,直到开元王长史。前身后身付余晋,百变千化无穷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行尽三湘不逢敌,终日饶人损机格。蔼蔼京城在九天,赌取声名不要钱。 胡苕溪云:“梦得《观棋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余尝爱此数语,能模写弈棋之趣,梦得必高于手谈也。至东坡《观棋》则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盖东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附\]东坡观棋诗 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与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楸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东坡云:“予素不解棋,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子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因作诗云。” 看牡丹 今日花前饮,甘心醉几杯。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 苏子由云:“此诗感慨,东坡《吉祥寺赏牡丹》一绝,正与此意同。” \[附\]东坡吉祥寺赏牡丹 人老簮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杜牧之有诗云:“东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恐不如。”东坡盖用此语也。 赠白乐天 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早白,海中仙果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刘梦得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门使之高,二字为义不同。” 《三山老人语录》云:“白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早白无儿’之语。刘以此诗赠之,二‘高’字,自注其义不同。古之诗流晓此,唐人忌重叠用字,今人则叠用字甚多。” 卷五 韩退之 朱文公云:“愈博极群书,奇辞奥旨,如取诸室中物。”司空图云:“韩吏部歌诗累百首,而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间。” 《蔡宽夫诗话》云:“韩退之诗,豪健奔放,自成一家。” 至寿阳驿 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桃并巷柳,马头惟有月团团。 《唐语林》云:“退之二侍妾,一曰绛桃,一曰柳枝,皆善歌舞。《初使王庭凑至寿阳驿》绝句,盖寄意二姝也。” 镇州初归 别来杨柳街头树,摆乱春风只欲飞。惟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 《语林》云:“退之使王庭凑归,柳枝已逾垣遁去,为家人所获。自是专宠绛桃矣。” 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明除弊事,岂于衰朽计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艺苑雌黄》云:“退之有《示侄孙湘》诗,余按之《酉阳杂俎》言韩愈侍郎有疏从子侄自江淮来,年少狂率,韩责之。拜谢曰:‘某有一艺,恨叔不知。’因指阶前牡丹曰:‘叔要此花青、黄、赤、紫,惟命也。’愈大奇之,遂给所需试之,乃赍紫粉朱红,旦暮治其根,凡七日。时初冬也,牡丹本紫,及花发,色白红,每朵有诗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字色分明,愈大惊异。后辞归江淮,竟不愿仕。段成式所载如此。及观刘斧《青琐》,亦纪此事,云:‘湘落魄不羁,公勉之令学,尝作诗献公,有“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之句。公戏之曰:“汝能夺造化以开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举盆,乃碧花二朵。花开,间有金字,乃诗一联。公未晓诗意,湘曰:“事久方验。”公后以言佛骨事,贬潮阳。一日中途遇雪,俄有人冒雪而来,乃湘也。曰:“公忆向花上句乎?”询地名,即蓝关也。公嗟叹久之,命笔续成全篇。’二说乃不同。东坡尝有《冬日牡丹》诗云:‘使君要见蓝关咏,须倩韩郎为染根。’正用《酉阳》故事也。” 赠张籍 洛邑得休吿,华山穷绝陉。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磴藓澾拳跼,梯飙飐伶俜。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镌铭。 李肇《国史补》云:“韩愈游华山,穷极幽险,心悸目眩,不能下。发狂号哭,投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方能下。” 《历代确论》载沈颜《登华旨》曰:“尝读李肇《国史补》云:韩文公登华岳之巅,顾视其险绝,恐栗。度不可下,乃发狂恸哭,而欲缒遗书为诀,且讥好奇之过也如是。”沈子曰:“吁,是不谕文公之旨邪!夫仲尼之悲麟,悲不在麟也;墨翟之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辄恸,岂始虑不至邪?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耳。前贤后贤,道岂相远?文公愤趋荣贪位者,若陟悬崖,险不能止,俾至身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旨,微沈子,几晦乎! 《艺苑雌黄》云:“谢无逸作《读李肇国史补》一篇,谓肇之言不合于理,其发狂恸哭之事,尤不足信。虽妇人童子,且欲爱其身,不忍快一时之欲,以伤其生。而谓退之贤者为之乎?岂肇传之误邪?何其信退之之不笃也。余谓无逸此语,谓之爱退之,可也。谓之熟退之之文,则未也。登华之事,退之尝载之于其诗矣,则发狂恸哭不可谓之无。肇之书此,盖实录也。岂无逸未尝见退之之诗乎?” 《隐居诗话》云:“李肇载韩愈游华山事,沈颜作《聱书》,以为肇妄载此事。余观此诗,则肇记为信然,而沈颜为妄辨也。” 赠同游 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 黄山谷云:“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谪峡川,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晚,忆此诗方悟之,盖唤起催归二鸟名,若虗设,故人不觉耳。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况其大者乎?催归,子规鸟也。唤起声如络纬,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亦谓之春唤。此乃谓之禽言诗,亦如用药名为诗之类。梅圣俞亦有禽言诗,如‘泥滑滑,苦竹冈’之句,皆善造语者也。” 黄玉林云:“按此诗唤起催归,固是二鸟名,然题曰《赠同游》者,实有微意。盖窗已全曙,鸟方唤起,何其迟也?日犹未西,鸟已催归,何其早也?岂二鸟无心,不知同游者之意乎?更与我尽情而啼,早唤起而迟催归,可也。” \[附\]梅圣俞四禽言诗 泥滑滑,苦竹冈。雨萧萧,马上郎。马蹄凌兢雨又急,此鸟为君应断肠。 婆饼焦,儿不食。尔父向何之?尔母山头化为石。山头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啼不息。 提葫芦,沽美酒,风为宾,树为友。山花缭乱目前开,劝尔今朝千万寿。 不如归去,春山云暮。万木兮参天,蜀天兮何处。人言有翼可归飞,安用空啼向高树。 早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胡苕溪《渔隐丛话》云:“退之《早春》诗与苏东坡《初冬》诗意同而辞殊,皆曲尽其妙者也。” \[附\]东坡初冬诗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方桥 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作,音佐。 《蔡宽夫诗话》云:“诗人用字,有乘语意到处,辄从其方言为之者,亦自一体,但不可以为常耳。吴人以‘作’为‘佐’音,退之用此语也。如淮楚之间,以‘十’为忱音,故白乐天有云:‘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六十桥。’“十”字作“忱”音。不知当时所呼通尔,或是姑为戏也。又如呼孺为囝,音“蹇”。呼父为郎罢,此闽人语音也。顾况作《补亡训传十三章》,其《哀闽》之词曰:‘囝别郎罢,心摧血下。’况善谐谑,故特取其方言为戏。至今观者,为之发笑。然五方之音各不同,自古文字,曷尝不随用之?楚人发语之辞曰‘羌’,曰‘蹇’,平语之辞曰‘些’。一经屈、宋采用,后世遂为佳句。但世俗常情,不能无贵远鄙近耳。今毗陵人平语皆曰‘钟’,京口人曰‘兜’,淮南人曰‘坞’,犹楚人之曰‘些’也。尝有士人学为骚词,皆用此三语,闻者无不拊掌。” 胡苕溪云:“老杜诗,有‘主人送客无所作,音“佐”。行酒赋诗殊未央’之句,则老杜固已先用此方言矣。” 和裴晋公 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明。敢请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史上峥嵘。 《蔡宽夫诗话》云:“此退之《和裴晋公征淮西时过女几山诗》也,而晋公之诗世无传者,惟《白乐天集》中载其一联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其时,意气自信不疑如此,岂容令狐楚辈沮挠乎?” 听颖师弹琴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予有两耳,未省听丝簧。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床。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西清诗话》云:“三吴僧义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尝问东坡:‘琴诗孰优?’东坡答以退之《听颖师琴》。公曰:‘此只是听琵琶耳。’或以问海,海曰:‘欧阳公一代英伟,然斯言误矣。“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言轻柔细屑,真情出见也。“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言精神余溢,竦观听也。“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言纵横变态,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脱颖孤绝,不同流俗下俚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言起伏抑扬,不主故常也。皆指下丝声妙处,惟琴为然。琵琶格上声,乌能尔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讥评。’东坡后有《听惟贤琴》诗,亦佳作也。” \[附\]东坡听惟贤师琴诗 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叩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来筝笛耳。 东坡云:“欧阳公尝问仆:‘琴诗何者最佳?’仆以退之《听颖师琴》答之。公言:‘此诗固奇丽,然自是听琵琶诗,非琴诗也。’余退而作《杭僧惟贤诗》,诗成,欲寄公,而公薨,至今以为恨。” 吴僧义海云:“东坡《听惟贤》诗,词气倒山倾海,然未知琴。‘春温和且平’,‘廉折亮以清’,丝声皆然,何独琴也?又特言大、小弦声,不及指下之韵。‘牛鸣盎中雉登木’,概言宫角耳。八音宫角皆然,岂独丝也?”闻者以海为知言。 答张功曹署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初开艳艳花。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陡觉霜毛一半加。 胡苕溪云:“《昌黎集》中《酬赠张十一功曹署》诗颇多,而署诗绝不见。惟《韩子年谱》载其一篇,今附于左。” \[附\]张功曹诗 九疑峰畔一江前,恋阙思乡日抵年。白简趋朝曾并命,苍桐左宦亦联翩。鲛人远泛渔舟火,鵩鸟闲飞雾里天。涣汗几时流率土,扁舟西下共归田。 按《年谱》云:“贞元十九年,愈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是时,有诏以旱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而免田租之弊。’天子恻然。卒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幸臣,李实也。《进学解》云:‘暂为御史,遂窜南夷。’《祭张署文》云:‘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峙。余戆而狂,年未三纪。’又云:‘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岁弊寒凶,雪虐风饕。’署与退之同为御史,又同迁谪,故诗中皆言之。” 古意 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沈痾痊。我欲求之不惮远,青壁无路难夤缘。安得长梯上摘实,下种七泽根株连。 杨诚斋云:“诗有惊人句,如白乐天《月中桂诗》是也。”愚谓昌黎此诗云“开花十丈藕如船”,亦可谓句之惊人者也。 \[附\]白乐天月中桂 遥怜天上桂华孤,为问嫦娥更有无。月中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诚斋云:“诗有惊人句,乐天此诗是也。又如杜子美《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韩子苍《衡岳图》云:‘故人来自天柱峰,手持石廪与祝融。两山坡陀几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又是用东坡所谓‘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之意。杜牧之云:‘我欲东召龙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莱顶上翰海水,水尽见底看海空。’李贺云:‘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此语皆惊人者也。” 柳子厚 苏东坡云:“李、杜之后,诗人继出,虽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子厚发秾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 刘后村云:“子厚才高,他文惟韩可对垒。古律诗精妙,韩不及也。” 《诗辨》云:“子厚深得骚体。” 渔父词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末两句,虽不必亦可也。” \[附\]元次山欸乃曲 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 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胜满湘中。溪口石颠堪自逸,谁人能伴作渔翁。 黄山谷云:“元次山《欸乃曲》,欸,音袄。乃,音霭。乃湘中节歌声也。《元次山集》音注亦同,云棹船之声。《洪驹父诗话》谓欸音霭乃音袄,遂反其音而读之,则是不曾看《元次山集》,及不闻山谷此语,而妄为之音耳。”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洪驹父诗话》云:“东坡言郑谷《雪》诗,特村学中语。子厚此诗,信有格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 \[附\]郑谷雪诗 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 《石林诗话》云:“诗禁体物语,此学诗者类能言之。郑谷此诗,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之卑,东坡所以谓其‘特村学中语’也。” 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 三日柴门拥不开,阶除平满白皑皑。今朝蹈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 《漫叟诗话》云:“诗中有一字,人以私意窜易,遂失古人一篇之意。此诗‘从’字,今或改作‘仙’字,殊失诗题见寄之意。”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微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诗眼》云:“子厚诗,尤深难识,前贤亦未推重。自老坡发明其妙,学者方渐知之。余尝问人云:‘柳诗何好?’答曰:‘大抵皆好。’又问:‘君爱何处?’答曰:‘无不爱者。’便知不晓矣。识文章者,当如禅家有悟门。夫法门百千差别,直须先悟得一处,乃可通其他妙处。向因读子厚《晨诣超师院》诗一段,至诚洁清之意,参然在前。其首四句,盖谓真妄以尽佛理,言行以尽熏修,此外亦无词矣。‘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又远过‘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语。‘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余家旧有大松,偶见露洗而雾披,真如洗沐未干,染以翠色。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至末句,则又言因指而见月,遗经而得道,于是终焉。其本末立意遣词,可谓曲尽其妙,毫发无遗恨者也。” 南涧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竞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东坡云:“柳仪曹此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又何忧之深也。” 王摩诘 东坡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后湖集》云:“摩诘之诗,造语妙处,至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蜉蝣万物之表也。” 《后山诗话》云:“王右丞诗,学于陶渊明,得其自在处。”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东坡云:“旧传《阳关三叠》。然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已。盖通一首言之,是四叠,皆非是。或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有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其声宛转凄断不类,乃知唐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读乐天《对酒诗》云:‘相逢且莫推辞酒,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声,则一句不叠审矣。” 《复斋漫录》云:“《送元二》绝句,李伯时取以为画,谓之《阳关图》。予尝以为失。按《汉书》,阳关去长安二千五百里,唐人送客,出都门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馆在焉。据其所画,当谓之《渭城图》可也。山谷题此图云:‘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离人作许悲。’味此诗,则谓之《渭城图》可也。” 南山遣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回期。 山谷老人云:“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王摩诘诗,顾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 赵章泉《诗法》云:“王摩诘有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杜少陵有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知诗者,于此不可以无语。或以小诗复之曰:‘水穷云起初无意,云在水流终有心。傥若不将无有判,浑然谁会伯牙琴。’公曰:‘此所谓可与言诗者矣。’” \[附\]子美江亭 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乡归未得,排闷强裁诗。 辋川六言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轻烟。花落家童未扫,鸟啼山客犹眠。 胡苕溪云:“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辋川春日之胜,此老傲睨闲适于其间也。” 秦太虚云:“余为汝南学官,得疾卧。直舍高符仲携《辋川图》示余曰:‘阅此可以愈疾。’余本江海人,得图喜甚,即使二儿从旁引之,阅于枕上。恍然若与摩诘入辋川,度华子冈,经孟城坳,憩辋口庄,泊文杏馆,上斤竹岭,并木兰柴,绝茱萸沜,蹑槐陌,窥鹿柴,返于南北垞,航欹湖,戏柳浪,濯栾家濑,酌金屑泉,过白石滩,停竹里馆,转辛夷坞,抵漆园。幅巾杖屦,棋弈茗饮,或赋诗自娱,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数日,疾良愈。” \[附\]王缙别辋川 山月晓仍在,林风凉不绝。殷勤如有情,惆怅令人别。 胡苕溪云:“余旧见邮亭壁间题此诗,亦有佳思,不知何人诗。后读王维集,乃王缙《别辋川别业》诗,附在集中。” 秋雨辋川庄作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梨炊黍饷东灾。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石林诗话》云:“诗下双字极难,须是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谓‘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采数倍。不然,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使如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飞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句,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有云:‘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与苏子瞻云‘浥浥香炉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 《李希声诗话》云:“唐人诗,流传讹谬,有一诗传为两人者。如‘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既曰王维,又曰李嘉祐,以全篇考之,摩诘诗也。” 《雪浪斋日记》云:“古人下连绵字,不虚发。如老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退之云‘月吐窗囧囧’,皆造微入妙。” 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东坡云:“此摩诘之诗,所谓诗中有画者。” 或云:“非摩诘诗,好事者以补其遗。” 山中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胡苕溪云:“王维《送别》诗,盖用《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善用事也。旧记一小诗,不知谁作,今附于左。” \[附\]诗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胡苕溪云:“此诗不知谁作,其意与前诗略相似,其用事则未尽善也。盖《古乐府》有《折杨柳》云:‘曲成攀折处,惟言久别离。’又云:‘攀折思为赠,心期别路长。’又云:‘曲中别无意,并是为相思。’皆言折杨柳以寄相思,意不言其归也。” 书事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禁脔》云:“此诗含不尽之意,子由谓之‘不带声色’者也。王荆公亦有绝句,诗意颇相类。” \[附\]荆公绝句 若耶溪上踏莓苔,兴尽张帆载酒回。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 闻逆贼凝碧池作乐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边奏管弦。 按:安禄山之叛,悉搜乐工诣洛阳,宴群臣于凝碧池,盛奏乐舞。乐工雷海清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时王维闻有凝碧之宴,作此诗,深寓凄愤之意。后肃宗还京,凡从伪者以三等定罪,王维与焉。帝在蜀时,维此诗流传上闻,帝怜之,因宥其罪。 卷六 李义山 王荆公云:“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义山一人而已。” 古今诗话云:“杨大年、钱文僖、晏元献、刘子仪为诗,皆宗义山,号‘西昆体’。后进效之,多窃取义山诗句。尝内宴,优人有为义山者,衣服败裂,告人曰:‘吾为诸馆职挦扯至此。’闻者大噱。” 《冷斋夜话》云:“诗到义山,谓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涩,时称‘西昆体’。然荆公晚年亦或喜之。” 《诗眼》云:“李义山诗,世人但称其巧丽,至与温庭筠齐名。盖俗学只见其皮肤,其高情远意,皆不识也。” 蔡宽夫云:“义山诗,信有过人处,若其用事深僻,语工而意不及,自是其短。世人反以为奇而效之,故昆体之弊,适重其失云。”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山谷云:“余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按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 《刘宽父诗话》谓:“锦瑟,乃当时贵人爱姬之名,义山因以寓意,非也。” 对雪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侵夜可能争桂魄,忍寒应欲试梅妆。关河冻合东西路,肠断斑骓送陆郎。 《蔡载集》云:“荆公尝与伯氏大启在钟山对雪,举唐人咏雪数十篇,要之穷极变态,无如退之。大抵唐人诗尚工巧,失之气格不高,有如‘鸟向不香花里宿,人从无影月中归’。若状一时佳处,如‘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道孤寂之意,如‘夜静惟闻折竹声’。其好用事,则如李义山云:‘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又云:‘欲舞定随曹植马,有情应点谢庄衣。’至于老杜则不然。其‘霏霏向日薄,脉脉去人遥’等句,便觉超出人意。唐人咏雪,好用琼瑶、鹅鹊、梅花、柳絮,重叠工巧,所以觉少陵超迈也。” 贾生 旦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艺苑雌黄》云:“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王元之《谪守黄冈谢表》云:‘宣室鬼神之问,岂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惟期死报。’此一联每为人所称道,然皆直用贾谊、相如事耳。如义山、林和靖之诗,则虽说贾谊、相如,然反其意而用之矣。自非学力高迈,超越寻常拘挛之见,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迹者,何以臻此。马子才有句云:‘可怜一觉登天梦,不梦商岩梦邓郎。’用此意也。” \[附\]林和靖书寿堂壁 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汉司马相如既病免,居茂陵。天子曰:“相如病甚,可往悉取其书。”使者往而相如死。其妻曰:“长卿未死时有书一卷,遗言曰:‘我死,有使者来求书,可与。’”奏之,乃遗札,言封禅事也。 胡苕溪云:“《艺苑》以元之直用贾谊、相如事,不若二诗反用之。然元之是谢表,须是直用其事以明臣子之心。非若作诗,可以反用此语,殊非通论也。” 马嵬驿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鸣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诗眼》云:“文章贵众中杰出,如同赋一事,工拙尤易见。马嵬驿,唐诗甚多。如刘梦得‘绿野扶风道’一篇,人颇诵之,其浅近乃儿童所能。义山此诗:‘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语既清切高雅,故不用愁怨堕泪等字,而闻者为之深悲。‘空闻虎旅鸣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如亲扈明皇,写出当时物色意味也。‘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益奇。” 胡苕溪云:“李义山诗,杨大年诸公皆深喜之。然浅近者亦多,‘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似此等语,庸非浅近者乎?” 宫词 珠箔轻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肢。不须看尽鱼龙戏,终遣君王怒偃师。 《谈苑》云:“余知制诰日,与余恕同考试,因共读义山诗,酷爱此绝,击节称叹曰:‘古人措辞,寓意如此深妙,令人感慨不已。’” 九日谒令狐绹不见 曾共山公把酒卮,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 《渔隐丛话》云:“《古今诗话》载:‘李商隐依令狐楚,以笺奏受知,后其子绹有韦平之拜,浸疏商隐。重阳日,商隐造其厅事,题此诗。绹睹之惭恨,扃锁此厅,终身不处。’” 唐史本传云:“令狐楚奇其文,使与诸子游,楚徙天平、宣武,皆表署巡官。后从王茂元之辟,其子绹以为忘家恩,放利偷合,谢不通。绹当国,商隐归穷,绹憾不置。”则商隐此诗,必此时作也。若《古今诗话》所载,其言殊无据,余故以本传证之。但绹父名楚,而商隐又受知于楚。诗中有“楚客”之语,题于厅事,更不避其家讳,何邪?东坡《九日》云:“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又云:“南屏老宿闲相过,东阁郎君懒重寻。”皆用商隐语也。 月桂 莫羡仙家有上真,仙家暂谪亦千春。月中桂树高多少,试问西河斫桂人。 《艺苑雌黄》云:“按《酉阳杂俎》云:‘旧传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缃素杂记》尝论吴生斫树事,引李贺《箜篌引》云:‘吴质不眠倚桂树。’李贺谓之吴质,段成式谓之吴刚,未详其义也。” 登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杨诚斋云:“义山此诗,盖忧唐之衰也。” 愚谓:“明道程先生《禊饮》诗末句,是用此意翻一转语。今附于左。” \[附\]程明道修禊事 盛集兰亭旧,风流洛社今。坐中无俗客,水曲有清音。香篆来还去,花枝泛复沉。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 杨龟山云:“东坡诗,只是讥诮朝廷,殊无温纯笃厚之意,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诗,闻者自然感动。因举伯淳和温公诸人《禊饮》诗云:‘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何其温厚也。” 王建 欧阳公云:“建词多言唐宫中事。群书所阙纪者,往往见于其诗,皆摭实,非凿空语。” 唐王建《宫词》旧跋云:“建工为乐府歌行,思远格幽。《宫词》凡百绝,天下传播。效此体者,虽有数家,建为之祖。” 宫词 鱼藻宫中锁翠娥,先皇行处不曾过。如今池底休铺锦,菱角鸡头积渐多。 《西清诗话》云:“事见《承诏录》,文宗论德宗奢靡云:‘闻得禁中老宫人,每引流泉,先于池底铺锦。’则知建诗皆摭实,非凿空语也。” 宫词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陈辅之诗话》云:“王建《宫词》,王荆公独爱此一绝,谓其意味深婉而悠长也。” 宫词 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头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 《乐府杂录》云:“舞有健舞、软舞、字舞、花舞、马舞。”字舞者,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故建有“太平万岁字当中”之句。 宫词 御厨不食索时新,每见花开即苦春。白日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 《渔隐丛话》云花蕊夫人词与王建此《宫词》“纪事虽异,造语颇同。花蕊之词尤工,建为不及也。”今附于左。 \[附\]花蕊夫人宫词 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宴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宣索脍,隔花催唤打鱼人。 \[附\]杜牧之宫词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附\]白乐天宫词 泪满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附\]王昌龄宫词 宝仗平明金殿开,暂将纨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苕溪丛话》云:“余阅王建《宫词》,选其佳者,亦自少得,只世所脍炙者数词耳。其间杂以他人之词。”如前数词是也。 解王守澄 先朝行坐镇相随,今上春宫见长时。脱下御衣偏得著,进来龙马每教骑。尝承密旨还家少,独奏边情出殿迟。不是当家频向说,九重争遣外人知。 唐王建《宫词》旧跋云:“王建太和中,为陕州司马,与韩愈、张籍同时。初为渭南尉,与宦者王守澄有宗人之分。因过饮以相讥戏,守澄深憾之,曰:‘吾弟所作《宫词》,禁掖深邃,何以知之?’将奏劾,建因作诗以解之,事遂寝。” 望夫石 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 《复斋漫录》云:“陈无己《诗话》云:‘望夫石,在处有之。古今诗人,惟用一律。黄叔达以顾况为第一云:“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语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过其下,不风即雨,疑况得句处也。’余家有《王建集》,载《望夫石》诗,乃知非况作。岂无己、叔达偶忘之邪?”《苕溪渔隐》谓:“荆公选《唐百家诗》,亦以此列建诗中。则无己、叔达之误,无疑矣。” \[附\]刘禹锡望夫石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年初望时。 《复斋漫录》云:“陈无己谓《望夫石》诗语,古今一律。惟禹锡云:‘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年初望时。’语拙而意工。” 愚谓郭功父一诗,亦善于形容。今附于左。 \[附\]郭功父望夫石 杜鹃啼血春林碧,妾有离愁思今昔。上尽高山第一峰,目乱魂飞化为石。化为石,可奈何?泪悬白露衣薜萝。千古万古望夫恨,一江秋水寒蝉多。汉家天子点征役,良人荷戈归不得。此身未老将何从,不似山头化为石。 愚按:此石在处有之,世俗相传,以为其夫出役,妻登其山望之,遂僵为石。郭诗正是模写此意也。 唐昌观玉蕊花 一树笼松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女冠夜觅香来处,惟见阶前碎月明。 《高斋诗话》云:“今玚花,即玉蕊花也。王介甫以之比玚,盖玚,玉名,取其白耳。黄鲁直又更其名为山矾,谓可以染也。庐陵段谦叔,多闻士也。其家所藏异书古刻至多,有杨汝士《与白二十二帖》云:‘唐昌玉蕊以少故贵,自来江南,山山有之。土人取以供染事,不甚惜也。则知玚花之为玉蕊,无疑矣。’傅子容见此帖,乃作绝句云。” \[附\]傅子容绝句 比玚更矾总未佳,要须博物似张华。因观异代前贤帖,知是唐昌玉蕊花。 胡苕溪云:“唐昌观玉蕊,鹤林寺杜鹃,二花在唐时为盛,名闻天下。玉蕊花尤有词人赋咏,《唐百家诗选》载王建诗。《剧谈录》中:‘上都安业坊唐昌观,旧有玉蕊花甚繁,每发若瑶林琼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绣绿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簮珥之饰。容色婉约,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小仆。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伫立良久,令小僮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回谓女冠曰:“曩有玉峰之约,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皆见。举辔百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天,方悟神仙之游。’刘梦得亦有诗云。” \[附\]刘禹锡玉蕊 玉女来看玉树花,异香先引七云车。攀枝弄雪时回首,惊怪人间日易斜。 \[附\]张籍唐昌观玉蕊 九色云中紫凤车,寻仙来到洞仙家。飞轮回处无踪迹,惟见斑斑满地花。 按:右二诗,其用事皆本前说,以为神仙之游,故附焉。 \[附\]白乐天集贤院玉蕊 芳意将阑风又吹,白云辞叶雪辞枝。集贤雠校无闲日,落尽瑶华尚不知。 \[附\]黄鲁直戏咏高节亭山矾花 北岭山矾取次开,清风正用此时来。平生习气难料理,爱著幽香未拟回。 《山谷诗序》云:“江南野中,有一种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谓之‘郑花’。王荆公尝欲作诗而陋其名,予请名曰‘山矾’。野人采之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故名‘山矾’。海岸孤绝处,弥陀山译者,以谓小白花,予疑即此花尔。不然,何以观音老人端坐不去耶?” 杜牧之 本传云:“杜牧于诗,情致豪迈,号为‘小杜’,以别杜甫。” 刘后村云:“杜牧佳句自多,于唐律中常寓少拗峭,以矫时弊。”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验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一\] 《许彦周诗话》云:“此诗意谓赤壁不能纵火,即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中也。孙氏霸业系此一举,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 二乔,汉太尉乔玄二女。孙策纳大乔如夫人,以小乔嫁周瑜。铜雀台,乃曹操宠妾所居。 徐柏山云:“二乔事,自见于战皖城之日,非赤壁时事也。牧之用事,多不审,观者考之。” \[一\]二乔,原作“二桥”,下同,注作桥玄女。按《三国志·周瑜传》作“乔公二女”,据改。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胡苕溪云:“牧之题咏,好异于人。如《赤壁》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桥。’《题四皓庙》云:‘南军不袒左边袖,四皓安刘是灭刘。’皆反说其事。至《题乌江亭》,则好异而叛于理。项氏以八千人渡江,败亡之余,无一还者,其失人心为甚,谁肯复附之,其不能卷土重来决矣。” 后村云:“吕温云:‘天下起兵诛董卓,长沙义士最先来。’与杜牧‘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皆可以倡东南勇敢之气。” 叠山云:“众言项羽有速亡之罪,牧之独言项羽有可兴之机,亦死中求活意也。” \[附\]王介甫题乌江亭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 荆公此诗,正为牧之设也。盖牧之之诗,好异于人,其间有不顾理处。 宫词 监宫引出暂开门,随例虽朝不是恩。银钥却收金锁合,月明花落又黄昏。 胡苕溪云:“此词绝句极佳。意在言外,而幽怨之情自见,不待明言之也。诗贵如此,若使一览而意尽,何足道哉?” 九日齐山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泪沾衣。 《列子》云:“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一\]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何之?’史孔、梁丘据从之泣。晏子独笑于傍曰:‘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惭焉。” \[一\]“滴滴”原作“谪”,据《列子·力命篇》改补。 怅别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丽情集》云:“唐大和末,杜牧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师宣城幕。雅闻湖州为浙西名郡,风物妍好,且多丽色,往游之。时刺史崔公,亦牧之素所厚者,颇谕其意,凡籍之名妓,悉为致之,牧殊不惬所望。使君复候其意,牧曰:‘愿得张水戏,使州人毕观之。俟其云合,牧当间行,寓目冀或有阅焉。’使君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迨暮竟无所得。将罢,忽有里姥引髽髻女,年才十余岁,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也。’因使语其姥将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吾十年必为此郡,若不来乃从所适。’因以重币结之。大中三年,牧移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前十四年所约之姝已从人三载,而生二子矣。牧即政之夕,亟使召之。女母惧其见夺也,因携幼以诣之。牧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适人?’母拜曰:‘向约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俯首曰:‘辞也直,强之不祥。’乃礼而遣之,因为《怅别》诗云。” \[附\]田画诗 弟病兄孤失所宜,当时书语最堪悲。岂面乞得南州牧,\[一\]却恨寻春去较迟。 此诗正以讥牧之放肆之过也。 \[一\]“面”字失黏,或当作“因”。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胡苕溪《渔隐丛话》云:“余尝疑此诗必有所谓而作,因阅《芝田录》有云:‘牛僧孺帅维扬时,牧之在幕中,多微服逸游于外。公闻之,乃以街子数辈潜随牧之,以防不虞。后牧之以拾遗召,临别,公因以纵逸为戒。牧之始犹讳之,公乃命取一箧以示,皆街子辈报帖云“杜书记平善”,乃大感服。’方知牧之此诗,言当日逸游之事耳。” 李司徒席上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四座,三行红粉一时回。 《古今诗话》云:“牧之为御史分司洛阳时,李司徒罢镇闲居,声妓为当时第一。一日开筵,朝士臻赴。以杜尝持宪,不敢邀饮。杜讽坐客达意,愿预斯会。李驰书,杜闻命遽来会。中有女妓百余,皆绝色殊艺。杜独坐南行,瞪目注视,满引三卮,问李曰:‘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首而笑,诸妓亦皆回首破颜。又自引三爵,朗吟而起。” 东坡闻李公择饮传国博家,大醉,有诗遗之,即用此事也。 \[附\]东坡寄李公择 不肯醒醒骑马回,玉山知为玉人颓。紫云有语君知否,莫唤分司御史来。 绝句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乞得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石林诗话》云:“此盖不满于当时,故末有昭陵之句。江辅之谪官累年,后知虔州,谢表有云:‘清时有味,白首无能。’蔡持正为御史,乃引牧诗为证,以为有怨望之意,遂复罢去。” 山谷云:“牧之此诗,谓爱闲爱静,求得一麾而去也。别本乃作‘欲把一麾’,非是。麾之为义,即汉严助所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之意。” 绝句 无媒径路草萧萧,自古云林远市朝。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胡苕溪云:“杜牧之此诗,与罗邺之诗同一意。”今附于左。 \[附\]罗邺绝句 芳草和烟暖更青,闲门要地一时生。年年点检人间事,惟有东风不世情。 胡苕溪云:“余尝以此二绝作一联云:‘白发惟公道,春风不世情。’盖穷人不偶,遣兴之作也。” 华清宫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 《天宝遗事》云:“贵妃嗜荔枝,当时涪州致贡,以马递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多毙于路,百姓苦之。” 《遁斋闲览》云:“杜牧《华清宫》诗,尤脍炙人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 《叠山诗话》云:“明皇致远物以悦妇人,穷人力,绝人命,有所不顾,如之何不亡!” 木兰庙 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 程泰之《演繁露》云:“乐府有《木兰词》,乃女子代父征戍,十年而归,不受爵赏,人为作诗,然不著何代人,独诗中有‘可汗大点兵’语,知其生世非隋即唐也。女子能为许事,其义且武,在缇萦之上。或者疑为寓言,然白乐天《题木兰花》云:‘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又观杜牧此诗,则既有庙貌,又曾作女郎,则诚有其人矣。异哉!” \[附\]乐府木兰词 促织何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二十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长鞭,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鞍鞯。朝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声溅溅。旦辞黄河去,暮宿燕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赐物百千强。欲与木兰赏,不愿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爷娘闻女声,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出门见伙伴,伙伴始惊惶。同行十三年,不知木兰是女郎。雄兔脚扑朔\[一\],雌儿眼迷离,两兔傍地走,焉能辨我是雄雌。 刘次庄《乐府集》云:“木兰,孝义女也,勇不足以言之。世之女子,有所感激愤励,或果于杀身而不能以成事者,古盖有之。至于去就终始,皆得其道,求如木兰者鲜矣。是诗,辞意高古,殆与其人相当。” 《隐居诗话》云:“《古乐府》中,《木兰诗》有高致,盖世传为曹子建作,似矣。然其中云‘可汗大点兵’,汉、魏时,夷狄未有可汗之名,不知果谁之词也。” 刘后村云:“《木兰诗》,唐人所作也。《乐府》中,惟此诗与《焦仲卿妻诗》作叙事体,有始有卒,虽辞多质俚,然有古意。” \[一\]“脚扑朔”原作“足跛龊”,据《乐府诗集》改。 \[附\]后村木兰诗 出塞男儿勇,还乡女子身。尚能降北虏,断不慕东邻。 \[附\]张祜妓席与杜牧之同咏\[一\] 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但须报道金钗堕,仿彿还应露指尖。 《麈史》云:“张祜客淮南,幕中赴宴。杜牧同坐,有所属意者,索骰子赌酒。牧微吟首联,祜应声续其次联云。” \[一\]题原作“张祜联句”,据《全唐诗》改。 赵使君 将军独乘铁骢马,榆溪战中金仆姑。死绥却是古来有,骁将自惊今日无。青史文章争点笔,朱门歌舞笑捐躯。谁知我亦轻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 《后村诗话》云:“此杜牧之《闻庆州赵纵使君与党项战死》诗。皇祐中,侬贼犯庆州,阖郡溃去,惟守臣曹觐死之。妻方产子,弃之草间。乱后访之,尚呱呱然。”诸公哀诔,惟元厚之一诗欲与杜牧并驱,附于左。 \[附\]元厚之哀曹觐 转战谯门日欲晡,空拳犹自犯戈鈇。身垂虎口方安坐,命在鸿毛更疾呼。柱下杲卿存断节,裤中杵臼得遗孤。空余三尺英雄气,不愧山西士大夫。 卷七 孟东野 本传云:“孟郊调溧阳尉,有积水,郊间往坐水傍,徘徊赋诗,而曹务多废。为诗有理致,最为韩愈所称,然思苦奇涩。” 韩退之《荐士诗》云:“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 李翱云:“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 朱文公云:“孟郊吃了饱饭,思量到人不到处。” 赠别崔纯亮 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有碍非遐方,长安大道旁。小人智虑险,平地生太行。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始知君子心,交久道益彰。君心与我怀,离别俱回徨。譬如浸檗泉,流苦日已长。忍泣目易衰,忍忧形易伤。项籍岂不壮,贾生岂不良?当其失意时,涕泗各满裳。古人劝加飧,此飧难自强。一饭九祝噎,一嗟十断肠。况是儿女怨,怨气凌彼苍。彼苍若有知,白日下清霜。今朝始惊呼,日月空茫茫。 休斋云:“孟东野一不第,而有‘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之语,若无所容其身者。老杜虽落魄不偶,而气常自若。如‘纳纳乾坤大’,何其壮哉!白乐天亦云:‘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与郊异矣。然未若邵康节云‘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尤有味也。” 《青箱杂记》云:“白乐天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达者之词也。东野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此褊狭者之词也。” 苏子由云:“唐人工于为诗,而陋于闻道。孟郊耿介之士,虽天地之大,无以容其身。起居、饮食有戚戚之忧,是以卒穷以死。而李翱称之,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声,甚矣唐人之不闻道也!” 熊勿轩云:“东野之诗,不如高蟾《下第》一绝,为知时守分,无所怨慕,斯可贵也。” \[附\]高蟾下第献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登第 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宋遗史》云:“孟东野有《下第》诗曰:‘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又《再下第》诗曰:‘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其后登第,则志气充溢,一日之间,花皆看尽。进取得失,盖亦常事,而东野器宇不宏,至于如此,何其鄙邪!” 游华山云台观 华岳独灵异,草木常新鲜。山尽五色石,水无一色泉。仙酒不醉人,仙芝皆延年。夜闻明星馆,时咏女萝弦。敬兹不能寐,焚柏吟道篇。 泛黄河 谁开昆仑源,流出混沌河。积雨飞作风,惊龙喷为波。湘瑟飕飗弦,越宾呜咽歌。有恨不可洗,虚此来经过。 《隐居诗话》云:“孟郊诗蹇涩穷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 审交 种树须择地,恶土变木根。结交若失人,中道生谤言。君子芳桂性,春浓寒更繁。小人槿花心,朝在夕不存。莫蹑冬冰坚\[一\],中有潜浪翻。惟当金石交,可与贤达论。 韩退之撰《柳子厚墓志》云:“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腑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捄,挤之而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 愚谓:读东野之诗,味退之之语,则世之定交者,不可以不审矣。 \[一\]“冰”原作“水”,据《全唐诗》改。 贾浪仙 《唐书》云:“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徒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 欧阳公云:“岛尝为衲子,故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中。” 司空图云:“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晦。” 渡桑干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指并州是故乡。 《冷斋夜话》云:“贾岛诗有影略句,韩退之喜之,此诗是也。岛又有《赴长江道中》诗,亦是此意。” 谢叠山云:“非东西南北之人,不能到此。” 赴长江道中 策杖离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古今诗话》云:“郑谷有《咏落叶》诗云:‘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个俗嫌多。’未尝及凋零飘坠之意,人一见之,自然知为落叶,亦影略句法也。” 题裴晋公第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闻见录》云:“裴晋公度初立第于街西兴化里,凿池种竹起台榭。贾岛方下第,或以为执政恶之,故不在选,乃怨愤题此诗云。” 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炼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观者讶之。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尚为手势未已。为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推’字与‘敲’字未定,神游众外,不知回避。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遂与并辔而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有诗赠之,自此名著。” 下第 下第唯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 《笔谈》云:“诗有蜂腰体,如贾岛《下第》诗是也。盖颔联亦无对偶,然是十字叙一事,而意贯上二句。又颈联方对偶分明,谓之蜂腰格。言若已断而复续也。” 过海联句 沙鸟浮还没,一作“水鸟”山云断复连。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 《今是堂手录》云:“高丽使过海,有诗云:‘沙鸟浮还没,山云断复连。’时岛诈为梢人,联下句。丽使嘉叹久之,不复言诗矣。” 自注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隐居诗话》云:“人岂不自知,及自爱其文章,乃更大谬,何邪?贾岛有诗一联云:‘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乃自注一绝于其下,不知此二句有何难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下泪也。杨衡亦自爱其句云‘一一鹤声飞上天’,尤可笑也。” 哭柏岩和尚 苔覆石床新,吾师占几春。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塔院关松雪,房门锁隙尘。自嫌双泪下,不是解空人。 《六一居士诗话》云:“贾岛《哭柏岩禅师》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人谓之烧杀活和尚,真可笑也。” 卷八 孟襄阳 皮日休云:“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尤。介其间而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道,遇景入类,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平大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者也。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残日霁沙屿,清风动甘泉’,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脁之诗句,精者‘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称是者众,不可悉数。呜呼!先生之道,复可言邪?谓乎贫则天爵于身,谓乎死则不朽于文。为士之道,亦以至矣。先生,襄阳人也。日休,襄阳人,既慕其名,观其貌,盖思文王则嗜昌歜,思仲尼则师有若,吾于先生见之矣。” 杜甫云:“吾怜孟浩然,短褐即长夜。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又云:“复忆襄阳孟浩然,新诗句句尽堪传。” 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弊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隐居诗话》云:“孟浩然为王维所知,维待诏金銮殿,召之,商确风雅。适明皇驾至,孟浩然仓黄伏床下。维不敢隐而以直奏,明皇曰:‘朕闻此人久矣。’因召见,使进所业。浩然诵此诗,明皇曰:‘朕未尝弃人,卿自不求仕,何诬之甚也?’因命放归南山。世传如此,而《摭言》诸书载之尤详。且浩然布衣,阑入宫禁,又犯行在所,而止于放归,明皇宽假之亦至矣。乌在以一‘弃’字而议罪乎?” 《漫叟诗话》云:“孟浩然诗云:‘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唐玄宗闻之曰:‘卿自弃朕,朕何弃卿?’又孟贯诗云:‘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周世宗闻之曰:‘朕伐叛吊民,何谓“有巢”“无主”?’二子正坐诗穷,可谓转喉触讳者也。” 宿叶师山房期丁凤进士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石泉满清听。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不来,携琴候萝径。 吕氏《童蒙训》云:“浩然诗云:‘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但详看此等语,自然高远。如此诗,亦可以为高远者也。” 《后山诗话》云:“东坡谓浩然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耳。” \[一\]“而”字据《历代诗话》本补。 临洞庭湖 八月湖水平,含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念圣明。坐看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气象雄张,旷然如在目前。” \[附\]许棠过洞庭湖 惊波常不定,半日鬓堪斑。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渔父时相引,行歌浩渺间。 前辈谓岳阳洞庭诸诗,见称于世者非一。如刘文房云:“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僧可明云:“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亦皆佳作。终未若杜工部“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为绝唱也。 余话见杜子美《登岳阳楼》诗。 夜归鹿门寺歌 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胡苕溪云:“浩然《夜归鹿门歌》云:‘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不若岑参《巴南舟中即事诗》云‘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一联,语简而意尽,优于孟也。” \[附\]岑参巴南舟中即事 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近钟清野寺,远火点江村。见雁思乡信,闻猿积泪痕。孤舟万里夜,秋月不堪论。 裴司功员司士见寻 府僚能枉驾,家酝复新开。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谁道山翁醉,犹能骑马回。 《诗体》云:“诗有借对字,如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是借杨对鸡。又如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是借楠对母。又如‘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竹叶谓酒,借对菊花。此皆借对体也。” 访天台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标。 《诗体》云:“此律诗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此诗是也。又李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 \[附\]李太白夜泊牛渚怀古牛渚,即谢尚、袁宏咏史处。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附\]山谷题浩然画像 先生少也隐鹿门,爽气洗尽尘埃昏。赋诗真可凌鲍谢,短褐岂愧公卿尊。故人私邀伴禁直,诵诗不顾龙鳞逆。风云感会虽有时,顾此定知无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梅残腊月年年愁。先生一往经几秋,后来谁复钓槎头。 胡苕溪云:“山谷题此诗,浩然平生出处事迹悉能道尽,乃诗中传也。” 卢玉川 朱晦庵云:“诗须要句法浑成,如玉川子辈,句雄险怪,亦自有浑成底气象。” 《学林新编》云:“玉川子诗虽豪放,然太险怪,而不循诗家法度。” 孙樵《与王霖书》云:“玉川子《月蚀》诗,韩文公《进学解》,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真如赤手捕长蛟,不施控勒骑生马,急急不得暇,莫可捉搦。” 有所思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朱箔天之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圆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一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雪浪斋日记》云:“玉川子诗,读者易解,识者当自知之。《萧才子宅问答》诗如《庄子》寓言,高僧对禅机。惟《有所思》一篇,语似不类,疑他人所作,然飘逸可喜。” 山中 饥食松花渴饮泉,偶从山下过山前。阳坡草软厚如织,因与鹿麛相对眠。 胡苕溪云:“卢仝《山中》绝句云:‘阳坡草软厚如织,因与鹿麛相对眠。’王介甫止用五字道尽两句,云‘眠分黄犊草’,岂不简而妙乎?” \[附\]王介甫小舫 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禁脔》云:“沙草,则众人所谓水边林下之物。所与之游处者,牛羊鸥鸟尔。而荆公造而为‘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之语,其笔力高妙,殆若天成。” 示添丁 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数日不食强起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宿舂连晓不成米,日高始进一碗茶。气力龙钟头欲白,凭仗添丁莫恼爷。 《后村诗话》云:“唐人多传卢仝因留王涯第中,遂预甘露之祸。仝老无发,奄人于脑后加钉焉,人以为添丁之谶,或言好事者为之。仝处士于人无怨,何为有此谤?然平时切齿元和逆党,《月蚀》一诗脍炙人口,意者群奄以此害之。” 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叩门惊周公。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一\]。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 \[一\]“在”字据《全唐诗》补。 《艺苑雌黄》云:“玉川子有《谢孟谏议惠茶歌》,范希文亦有《斗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优劣论。然玉川歌云:‘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若论先后之序,则玉川之言差胜。虽然,如希文岂不知上下之分者哉?亦各赋一时之事耳。” \[附\]范希文和章岷从事斗茶歌 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水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新雷昨夜发何处,家家嬉笑穿云去。露芽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终朝采掇未盈襜,唯求精粹不敢贪。研膏焙乳有雅制,方中圭兮圆中蟾。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斗茶味兮轻醍醐,斗茶香兮薄兰芷。其间品第胡能欺,十目视而十手指。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吁嗟天产石上英,论功不愧阶前蓂。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屈原试与招魂魄,刘伶却得闻雷霆。卢仝不敢歌,陆羽须作经。森然万象中,焉知无茶星。商山文人休茹芝,首阳先生休采薇。长安酒价减千万,成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风飞。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赢得珠玑满斗归。 胡苕溪云:“《艺苑》以此二篇皆佳作,未可优劣论。今并录全篇,余谓玉川之诗优于希文之歌。玉川自出胸臆,造语稳帖,得诗人之句法;希文排比故实,巧欲形容,宛成有韵之文,是果无优劣邪!” 醉归 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著汝。 《冷斋夜话》云:“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如老杜诗,所以大过人者,诚实耳。诚实著见,学者多不晓。如玉川子《醉归》诗是也。” 郑谷 陶岳《五代史补》云:“郑谷在袁州,齐己携诗诣之。有《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谷曰:‘数枝非早也,不如一枝。’齐己不觉下拜。自是士林以谷为一字师。” 柳 半烟半雨溪桥畔,间杏间桃山路中。会得离人无限意,千丝万絮惹春风。 《胡苕溪丛话》云:“郑谷《柳》诗,或戏谓此乃柳谜子,观者试一思方知之。可见其为善谑也。” 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 《古今诗话》云:“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讳之,故《杜集》中绝无海棠诗。后吴中复诗亦云:‘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石曼卿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诗未工。’至杨诚斋乃云:‘岂是少陵无句子,少陵未见欲如何?’” 吊僧 几思闻静话,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孤云终负约,薄宦转堪伤。梦绕长松榻,遥焚一炷香。 《诗话》云:“破题与颔联便作隔句对,若施之于赋,则曰:‘几思静话,对夜雨之禅床;未得重逢,照秋灯于影室。’此谓之隔句体也。” \[一\]“话”,日本人中野吉右卫门翻刻本作“评”。 愚谓:此亦前辈所谓扇对法也。胡苕溪有云:“律诗有扇对格,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句对。如杜少陵《哭台州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东坡《和郁孤台》诗云:‘解后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又唐人绝句亦用此格,云:‘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频嘶。’此类是也。” 十日菊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和露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休斋云:“唐人尝咏《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为工,盖其意不随物而尽。如‘酒盏此时须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觉气不长耳。东坡亦云:‘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然虽变其语,终有此失。岂坡老在谪所遇时感慨,不觉发是语乎。?” 山谷云:“文章以气为主,郑谷此诗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西汉文字所以雄深雅健者,其气长故也。” 曾子固云:“诗当使人一览语尽而意有余,乃古人用心处,如此诗是也。王荆公亦有《菊诗》云:‘千花万卉凋零尽,始见闲人把一枝。’其病亦在于气不长耳。” \[附\]王荆公和晚菊 不得黄花九日吹,空看野叶翠葳蕤。渊明酩酊知何处,子美萧条向此时。委翳似甘终草莽,栽培空欲傍藩篱。千花万卉凋零尽,始见闲人把一枝。 李长吉 本传云:“李贺未始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每旦出,骑款段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足成之。太夫人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呕出心始已耳。’” 杜牧之云:“元和中,韩吏部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陇,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又云:“贺能探寻前事,今古未尝经道者。求取情状,远去笔墨畦径间。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朱文公云:“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李太白自在。” 又云:“贺诗巧。” 《珊瑚钩诗话》云:“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盖有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 李义山作《李贺小传》云:“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下榻叩头言:‘阿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旁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 陆龟蒙作《李长吉诗集序》云:“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得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 金铜仙人辞汉歌 序云: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一\],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歌曰。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汉书》:武帝作柏梁台,金茎铜柱承露盘,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以求长生。 《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长安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卒,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司徒门外。” 《汉晋春秋》云:“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 《缃素杂记》云:“按《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是岁,徙长安铜人,重不可致。而李贺序以谓青龙九年八月。盖明帝以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则无青龙九年明矣。疑李贺之误也。” 郦道元《水经注》云:“魏文帝黄初元年,徙咸阳始皇所铸金人十二,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即与明帝所徙铜人事略同,竟未详其旨。 后汉蓟子训,有神异之道,人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而已近五百岁矣。”故东坡《赠梁道人》诗云:“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张天觉《赠人》诗云:“鹤骨飘飘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皆用此也。 \[一\]“西”原作“两”,据《李长吉歌诗汇解》改。 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炯炯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摭言》云:“李贺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韩文公与皇甫湜览贺所作,奇之,因连骑造门求见。贺丱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因令面赋一篇。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傍若无人,仍名曰《高轩过》。二公大惊,遂以所乘马,命联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后举进士,贺父名瑨,或谤贺不避家讳,韩文公特为著《辨讳》一篇。” 雁门太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支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角声寒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宋景文诸公在馆中评唐人诗曰:“李白仙才,长吉鬼才。”王安石曰:“长吉《雁门太守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一\]是儿言不相副,方黑云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 \[一\]“向”原作“辉”,据《李贺诗歌集注》改。 将进酒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复斋漫录》云:“长吉有‘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句,以此名世。余观刘禹锡云:‘花枝满空迷处所,摇动繁英坠红雨。’刘、李出于一时,决非相剽窃也。” 胡苕溪云:“‘桃花乱落如红雨’,‘梨花一枝春带雨’,‘小院深沉杏花雨’,‘梅子黄时雨’,皆古今诗词之警句也。余尝欲作一草亭,四面各植花一色,榜曰‘四雨’,岂不佳哉?” 卷九 唐彦谦 《石林诗话》云:“杨大年、刘子仪皆喜彦谦诗,以其用事精巧,对偶清切。黄鲁直诗体虽不类,然不以杨、刘为过也。” 《蔡宽夫诗话》云:“杨文公酷喜唐彦谦诗,至亲书以自随。彦谦诗亦不多,格力卑弱,仅与罗隐相先后。不知文公何以取之?当是时以偶俪为工耳。” 黄山谷云:“唐彦谦最善用事。” 过长陵题高庙 长安高阙此安刘,袝葬累累尽列侯。丰上旧居无故里,沛中原庙对荒丘\[一\]。耳闻明主持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 《艺苑雌黄》云:“《前汉·张释之传》云:‘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颜师古注云:“抔,音步侯反,谓以手掬之也。其字从手。不忍言毁彻,故止云取土耳。今学者读为杯勺之杯,非也。杯,非盛土之物。”郭氏《佩觹》云:“抔,步侯切,手掬也。亦古文‘裒’字。”骆宾王《为徐敬业檄武后》云:“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正用汉史语。 《石林诗话》云:“黄鲁直每读此诗,称赏不已,多示学诗者,以为模式。‘三尺’‘一抔’虽是着题,然语皆歇后。一抔事无两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则三尺律、三尺喙皆可言,独剑乎?‘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不成语。余数见交游道鲁直语,意不可解。东坡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同此病。六钧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剑字,此理甚易知也。” 刘后村云:“杨、刘诸人,师李义山可也。又师唐彦谦,唐诗虽雕斫对偶,然求如‘一抔’、‘三尺’之联,惜不多见。” \[一\]“长安”四句原缺,据《全唐诗》补。 \[附\]僧惠洪诗 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安知贤与愚,同作土一抔。 愚谓:此诗只是翻杜子美“孔丘盗跖俱尘埃”之语耳。 《艺苑雌黄》云:“或谓《唐韵》、《集韵》上平声,并出一‘抔’字,铺枚切,手掬也。意与步侯切者颇同。惠洪虽诞妄,必不读‘抔’为杯勺之‘杯’。但其诗泛使‘土一抔’,不正用《汉书》长陵事,故作铺枚切读耳。未知其果然否?” 《洪驹父诗话》云:“唐彦谦又有《题津河亭》云:‘烟横博望乘槎水,月上文王避雨陵。’皆佳句也。” 仲山汉高祖兄刘仲葬于此山。 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垄,异日谁知与仲多。 《汉书》云:“淮南王等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谢叠山云:“观此诗,则贫富贵贱等是空花。有道者一不以此累其心。尧让天下,许由不受,亦见此理。” 愚谓:彦谦此诗之意,以为高祖得天下之后,乃与兄仲较产业所就之多寡。及其死也,则长陵与仲山均之为一抔土耳,果何多寡之分邪? 韩致尧 高秀实云:“韩偓《香奁集》丽而无骨。李端叔意喜致尧诗,诵其序云:‘咀五色之灵芝,香生九窍;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秀实云:‘劝不得也,劝不得也!’” 《遁斋闲览》云:“《笔谈》谓《香奁集》乃和凝所为,后人嫁其名于韩偓,误矣。唐吴融诗集中有《和韩致尧侍郎无题》二首,与《香奁集》中《无题》韵正同,偓序中亦具载其事。” 谢人惠含桃 时节虽同气味殊,未知堪荐寝园无。合充凤食留三岛,谁许莺偷过五湖。苦笋恐难同象匕,秦中谓三月为樱笋时。酪浆无复莹蠙珠。金銮岁岁长宣赐,忍泪看天忆帝都。 序云:湖南绝少含桃,偶人以新摘者见惠,感事伤怀,因成四韵。 《复斋漫录》云:“致尧昭宗时,以翰林承旨谪岭表,道湖南,《谢人惠含桃》诗云:‘金銮岁岁长宣赐,忍泪看天忆帝都。’自注云:‘每岁初进之后,先宣赐学士。’韩子苍《谢人惠茶》诗,意亦本致尧,而语益工。” \[附\]韩子苍谢人惠茶 白发前朝旧史官,风炉煮茗暮江寒。苍龙不复从天下,拭泪看君小凤团。 自注云:“史官月赐龙团。” 寒食夜 策策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细雨中。 清江碧草两悠悠,各自风流下种愁。正是落花寒食雨,夜深无伴倚空楼。 《遁斋闲览》云:“韩致尧诗,词致婉丽,如此绝者是也。” 偶题 手风慵展八行书,眼暗休寻九局图。窗里日光飞野马,案头筠管长蒲卢。谋身拙为安蛇足,报国危曾埒虎须。满世可能无默识,未知谁拟试齐竽。 《潘子真诗话》云:“山谷尝谓余言,老杜身虽在流落颠沛中,其心未尝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陈时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义之气,激发而然。韩偓贬逐后,依王审知。如集中所载此诗,其词凄楚,切而不迫,亦不忘其君者也。” 雷公 闲人倚柱笑雷公,又向深山霹怪松。必若有苏天下意,何如惊起武侯龙。 《世说》云:“夏侯泰初倚柱作书,时霹雳破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能住。”韩偓诗用“倚柱”二字,有来处。 \[附\]朱乔年冬干 陌上冬干泣老农,天留甘雨付春工。阿香急试雷霆手,莫放人间有卧龙。 愚谓:朱先生此诗,大意亦与韩致尧诗意同。文公先生亦有《闻雷》诗,气象宏大。今附于左。 \[附\]朱文公闻雷有感 谁将神斧破顽阴,地裂山开鬼失林。我愿君王法天造,早施雄断答群心。 杜荀鹤 《艺苑雌黄》云:“荀鹤,杜牧之微子也。牧之会昌末,自齐安移守秋浦。时妾有妊,出嫁长林乡士杜筠,生荀鹤,有能诗名,自号‘九华山人’。大顺初,擢第,寻授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知制诰。顾云序其集为《唐风集》。” 《唐风集》诗极卑下,如云:“要知前路事,不及在家时。”又云:“不觉裹头成大汉,初看竹马作童儿。”前辈方之为《太公家教》。 宫词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欧阳公《归田录》云:“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杼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雕琢,故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佳句也。” 胡苕溪云:“余读《隐居诗话》云:‘此一联非朴诗,乃杜荀鹤之句。’然犹未敢以六一为误。后因看《幕府燕闲录》云:‘杜荀鹤诗鄙俚近俗,惟《宫词》为唐第一,故谚云:“杜诗三百首,惟在一联中。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是也。’” 黄山谷云:“杜荀鹤诗,有‘举世尽从愁里老’之句,正好对退之诗云‘谁人肯向死前休’。” 溪兴 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滩也不知。 胡苕溪云:“荀鹤此诗,句语俱弱,不若韩致尧《醉著》绝句为雅健也。” \[附\]韩致尧醉著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著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 葛亚卿有集句,用致尧诗一联。今附于左。 \[附\]葛亚卿集句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睡又醒睡,高唱夕阳孤岛边。 胡苕溪云:“前辈集句诗,每一句取一家诗。今亚卿全用致尧两句,极为无工。又后两句,不称前两句,岂若致尧之浑成也?” 闻子规 楚天空阔月成轮,蜀魄声声似诉人。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 愚谓:此诗亦有守口如瓶之讽,“缄口”字亦从金人三缄事中来。 《家语》云:“孔子观周,入后稷之庙,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多言多败。曰:是何伤?祸之门也。” 赠僧 利门名路两何凭,百岁风前短焰灯。只恐为僧心不了,为僧心了总输僧。 愚谓:动静劳佚系乎人之一心,身静而心役,形佚而神疲,僧俗之相去不远也。此诗世之田夫、野叟、樵童、牧竖皆能诵之,可谓造理而有味者。惜乎缁流之不能自觉耳。 时世行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裙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苖。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其二 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论。因供寨木无桑柘,为点乡兵绝子孙。还似平宁征赋税,未闻州县略温存。至今鸡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门。 愚谓:此诗备言生民之憔悴,国政之烦苛,可谓曲尽其情矣。采民风者,观之其能动心否乎? 陆龟蒙 自号“天随子”。 自传云:“甫里先生陆龟蒙,平居以文章自怡,未尝有点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于箱箧中,历年不曾净写一本。或为好事者取去,后于他人家见之,亦不复谓己作矣。” 冷斋序《鲁訔注杜工部诗》云:“陆龟蒙得杜诗之赡博,尚轩然自号一家,嚇世喧俗。” 别离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螫手,壮士疾解腕。所思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愚谓:大丈夫以功名意气自许,大笑出门,何泪之有?此诗慷慨激烈,有男子心。回视邮亭执手,杯酒阳关,哽咽凄凉,昵昵作儿女语者,良可鄙矣!因记罗隐《泪诗》云:“自从鲁国潸然后,不是奸人即妇人。” 《孔丛子》云:“子高游赵,平原君客有邹文、季节者,与子高相友善。临别,文、节流涕交颐,子高抗手而已。其徒疑之,子高曰:‘始吾得二子丈夫,乃今知其妇人也。’曰:‘二子之泣,非邪?’曰:‘二子,良人也。有不忍之心,其于敢断必不足矣。’曰:‘凡泣者,一无取乎?’子高曰:‘有二焉,大奸之人,以泣自信;妇人懦夫,以泣著爱。’”罗诗盖本诸此,因并及之。 自遣 数尺游丝堕碧空,年年长是惹春风。争知天上无人住,也有清愁鹤发翁。 古意 君心莫浅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 胡苕溪云:“天随子二诗,思新语奇,超出于寻常之表,可谓不落前人窠臼者也。” 宫人斜 草树愁烟似不春,晚莺哀怨问行人。须知一种埋香骨,犹胜昭君作虏尘。 愚谓:宫人斜,乃后宫嫔嫱所葬之丛冢也。此诗超出意外,用昭君事,有狐死正丘首之义。而昭君之死,亦可谓不得其正者,可怜也! 薛能 刘后村云:“薛能诗格不甚高,而自称誉太过。其五言云:‘空余气长在,天子用平人。’不但自誉其诗,又自誉其材。然位历节镇,不为不用矣。卒以骄恣凌忽愤军杀身,其材安在哉?妄庸如此,乃敢妄议诸葛,可谓小人无忌惮者。” 绝句 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舂。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王直方诗话》云:“李希声言,荆公罢政事时,居于州东刘相宅,于书院小厅,题‘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数十处。苕溪渔隐曰:‘此乃薛能诗,唐《百家诗选》中有之。或云荆公诗,非也。’” 《艺苑雌黄》云:“薛能诗‘隔溪遥见夕阳舂’,人多不知‘夕阳舂’为何等语。予考之《淮南子》曰:‘日经于泉隅,是谓高舂;顿于连石,是谓下舂。’注云:‘尚未冥,上蒙先舂曰“高舂”\[一\]。将欲冥,下蒙悉舂曰“下舂”。’《南史·陈本纪》云:‘求衣昧旦,仄食高舂。’柳子厚诗云:‘空斋不语坐高舂。’” 吴姬 楼台重叠满天云,殷殷鸣鼍世上闻。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丝管弄参军。 《复斋漫录》云:“本朝景德三年,张景以交通曹人赵陈,斥为房州参军。景为《屋壁记》,略曰:‘近制州县参军,无员数,无职守,悉以旷官败事违戾政教者为之。凡朔望飨宴,使与焉。若处人一见之,必指曰参军也,尝为某罪矣。至于倡优为戏,亦假而为之,以资玩戏,况真为者乎?宜为人之轻视,又将狎而侮之。’大略如此。余按《乐府杂录》,戏弄参军始自汉,馆陶令石耽有赃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乐,令衣白夹衫,命优伶弄戏辱之,经年乃放,后为参军。然则戏弄参军自汉已然矣,不始于唐世也。又五代王建时,王宗侃责受维州司户参军,曰:‘要我头时断去,谁能作此措大官,使俳优弄为参军。’” 宋氏林亭 地湿莎青雨后天,桃花红近竹林边。行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欲种田。 谢叠山云:“游苑囿而思畎亩,览花草而记农桑,此有道者之言也。” 愚谓:郑谷《感兴》一绝,亦是此意,但翻一转语反说耳。今附于左。 \[附\]郑谷感兴 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 愚谓:前诗乃因世之趋末,而思反其本。此诗乃谓务本者相尚趋末,以从世俗之好。然其崇本抑末之心,则亦隐然在其中矣。 省试夜 白莲千朵照廊明,一片承平雅颂声。更报第三条烛尽,文昌风景写难成。 《复斋漫录》云:“《杜阳杂编》言:舒元舆举进士,既试,脂炬三条,人皆自将。以余考之,唐制如此耳。故《广记》云:‘唐制举人试日,既暮,许烧烛三条。’韦永贻试日先毕,曾作诗赋此事。而旧说亦言举人试日已晚,试官权德舆于帘下戏云:‘三条烛尽,烧残举子之心。’而举子遽答云:‘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乃知唐制许举子烧烛三条也。” \[附\]韦永贻试罢 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明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 王驾 晴景 雨前初未见花间叶,雨后兼全无叶里底花。蛱蜂蝶飞来纷纷过墙去,应却疑春色在邻家。 《渔隐丛话》云:“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前未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其诗,因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锯手也。” 古意 夫戍萧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谢叠山云:“此诗‘西风吹妾妾忧夫’与‘寒到君边衣到无’两句,见夫妇之至情。” 张祜 孤山寺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犹忆西湖月,钟声在北林。 《西清诗话》云:“荆公取张祜《惠山寺》诗‘泉声到池尽,山色上楼多’,而不取其《孤山寺》诗,不知意果如何耳?” 无锡县惠山寺 旧宅何人在?空门客自过。泉声到池尽,山色上楼多。小洞穿斜竹,重阶夹瘦莎。殷勤入城市,云水暮钟和。 此诗乃荆公《百家诗选》中所取者,如“泉声到池尽”一联,真佳句也。 金山寺 一宿金山顶,微茫水国分。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因悲在朝市,终日醉醺醺。 《南唐书》云:“金山寺号为胜景,张祜吟诗,有‘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之句,自后诗人阁笔。孙鲂乃复吟一诗,时号绝唱。” \[附\]孙鲂金山寺 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谁言张处士,诗后更无人。 胡苕溪云:“张祜诗全篇皆好,鲂诗不及之,有疵病。如‘惊涛溅佛身’之句,则金山寺何其低而小哉?‘谁言张处士,诗后更无人’,仍自矜炫如此,尤可嗤鄙也!” 邮亭 云暗山横日欲斜,邮亭下马对残花。自从身逐征西府,每到花时不在家。 谢叠山云:“此诗与张季鹰‘秋风思莼鲈’同一意思。有道者闻之,必不以山林之乐易钟鼎之奉矣。” 卷十 白乐天 本传云:“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见而悦之,召为翰林学士。” 《诗苑类格》云:“白乐天诗有五长: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律诗,百言以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以下长于情。” 《唐书》本传赞云:“杜牧谓白居易诗,纤秾不逞,非庄人雅士所为。淫言媟语,入人肌骨,不可去也。” 《青箱杂记》云:“白乐天诗,达者之词也。” 《墨客挥犀》云:“乐天每作诗,令老妪解之,问解否,妪曰解,则录之。故其诗迫于鄙俚。” 内直 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漏刻长。坐到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缃素杂记》云:“唐故事,中书省植紫薇花,历世循因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乐天此诗用‘紫薇郎’语,按《天文志》:紫薇,大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何关紫薇花事?” \[附\]洪咨夔宣锁 禁门深锁寂无哗,浓墨淋漓两相麻。唱彻五更天未晓,一池月浸紫薇花。 愚谓:洪平斋此诗,非特引用乐天紫薇花事,而其意度闲雅,有乐天之风焉。 咸阳原上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一\] 《复斋漫录》云:“乐天以诗谒顾况,况曰:‘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及至读《咸阳原上草》云‘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叹曰:‘有句如此,居亦何难!前言戏之耳。’予以为不若刘长卿‘春入烧痕青’之句,语简而意尽也。” \[一\]“远芳”四句原缺,据《白氏长庆集》补。 履道居 莫嫌地窄林池小,休厌家贫活计微。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了不曾归。 胡苕溪云:“富贵于人,造物所靳;自古以来,多不在于年少,而常在于晚景。若少年富贵者,非曰无之,盖亦鲜矣。人至晚景得富贵,未免置第宅,售妓妾,以偿其平生所不足者。如乐天此诗,读之使人凄然,诚不必为此也。” 绝句 试问池台主,多为将相官。终身不曾到,惟展画图看。 愚谓:此绝与前首大意略同,读者当有顿悟。处世之汲汲于求田问舍者,可以自省矣。 昭君词 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 《王直方诗话》云:“古今人作昭君词多矣,余独爱白乐天一绝,盖其意优游不迫切故也。乐天赋此诗时,年甚少。” 谢叠山云:“此诗从《汉武帝李夫人传》变化来。夫人病笃,上临候之,夫人谢不可见,愿以兄弟为托。姊妹让之,夫人曰:‘我以容貌得幸,今见我毁坏,必畏恶弃我,尚肯追思闵录其兄弟哉!’” 书天竺寺 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峰云起北峰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东坡云:“予年十二时,先君自虔州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笔势奇逸,墨迹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存耳。故尝有诗云:‘空咏连珠吟叠璧,已亡飞鸟失惊蛇。’盖为是也。” \[附\]东坡天竺寺 香山居士留遗迹,天竺禅师有故家。空咏连珠吟叠璧,已亡飞鸟失惊蛇。林深野桂寒无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泪横斜。 诗注云:“白乐天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自称‘香山居士’。” 宣宗《吊乐天》诗云:“缀玉连珠三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怀素草书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 贺张籍 老何殁后吟诗绝,虽有郎官不爱诗。今日闻君除水部,喜于身得省郎时。 《蔡宽夫诗话》云:“官名有因人而重,遂为故事者,何逊为水部员外郎,以诗称。至张籍自博士复拜此官,乐天以诗贺之。籍答诗亦云:‘幸有紫薇郎见爱,独称官与古人同。’自是遂为诗人故事。”前辈片言之贵重如此。 元微之 高秀实云:“元微之诗,艳丽而有骨。” 行宫绝句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容斋随笔》云:“《长恨歌》、《上阳人歌》、《连昌宫辞》,皆道开元、天宝间宫禁事,最为深切。然微之《行宫绝句》,语少而意足,有无穷之味焉。” \[元白总话\] 《诗话》云:“元微之守会稽,白乐天牧苏台,置驿递诗,往来谓之诗筒。” 元稹撰《白氏长庆集序》云:“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多以诗章相赠答。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堠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炫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予尝于平水市中,镜湖旁草市名。\[一\]见村校诸童,竞习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乐天、元微之诗。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云:“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百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 \[一\]“草市名”原无,据《白氏长庆集序》补。 《蔡宽夫诗话》云:“司空图善论前人诗,谓元、白为力勍气僝,乃都会之豪估,可谓切中其病。” 《许彦周诗话》云:“东坡《祭柳子玉》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此语具眼。客见诘曰:‘子盛称白乐天、孟东野诗,又爱元微之诗,而取此语何也?’仆曰:‘论道当严,取人当恕。’此八字,东坡论道之语也。” \[附\]杨汝士压倒元白诗 隔坐须知赐御屏,尽将仙翰入高冥。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再岁生徒陈贺宴,一时良史尽传馨。当年疏传虽云盛,讵有兹贤醉醁醽。 《诗话》云:“宝历中,杨嗣复具庆先仆射,自洛入觐,嗣复率生徒迎于潼关,宴于新昌第。时元、白俱在焉,皆即席赋诗。杨汝士诗后成,元白览之失色。汝士是日大醉,归谓诸子曰:‘今日压倒元、白矣。’” \[附\]薛道衡昔昔盐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常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帏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洪氏《容斋续笔》云:“按《通鉴》:隋炀帝诛薛道衡,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此诗乃道衡所作,名《昔昔盐》,凡十韵。《文苑英华》题作刘长卿《别荡子》,恐《长卿集》初无此篇,误也。又《玄怪录》载籧篨三娘工唱《阿鹊盐》。又有《突厥盐》、《黄帝盐》、《白鸽盐》、《神雀盐》、《疏勒满座盐》、《归国盐》。唐诗有云:‘媚赖吴娘唱是盐。’又有云:‘更奏新声刮骨盐。’然则歌诗谓之盐者,如吟、行、曲、引之类。今南岳庙献神乐曲有《黄帝盐》,俗传以为《黄帝炎》,《长沙志》从而书之,盖不考也。” 《资治通鉴》云:“隋炀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诗邪?’”胡苕溪云:“人君不当与臣下争能,故炀帝忮心一起,二臣皆不得其死,哀哉!然为人臣者,亦当悟其微旨。晋武帝欲擅书名,王僧虔遂不敢显迹,常以掘笔书。宋文帝好文章,自谓莫能及。鲍照于所为文章,遂多鄙言俚句。故二君者亦无得以嫉之,终见容于二世。岂非明哲保身之要术乎?” 李涉 再葺夷陵幽居 负郭依山一径深,万竿如束翠沉沉。从来爱物多成癖,辛苦移家为竹林。 晋王徽之,字子猷。时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观之,即出,坐舆造竹下。尝借居空宅中,便令栽竹。或问之,子猷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邪?”李涉之爱,亦子猷之爱云。 登山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谈薮》云:“东坡一日访佛印于竹寺,印款之,坡因诵李涉诗云:‘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印曰:‘学士闲得半日,老僧忙了半日。’相与发一大笑。” 竹里 竹里编茅倚石门,竹茎疏处见前村。闲眠尽日无人到,自有春风为扫门。 愚谓:李涉三诗,皆以竹言,真爱物之成癖者也。东坡亦有《绿筠轩诗》,言竹之佳趣。今附于左。 \[附\]东坡咏于潜僧绿筠轩 宁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傍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王播 唐史云:“王播少孤贫,嗜权利。穆宗立,权幸竞进,播赖其力,至宰辅,不厌人望,出为淮南节度使。” 题扬州木兰院 二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初修。而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三十年来尘扑面,而今始得碧纱笼。 小说云:“王播少孤贫,客扬州木兰院,随僧斋粥。僧厌苦之,饭后击钟。其后播镇扬州,访旧题诗处,有曰:‘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已碧纱笼之矣。乃续云:‘三十年来尘扑面,而今始得碧纱笼。’” 胡苕溪云:“按《古今诗话》云:‘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斋飧,僧颇厌之。及播至,已饭矣。后二纪,播自重位镇是邦,因访旧游,向所题以碧纱笼之,播乃题二绝云。’” 又按东坡云:“世传王播饭后钟诗,盖扬州石塔寺事也。相传如此,戏作诗云。” \[附\]东坡戏作 饥眼眩西东,诗肠忘早晏。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管。胡为二十年,记忆作此讪。斋厨养若人,无益只遗患。乃知饭后钟,阇黎盖具眼。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其贬之也至矣。” \[附\]魏野题僧寺 世情冷暖由分别,何必区区较异同。若得常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 《古今诗话》云:“寇莱公典陕日,与处士魏野同游僧寺,观览旧游,有留题处,公诗皆用碧纱笼之,至野诗,则尘蒙其上。时从行官妓之惠黠者辄以红袖拂之。野顾公笑,因题诗云。” 韩翃 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新烟散入五侯家。 《本事诗》云:“唐德宗时,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又请之,上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上复批此诗,‘日暮汉宫传蜡烛,新烟散入五侯家’,曰:‘与此韩翃。’” \[附\]沈佺期欢州不作寒食 海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洛阳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争朝发,轩车满路迎。帝乡遥可念,肠断报亲情。 刘梦得《嘉话》云:“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春来不见饧’,尝疑‘饧’字,因读《毛诗·郑笺》说吹箫处云:‘即今卖饧人家物。’六经惟此注中有‘饧’字。后辈业诗,即须有据,不可学常人率尔而道也。”至本朝宋子京《寒食》诗云:“草色引开盘马路,箫声吹暖卖饧天。”亦用《郑笺》吹箫卖饧之义。 《缃素杂记》云:“寒食、清明多有用饧粥事,如李义山诗云:‘粥香饧白杏花天。’宋子京《途中清明》云:‘漠漠轻烟着早桐,客瓯饧粥对离中。’六一居士诗云:‘杯盘饧粥春风冷,池馆榆钱夜雨新。’又云:‘多病正愁饧粥冷。’坡诗云:‘新火发茶乳,温风散粥饧。’皆清明、寒食诗也。” 胡苕溪云:“寒食诗,古人多用饧事。重九诗,未有用糕事者,惟崔德符和诗有云。”今附于左。 \[附\]崔德符和吕居仁九日 街头未易着清香,折取萧萧满把黄。归去乞钱烦里社,买糕沽酒作重阳。 《闻见后录》云:“刘梦得作《九日》诗,欲用‘糕’字,以《五经》中无之,辍不复为。宋子京以为不然,特于《九日》诗中用‘糕’字,为古今绝唱。”今附于左。 \[附\]宋子京九日食糕 飙馆轻霜拂曙袍,糗餈花饮斗分曹。刘郎不敢题糕字,空负诗中一世豪。 按《周礼·笾人》:“羞笾之实,糗饵粉餈。”注曰:糗饵者,宜米屑蒸之,以枣豆之味或谓之餈,今饵也。《方言》:“饵谓之糕”。 张继 《石林诗话》云:“张继诗三十余篇,余家有之,往往佳句甚多也。”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 《王直方诗话》云:“欧公言,唐人有‘姑苏城外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之句,说者云,句则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撞钟时。余观于鹄《送宫人入道》诗云:‘定知别往宫中伴,应听缑山半夜钟。’而白乐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岂唐人多用此语也?倘非递相沿袭,恐必有说耳。” 《石林诗话》云:“张继此诗,欧公尝病其半夜非打钟时,盖未尝至吴中。今吴中寺,实夜半打钟也。” 《诗眼》云:“欧公以‘夜半钟声到客船’为语病,《南史》载:齐武帝景阳楼有三更五更钟,丘仲孚读书以中宵钟为限。阮景仲为吴兴守,禁半夜钟,唐诗人尤多言之。今佛宫一夜鸣铃,俗谓之‘定夜钟’,不知唐人所谓‘半夜钟’者,景阳三更钟邪,今之定夜钟耶!然于义皆无害,文忠偶不考耳。” 《复斋漫录》云:“欧公讥张继诗,谓夜半非打钟时。然唐诗人皇甫冉有《秋夜宿严维宅诗》亦云。”今附于左。 \[附\]皇甫冉宿严维宅 昔闻玄度宅,门向会稽峰。君住东湖下,清风继旧踪。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世故多离别,良宵讵可逢。 案:维所居在会稽,钟声亦鸣于半夜,遂知张继诗为不误,欧公偶不察耳。而半夜钟,亦不止姑苏有之也。 愚记温庭筠诗亦云:“悠然旅思频回首,无复松窗半夜钟。”庭筠诗见白乐天诗后。又陈羽《与温商夜别》诗亦云“隔水悠扬午夜钟”,乃知唐人诗多用此也。 \[附\]刘彦冲景阳钟 景阳钟动晓寒清,度柳穿花隐隐声。三十六宫梳洗罢,却吹残烛到天明。 刘彦冲此诗,人多喜之。但景阳楼有三更五更钟,此诗言五更钟耳。 卷一 欧阳公 《六一居士传》云:“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尝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文公语录》云:“文章到欧阳、曾、苏方是畅。”又云:“六一之文,一唱三叹。今人是如何作文?” 又云:“欧阳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实而有条理也。” 石林云:“欧公矫昆体,专以气格为主。” 刘后村云:“欧公诗如昌黎,不当以诗论。” 《诗话》云:“欧阳永叔诗,如春服既成,春酒既酾,登山临水,竟日忘归。” 庐山高赠同年刘凝之归南康 刘涣字凝之,负气节,不屈于时,卜居庐山落星渚。欧公作此赠之。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巀然屹立乎长江。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蠡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云消风止水镜净,泊舟登岸而远望兮,上摩云霄之晻霭,下压后土之鸿尨。试往造乎其间兮,攀缘石磴窥空谾。千崖万壑响松桧,悬崖巨石飞流淙。水声聒聒乱人语,六月飞雪洒石矼。仙翁释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尝恶其学幻而言哤。但见丹霞翠壁远近映楼阁,晨钟暮鼓杳霭罗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风吹露湿香涧谷,时有白鹤飞来双。幽寻远去不可极,便欲绝世遗纷尨。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欲令浮岚暖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君怀磊砢有至宝,世俗不辨珉与玒。策名为吏二十载,青衫白首困一邦。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其气兀硉何由降。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王直方诗话》云:“郭功父少时,喜诵文忠公诗。一日,过梅圣俞曰:‘近得永叔书,方作《庐山高诗》送刘同年,自以为得意,恨未见此诗。’功父为诵之,圣俞击节叹赏,曰:‘使吾更作诗三十年亦不能道其中一句。’功父再诵,不觉心醉。遂置酒,又再诵。酒数行,凡诵十数遍,不交一谈而罢。” 梅圣俞《赠郭功父》诗,其略曰:“一诵《庐山高》,万景不得藏。设令古画师,极意未能详。” 胡苕溪云:“余阅《宛陵集》,圣俞于此诗自注云:‘郭来诵欧阳永叔《庐山高》。’”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 其一 匈奴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单于,风沙无情面如玉。身行不遇中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 其二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石林诗话》云:“前辈诗文,各有平日得意处\[一\],不过数篇,然他人未必能尽知也。毗陵正素处士张子厚善书,余尝于其家见欧阳公子棐以乌丝栏绢一轴,求子厚书文忠公《明妃曲》两篇,《庐山高》一篇。略云:‘先公生平未尝矜大所为文,一日被酒,语棐曰:“吾诗《庐山高》,今人莫能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后篇,太白不能为,惟杜子美能之。至于前篇,则子美亦不能为,惟吾能之也。”因欲别录此三篇藏之,以志公意。’余在汝阴见棐,问之,亦然。今阅公诗者,盖未尝独异此三篇也。” \[一\]“处”原缺,据《历代诗话》本补。 胡苕溪云:“《石林诗话》云:欧公一日被酒,语其子棐曰:‘吾诗《庐山高》,今人莫能为,惟太白能之。《明妃曲》后篇,太白不能为,惟杜子美能之。至于前篇,则子美亦不能为,惟吾能之也。’”近观《本朝名臣传》乃云:“欧阳其为诗,谓人曰:‘《庐山高》惟韩愈可及。《琵琶前引》韩愈不可及,杜甫可及。《后引》李白可及,杜甫不可及。’其自负如此,则与《石林》所纪全不同。《琵琶引》即《明妃曲》也。” 钱晋斋云:“欧阳公《明妃后曲》,其间言近而宫廷闻见,且有所不及,况远而万里之夷狄乎?此语切中膏肓。末言非元帝之不知幸于昭君,乃昭君之命薄,而不见幸于元帝也。信哉!” \[附\]王介甫明妃曲 其一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回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黄山谷云:“往岁尝与王深父语此诗,以为词意深尽。深父曰:‘不然,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人生失意无南北”,此语非是。’深父斯言,可谓忠孝之心矣。” 其二 明妃出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胡苕溪云:“余观介甫《明妃曲》二首,辞格超逸,诚不下永叔,不可遗也,因附益之。” 会老堂会赵公 古来交道愧难终,此会今时岂易逢。出处三朝俱白首,凋零万木见青松。公能不远来千里,我病犹堪釂一钟。已胜山阴空兴尽,且留归驾为从容。 《蔡宽夫诗话》云:“欧阳文忠公与赵康靖公概同在政府,相得欢甚。康靖先吿老归睢阳,文忠相继谢事归汝阴。康靖一日单车特往过之,时年几八十矣。留剧饮逾月,日于汝阴纵游而后返。前辈挂冠后能从容自适,未有若此者。文忠因赋此诗,榜其游从之地为会老堂。明年,文忠欲往睢阳报之,未果行而薨。两公名节固师表天下,而风流襟义又如此,诚可以激薄俗也。” \[附\]东坡和欧阳少师会老堂次韵 一时冠盖尽严终,旧德年来岂易逢。闻道堂中延盖叟,定应床下拜梁松。蠹鱼自晒开箱箧,科斗长收古鼎钟。我欲弃官重问道,寸筳何以得舂容。 注云:“严终,汉严助、终军二子,皆少年之贵者耳。”又云:“欧阳公收古鼎钟铭刻甚多,见《集古目录》。” \[附\]会老堂口号 欲知盛席继荀陈,请看当筵主与宾。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红芳已过莺犹啭,青杏初尝酒正醇。好景难逢良会少,乘欢举白莫辞频。 《倦游录》云:“赵叔平退居睢阳,欧阳永叔致政居颍。叔平来访永叔,时吕晦叔知颍,开宴召二公。永叔自为致语,真一时之嘉会也。” 《许彦周诗话》云:“《会老堂口号》云:‘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初谓‘清风明月’古今通用语,后读《南史·谢譓传》云:‘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文忠公文章固优,辞亦精致如此。” 西湖 《诗文发源》云:“杭有西湖,颍亦有西湖,皆为游赏之胜。此颍州西湖也。” 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那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杜牧之《扬州》诗云:“二十四桥风月夜,玉人何处学吹箫。” 《侯鲭录》云:“欧公自扬州移汝阴,作此诗。后东坡复自汝移扬,作诗云:‘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用欧公语也。” 雪中会客赋诗 《庐陵集》载《雪诗》,注云:“时在颍州作。其序云:‘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 新阳力微初破萼,客阴用壮犹相薄。朝寒棱棱风莫犯,暮雪緌绥止还作。驱驰风云初惨淡,炫晃山川渐开廓。光芒可爱初日照,润泽终为和气烁。美人高堂晨起惊,幽士虚窗静闻落。酒炉成径集瓶罂,猎骑寻踪得狐貉。龙蛇扫起断复续,猊虎团成呀且攫。共贪终岁饱麰麦,岂恤空林饥鸟雀。沙墀朝贺迷象笏,桑野行歌没芒屩。乃知一雪万人喜,顾我不饮胡为乐。坐看天地绝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颍虽陋邦文士众,巨笔人人把矛槊。自非我为发其端,冻口何由开一噱。 《石林诗话》云:“诗禁体物语,此学者一作学诗者。类能言之。欧公守汝阴,与客赋《雪诗》,于聚星堂,举此令,往往坐客皆阁笔,但非能者耳。若能者则出入纵横,何可拘碍。” \[附\]东坡聚星堂雪 序云:“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迩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以追配先生,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归来尚喜更鼓暗,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飙惊落屑。糢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才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胡苕溪云:“六一居士守汝阴日,因雪会客赋诗,诗中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其后东坡出守汝阴,祷雨得雪,举前令赋诗。自二公之后,未有继之者,岂非难于措笔乎?” 《蔡载集》云:“本朝欧阳公《雪诗》多大篇,然已屏去白事,故东坡效之。东坡少时之作,亦多有犯此者。如‘也知不作坚牢玉,无奈能开顷刻花’。又云:‘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户已堆盐。’后亦不作犯白事。如‘白战不许持寸铁’一篇,虽无白事,亦坦然老健,直有少陵气象。” 《石林诗话》云:“诗禁体物,学诗者类能言之。如郑谷‘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之卑。如东坡‘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则超然飞动,何害其言玉楼、银海哉?” \[附\]东坡雪后书北台壁 其一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户已堆盐。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其二 城头初日始翻鸦,陌上晴泥已没车。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冰柱忆刘叉。 《侯鲭录》云:“东坡作《雪诗》云:‘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后见王荆公云:‘道经以两肩为玉楼,以目为银海,是使此事否?’坡退曰:‘惟荆公知此出处。’” 次公坡诗注云:“世传王荆公尝诵先生此诗,叹云:‘苏子瞻乃能使事至此。’时其婿蔡卞在旁曰:‘此句不过咏雪之状,装楼台如玉楼,弥漫万象若银海耳。’荆公哂焉,谓曰:‘此出道书也。’而卞曾不理会,于‘玉楼’,何以谓之‘冻合’,而下三字又云‘寒起粟’?于银海,何以谓之‘光摇’,而下三字则云‘眩生花’乎?‘起粟’字,盖用赵飞燕‘虽寒,体无疹粟也。’” \[附\]东坡次子由韵效欧阳体 题云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沾裳细看巧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麾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帷。高人着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纷纷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 送李留后知郓州 北州能事蔼佳声,东土还闻政有成。组甲光寒围夜帐,彩旗风暖看春耕。金钗坠鬓分行立,玉麈高谈四座倾。富贵常情谁不爱,羡君潇洒有余清。 《桐江诗话》云:“永叔《送李留后知郓州诗》,乃士君子之处富贵,非庸鄙有力者所可为也。李名愿,李都尉长子\[一\],先曾知相州。” 《青箱杂记》曰:“晏元献览李庆《富贵曲》云:‘轴传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此乃乞儿相,未尝识富贵者。故公常言:‘富贵不及金玉锦绣,惟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是也。公自以此句语人曰:‘穷人家有此景否?’” \[一\]“李”原作“孚”,据《桐江诗话》改。 六月十四夜飞盖桥玩月 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余辉所照耀,万物皆鲜莹。矧夫人之灵,岂不醒视听。而我于此时,翛然发孤咏。纷昏忻洗涤,俯仰恣涵泳。人心旷而闲,月色高逾迥。惟恐清夜阑,时时瞻斗柄。 胡苕溪云:“欧公自出前人,亦如此诗是也。” 谢判官幽谷种花 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西清诗话》云:“欧公守滁阳,筑‘醒心’、‘醉翁’两亭于琅琊幽谷。命幕客谢某者杂植花卉其间,谢以状问名品,公即以一绝书纸尾答之,其清放如此。” 戏刘原父 平生志业有谁先,落笔文章海内传。明日都城应纸贵,开帘却扇见新篇。仙家千载一何长,浮世空惊日月忙。洞里新花莫相笑,刘郎今是老刘郎。 《西清诗话》云:“刘原父敞再昏,永叔以二绝戏之,原父不悦。”不悦。” 礼部贡院阅进士试 紫案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乡里献贤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惭衰病心神耗,赖有群公鉴识精。 《石林诗话》云:“至和、嘉祐间,场屋举子为文,尚奇涩,读或不成句。欧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贡举,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时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韩子华同事,而梅圣俞为参详官。未引试前,唱酬诗极多。欧公有‘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圣俞有‘万蚁战酣春昼永,五星明处夜堂深’,亦为诸公所称。及放榜,平时有声如刘恽辈,皆不预选,士论颇汹汹。未几诗传,遂哄然,以为主司惟酬唱,不暇详考。且言以五星自比,而待我辈为蚕蚁,因造为丑语。自是礼闱不复作诗,终元丰末,几三十年。元祐初,虽稍稍为之,要不如前日之盛。然是榜得苏子瞻为第二人,子由与曾子固皆在选中,亦不可谓不得人矣。” 寄秦州田元珍 近来边将用儒臣,坐以威名抚汉军。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梦回玉帐闻羌笛,诗就高楼对陇云。莫忘镇阳遗爱在,北潭桃李正氤氲。 《东坡诗话》云:“‘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此七言中之伟丽者也。” 余话详见东坡《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诗后。 唐崇徽公主手痕 故乡飞鸟尚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行路至今空叹息,岩花野草自春秋。 《文公语录》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以诗言之,第一等诗;以议论言之,第一等议论也。” 《石林诗话》云:“欧公诗始矫昆体,专以气格为主。故其诗,多平易疏畅,律诗意所到处,虽语有不伦,亦不复问。而学之者,往往遂失于快直,倾囷倒廪,无复余地。然公诗好处岂专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诗》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此是两段大议论,抑扬曲折,发见于七字之中。婉丽雄胜,字字不失相对。虽昆体之工,亦未易比,言所会处如是,乃为至到。” 戏答元珍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啼鸟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西清诗话》云:“欧公语人曰:‘某在三峡赋诗云:“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若无下句,则上句不见佳处。并读之,便觉精神顿出。’文意难评如此,要当着意详味之耳。” 秋怀 节物岂不好,秋怀何黯然?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感事悲双鬓,包羞食万钱。鹿车何日驾,归去颍东田。 《雪浪斋日记》云:“或疑六一诗未尽妙,以质子和。子和曰:‘六一诗只欲平易,如“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岂不佳。“晚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岂不似少陵耶?’” 鹭 风格孤高尘外物,性情闲散水边身。尽日独行溪浅处,青苔白石见纤鳞。 《庚溪诗话》云:“众禽中惟鹤标致高逸,其次鹭亦闲野不俗。若规规只及羽毛飞鸣,则陋矣。李德裕云:‘拂日疑星落,凌风讶雪飞。’雍陶云:‘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皆无远韵。许浑云:‘云汉知心远,林塘觉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如欧阳此诗,真佳句也。” 愚因记有赋振鹭者,其一联云:“翛然其容,立以不倚;皓乎其羽,涅而不缁。”语意精致,亦不规规于赋物者也。 温成皇后阁春帖子 内助从来上所嘉,新春不忍见新花。君王念旧怜遗族,长使无权保厥家。 又端午帖子 楚国因谗逐屈原,终身无复入君门。愿因角黍询遗俗,可鉴前王惑巧言。 《诗话》云:“凡词人作宫帖者甚多,惟欧阳公所作,词意多寓讽切,当时以为得体。” \[附\]司马温公太皇太后阁春帖子 庆寿风烟接未央,飞楼复道郁相望。春来无以消长日,闲取经书教小王。 又皇后阁春帖子 春衣不用蕙兰薰,领缘无加刺绣文。曾在蚕宫亲织就,方知缕缕尽辛勤。 又夫人阁帖子 圣主终朝视万机,燕居专事养希夷。千门永昼春岑寂,不用车前插竹枝。 愚谓司马公此帖,亦皆寓讽劝之意。西山真先生亦有《宫帖》,与此意同。 \[附\]真西山宫帖 午漏迟迟滴玉壶,清阴幂幂布庭除。直将底事消长日,《大学》《中庸》两卷书。 愚谓西山此帖,正是用司马公《太皇太后阁春帖》中语意也。 \[附\]王岐公夫人阁端午帖子 后苑寻春趁午前,归来竞斗玉栏边。袖中独有芸香草,留与君王辟蠹编。 刘后村云:“此诗出新意于彩丝巧粽之外,真可喜也。” 卷二 王荆公 陈后山云:“荆公平生,文体数变。暮年诗益工,用意益苦。” 严沧浪云:“荆公绝句最高,得意处高出苏、黄,然与唐人尚隔一关。” 《唐子西语录》云:“荆公诗,得子美句法。” 《石林诗话》云:“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 杨诚斋云:“五七字绝句难工,惟晚唐与介甫最工于此。” 和御制赏花钓鱼韵 荫幄晴云拂晓开,传呼仙仗九天来。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宿蕊暖含风浩荡,戏鳞清映日徘徊。宸章独与春争丽,恩许赓歌岂易陪。 《西清诗话》云:“仁宗嘉祐中,后苑赏花钓鱼,介甫以知制诰预末座。帝出诗示群臣,次第属和。传至介甫,日将夕矣,亟欲奏御。得‘披香殿’字,未有对。时郑毅夫獬接席顾介甫曰:‘宜对“太液池”。’故其诗有云:‘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翌日,都下盛传王舍人窃柳词‘太液波翻,披香帘卷’之语,介甫颇衔之。” 《复斋漫录》云:“余读唐上官仪《初春》诗云:‘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乃知荆公取仪诗,岂谓柳词耶?” 其二 霭霭祥云辇路晴,传呼万岁杂春声。蔽亏玉仗宫花密,映烛金沟御水清。珠蕊受风天下暖,锦鳞吹浪日边明。从容乐饮真荣遇,愿赋嘉鱼颂太平。 国史:赐宴在嘉祐六年三月。御制诗:“晴旭晖晖苑籞开,氤氲花气好风来。游丝卷絮萦行仗,堕蕊飘香入酒杯。鱼跃文波时拨刺,莺留深树久徘徊。青春朝野方无事,故许观游近侍陪。”按《韩忠献公集》有《和御制诗序引》云:“奉圣旨次韵,故介甫诗云‘恩许赓歌’,盖纪实也。” \[附\]韩稚圭琦和诗 花簇香亭万朵开,雕舆高自九关来。轻阴阁雨留天仗,寒色迎春送寿杯。仙乐彻云终缥缈,嘉鱼逢饵几徘徊。曾参二十年前会,今备台司得再陪。 《青箱杂记》云:“章圣朝春月,多召两府、两制、三馆于后苑赏花钓鱼赋诗。自赵元昊叛,西陲用兵,废缺甚久。嘉祐末,仁宗再修故事,群臣和御制诗。是日微寒,韩魏公时为首相,和诗卒章云:‘曾参二十年前会,今备台司得再陪。’时内侍都知任守忠常以滑稽侍上,从容曰:“韩琦讥陛下。”仁宗愕然,问其故。守忠曰:‘讥陛下游宴太频。’仁宗为之笑。” \[附\]郑毅夫獬和诗 辇路鲜云五色开,一声清跸下天来。水光翠绕九重殿,花气醲薰万寿杯。禁幕烟深红会合,文竿风引绿徘徊。蓬山绝顶无人到,诏许群仙尽日陪。 《苏魏公语录》云:“仁宗赏花钓鱼宴锡诗,执政诸公洎禁从馆阁,皆属和,而诗中‘徘徊’二字别无他义,诸公进和篇,皆押‘徘徊’字。及诗罢再就座,而教坊中进杂戏,为数人寻访税第者,诣一宅观之,至前堂之后,观玩不去。问其所以,曰:‘徘徊也。’又至后堂、东西序,复环顾而不去。问之,则皆曰:‘徘徊也。’其一人笑曰:‘可则可矣,但未免徘徊太多耳。’” 南浦 南浦东岗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冷斋夜话》云:“用事琢句,妙在于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此言水柳之名也。又《夏诗》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白雪则言丝,黄云则言麦,亦不言其名也。” 《石林诗话》云:“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如‘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读之,初不觉有对偶。” 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石林诗话》云:荆公诗律精严,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之句,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皆经檃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赵章泉云:“荆公《北山》诗绝句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知诗者,于此不可以无语。或以小诗复之曰:‘谁将古瓦磨成砚,坐久归迟总是机。草自偶逢花偶见,海沤不动瑟音希。’章泉曰:此所谓可言诗已矣。” 《三山老人语录》云:“荆公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欧阳公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二公皆状闲适,荆公之句为工。” 木末 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冷斋夜话》云:“唐诗有曰:‘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又曰:‘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而荆公、东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经人道语,荆公此诗是也。又东坡诗云:‘春畦雨过罗纨腻,夏陇风来饼饵香。’如《华严经》举果知因。譬如莲花,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语之工,至于荆公、东坡、山谷尽古今之变。荆公:‘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作黄昏。’又曰:‘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又曰:‘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曰:‘此诗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 茅檐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蹊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山谷云:“尝见荆公于金陵,因问丞相近有何诗,荆公指壁上所题两句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此近所作也。’” 《石林诗话》云:“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法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周颙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窣堵波’,皆以梵语对梵语,亦此类也。” 《艺苑雌黄》云:“宋玉《九辩》云‘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前辈诗,惟介甫‘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下‘将’‘送’字。予尝考《诗·燕燕》篇云:‘之子于归,远于将之。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则《楚辞》之言,亦有本也。” 钟山绝句 偶向松关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 《石林诗话》云:“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学善讥谑,尝举制科不中,与荆公游,甚款然,未尝降意相下。熙宁初,荆公翰林学士被召。前此屡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诗寄云:‘草庐三顾动春蛰,蕙帐一空生晓寒。’盖有所讽。荆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之句,盖为介发也。” 又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胡苕溪云:“李太白有云:‘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还忆谢玄晖。’黄山谷则曰:‘凭谁说与谢玄晖,休道澄江静如练。’王文海有云:‘鸟鸣山更幽。’介甫则曰:‘一鸟不鸣山更幽。’皆反其意而用之,不欲沿袭耳。” 岁晚 月映林塘静,风涵笑语凉。俯窥怜净绿,小立伫幽香。携幼寻新菂,扶衰上野航。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 《漫叟诗话》云:“荆公定林后,诗精深华妙,非少作之比。尝作《岁晚》诗,自以比谢灵运,议者亦以为然。” 钟山官床与客夜坐 残生伤性老耽书,年少东来复起予。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 《冷斋夜话》云:“山谷尝言:‘天下清景,初不择贵贱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观荆公此诗与东坡《宿余杭山寺》诗,则山谷之言为确论也。” \[附\]东坡宿余杭山寺 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欹枕对残缸。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 过外弟饮 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 《复斋谩录》云:“乌石岗,距临川三十里,荆公外家吴氏居其间。故诗云:‘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又盐步门,在荆公旧居之前,故亦有诗云:‘曲池丘墓心空折,盐步庭闱眼欲穿。’临川郡学,在州治之东,城隅之上。其门庭之间有池,不广,而旱暵不竭,世传为王右军墨池。每当贡士之岁,或见墨汁点滴如泼,出于水面,则次春,郡人必有登第者。荆公《送和甫奉使江南诗》云‘为我聊寻逸少池’,皆纪实也。” 《冷斋夜话》云:“山谷言:‘诗有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唐顾况诗云:‘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回别。’其语简缓,而意精确。荆公诗云:‘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岗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此皆夺胎法也。学者不可以不知。” 围棋 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遁斋闲览》云:“荆公棋品殊下,每与人对局,未尝致思,随手疾应。觉其势将败,便敛之,谓人曰:‘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观此诗,则‘图适性忘虑’之语,信有证矣。若鲁直于棋则不然,如‘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则苦思忘形,较胜负于一着,与介甫措意异矣。” 《冷斋夜话》云:“荆公在钟山,有一道士来访,因与棋,辄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我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故能入于不死不生。’荆公笑曰:‘此特棋隐语也。’” 兼并 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秦时,有寡妇富,筑怀清台以尊之。礼义日以媮,圣经久烟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咍。俗吏不知方,掊剋乃为才。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苏子由云:“州县之间,随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势之所必至。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州县赖之以为强,国家恃之以为固,非所当忧,亦非所当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介甫不忍贫民,而深嫉富民,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之时,为《兼并》之诗,及其得志,专以此为事,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税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缘为奸,至于倍息,公私皆病矣。吕惠卿继之以手实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于官。民知有夺取之心,至于卖田杀牛,以避其祸。朝廷觉其不可,中止不行,仅免于乱。然其徒世守其学,刻下媚上,谓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废不用。至于今日,民遂大病。原其祸,出于此诗。盖昔之诗病,未有若此其酷者也。” 熊勿轩云:“按此诗未尽如苏氏之讥,抑强扶弱,必如明道、横渠之议而后可,行之以青苗、手实,则非也。究苏氏之说,则富者跨州连县,安得而不横?贫者将无立锥,安得而不匮?上不为限制,何有纪极?斯民又何日蒙先王至治之泽也!” 书山石辞 水泠泠而北去,山靡靡以旁围。欲寻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 朱文公《楚辞后语》云:“《书山石辞》者,宋丞相荆国王文公安石之所作也。公游舒州,山谷书此辞于涧石。虽非学楚言者,而亦非今人之语也,是以学者尚之。” 《高斋诗话》云:“舒州三祖山金牛洞,山水闻于天下,荆公尝题此诗。后人凿山刊木,寖失山水之胜,非公题诗时比也。”黄鲁直亦曾效公题六言,今附于左。 \[附\]黄山谷题山谷石牛洞 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 按灊山在舒州怀宁县北,有九天司命真君祠。山谷寺在县西,有二祖僧璨大师塔,山谷首联故云。 《高斋诗话》云:“鲁直此诗,识者谓其语虽奇,亦不及荆公之自然也。” 寄蔡氏女 其一 建业东郭,望城西堠。千嶂承宇,百泉绕霤。青遥遥兮纚属,绿宛宛兮横逗。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兰馥兮众植,竹娟兮常茂。柳蔫绵兮含姿,松偃蹇兮献秀。鸟跂兮下上,鱼跳兮左右。顾我兮适我,有斑兮伏兽。感时物兮念汝,迟汝归兮携幼。 其二 我营兮北渚,有怀兮归女。石梁兮以苫盖,绿阴阴兮承宇。仰有桂兮俯有兰,嗟女归兮路岂难。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 朱文公《楚辞后语》云:“《寄蔡氏女》者,王文公之所作也。公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公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宣之际,而祸乱极矣。公又以女妻蔡卞,此其所予之词也。然其言平淡简远,翛然有出尘之趣,视其平生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似,此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也欤?” 《西清诗话》云:“荆公在蒋山时,以近制示东坡,坡云:‘若“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自屈宋没世,旷千余年,无复《离骚》句法,乃今见之。’荆公曰:‘非子瞻见謏,自负亦如此,然未尝为俗子道也。’” 谢安墩 我名公字偶然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六朝事迹》云:“谢安墩在半山招宁寺之后,基址尚存。谢安与王羲之尝登此,有超然高世之志。太白将营园其上,亦作诗云:‘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 胡苕溪云:“介甫居金陵,作《谢安墩》绝句。或云介甫性好与人争,在庙堂则与诸公争新法,归山林则与谢安争墩,此亦善谑也。” 《蔡宽夫诗话》云:“荆公居钟山,一日昼寝,梦有服古衣冠者,貌伟甚,曰:‘我,桀也。’与公论治道,反覆百余语,不相下。公既觉,犹汗流被体,若作气剧。因笑语客曰:‘吾习气尚若是乎?’乃作小诗识之,有‘尧桀是非犹入梦,因知余习未能忘’之句。”愚谓介甫争墩之意,亦其平生尚气之习,故附前说于此。 勘会贺兰山主 贺兰山上几株松?南北东西共几峰?买得住来今几日?寻常谁与坐从容。 黄玉林云:“前辈作诗,有蹈袭而不以为嫌者。荆公此诗,全用唐皇甫冉《问李二司直》六言诗意。此体甚新,诗话中未有拈出者。” \[附\]皇甫冉问李二司直 门外水流何处?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 玉林云:“皇甫冉此诗,盖用屈原《天问》体也。” 愚谓陶渊明《问来使》一篇,亦是此体。渊明诗见前集一卷。 游金山 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飘然欲作乘桴计,一到扶桑恨未能。 按《图经》云:“金山龙游寺,屹立江中,为诸禅刹之冠,旧名‘泽心’。梁武帝天监四年亲临泽心,设水陆会。宋天禧初,真宗梦游此,乃赐今额。” 《遁斋闲览》云:“唐人《题西山寺》诗‘终古碍新月,半江无夕阳’,人谓冠绝古今,以其尽得西山之景趣也。金山寺留题者亦多,而绝少佳句。惟‘寺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又‘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最为人传诵,要亦未为至工。若用之于落星寺,有何不可乎?熙宁中,荆公有句云:‘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尤为中的。” 《复斋谩录》云:“陈无己《诗话》谓王平甫尝以杨蟠《金山诗》为庄宅牙人语,解量四至。蟠诗云:‘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然余观荆公《金山》诗前四句亦类此。”胡苕溪云:“王平甫有《金山》诗云:‘北固山连三楚尽,中濡水入九江深。’平甫讥杨蟠诗,而反自作此等语,何邪?” 题西太一宫壁二首 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又 二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旧迹都迷。 《西清诗话》云:“元祐间,东坡奉祠西太一宫,见公旧题两绝,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遂次其韵。” \[附\]东坡次荆公韵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赵次公《诗注》云:“此篇止书景物,而欲引归之意。先生蜀人,自京师言蜀,则为剑外矣。杜诗云:‘草木变衰行剑外。’池南,盖归蜀之路也。” 又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诗注》云:“湖州长兴县宁箬溪南岸曰‘上箬’,北曰‘下箬’。人取下箬水酿酒,极美,俗称‘下箬酒’。又《初学记》载《邹阳酒赋》云:‘其品类则沙洛绿酃,乌程若下\[一\]。’” \[一\]“程”原作“乡”,据《初学记》改。 次公云:“荆公居金陵,是时已薨,此诗末句故云耳。” \[附\]山谷次荆公韵 风急啼乌未了,雨来战蚁方酣。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 任天社云:“此诗谓在熙丰,则荆公为是。在元祐,则荆公为非。爱憎之论,特未定也。” 又 晚风池莲香度,晓日宫槐影西。白下长干梦到,青门紫曲尘迷。 此首言荆公厌京洛风尘而思金陵山水,盖以公诗云:“三十六陂烟水,白头想见江南”故也。 《寰宇记》云:“白下县,故城在金陵上元县城西,本江乘县白石垒,齐武帝移琅琊居之。” 《文选·吴都赋》云:“长干延属。”李善注云:“江东谓山冈间为干,建邺之南有山,其间平地,吏民居之,故号为干。”按今金陵城南门外有长干寺,荆公有诗云:“白下长干何可见,风尘愁杀庾阑成。”故此诗引用之。 \[附\]山谷有怀半山老人再次韵 短世风惊雨过,成功梦迷酒酣。草玄不妨准《易》,论《诗》终近《周南》。 又 啜羹不如放麑,乐羊终愧巴西。欲问老翁归处,帝乡无路云迷。 右话见第五卷山谷本诗后。 送王平甫 吴兴太守美如何,柳恽诗才未足多。遥想郡人迎下担,白蘋洲上起苍波。 《东轩笔录》云:“王介,字平甫,性轻率,语言无伦,时人以为心风。与荆公旧交,熙宁中,自省判出守湖州,荆公作诗送之,其意以水值风,即起波也。介谕其意,遂和十篇,盛气而诵于荆公。其一曰:‘吴兴太守美如何,太守从来恶祝鮀。生若不为上柱国,死时犹合代阎罗。’荆公笑曰:‘阎罗见阙,速请赴任。’” 题江宁驿舍 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 《诗话》云:“王介素与荆公不相能,荆公曾题江宁道中驿舍,一联云:‘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介鄙之,书其末云:‘金陵村里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贵诗。’荆公见之,亦不屑意,乃续之云:‘江晴日暖芦花起,恰似春风柳絮时。’末语又讥介之轻狂也。” 即事 径暖草如积,雨晴山更繁。纵横一川水,高下数家村。静憩鸠鸣午,荒寻犬吠昏。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 《复斋漫录》云:“荆公诗云:‘静憩鸠鸣午,荒寻犬吠昏。’学者谓公取唐诗‘一鸠鸣午寂,双燕话春愁’之句。余尝见东坡手写此诗,乃是‘静憩鸡鸣午’,读者疑之,盖不知取唐诗‘枫林社日鼓,茅屋午时鸡’之句也。” 道旁大松人取为明 虬角龙髯不可攀,亭亭千丈荫南山。应嗟无地逃斤斧,岂愿争明爝火间。 荆公自注云:“诗言松意尚不愿采于匠石,充栋梁之用,况肯区区与萤爝争明于顷刻间耶?” 君难托 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着,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 熊勿轩云:“按神宗即位,召公参大政。公每以仁宗末年事多委靡舒缓,劝上变风俗,立法度。上方锐于求治,得之,不啻千载之遇,公亦感激,知无不为。后公罢相,吕惠卿欲破坏其法,张谔、邓绾之徒更相倾撼。上虽再召公秉政,逐惠卿等,而公求退之意已切,遂以使相判江宁,此诗疑此时作也。” 送吕望之赴临江 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想因君出守,暂得免苞苴。 《诗话》云:“荆公此诗,才二十字耳,崇仁爱,抑奔竞,皆具焉,何以多为?能行此言,则虐生类以饱口腹,刻疲民以肥权势者寡矣。临江有黄雀,故云。” 苏子由有《黄雀》诗云:“农未举网惊合围,悬颈系足肤无衣。百个同缶仍相依,头颅万里行不归。”与荆公诗语同。 红梅 春半花才发,多应不奈寒。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 《西清诗话》云:“红梅清艳两绝,昔独盛于姑苏。晏元献移植西冈第中,特珍赏之。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遍有之。晏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迟开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公笑曰:‘顾伧父安得不然。’一坐绝倒。介甫此诗与元献暗合,然句意皆工,胜元献远矣。” 梅花 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胡苕溪云:“南朝苏子卿有《梅花》诗云:‘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后韩子苍《咏梅》云:‘那知是花处,但觉暗香来。’介甫、子苍虽袭子卿之诗意,然思益精,而语益工也。” 卷三 苏东坡 《诗话》云:“苏子瞻诗,如武库乍开,干戈森然,不觉令人神悚。子细检点,不无利钝。” 吕氏《童蒙训》云:“东坡长句,波澜浩大,变化不测,如作杂剧,打猛诨入,却打猛诨出也。” 后村云:“坡诗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严者,有丽缛者,有简淡者,翕张开阖,千变万态。盖自以其力量为之,然非本色。他人无许大力量气魄,恐不可学。” 韩子苍云:“东坡作文,如天花变见,初无根叶,不可揣测。” 李豸文叔《祭东坡文》云:“道大不容,才高见忌。皇天后土,明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 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 千章杞梓荫云天,樗散谁收老郑虔。喜气到君浮白里,丰年及我挂冠前。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太息何人知帝力,归来金帛看頳肩。 先生《诗话》云:“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诗‘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寥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某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亦庶几焉。” 《复斋漫录》云:“东坡‘令严钟鼓三更月’一句,乃取杜子美‘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之句也。” 寄藏春坞 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杨柳长齐低户绿,樱桃烂熟滴阶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庞德公。 《复斋漫录》云:“《西清诗话》记其父蔡元长喜周邦彦《祝寿》诗云:‘化行禹贡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乃模写东坡《藏春坞》诗‘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之语也。” 《王直方诗话》云:“东坡《藏春坞》诗有‘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而少游作《俞充哀词》乃云:‘风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将军俎豆中。’余以为依放太甚。” 汲水煎茶 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山城长短更。 诚斋云:“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如东坡《煎茶》诗云:‘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杜少陵‘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贺陈述古弟章生子 郁葱佳气夜充闾,始见徐卿第二雏。剩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麞书。参军新妇贤相敌,阿大中郎喜有余。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教啼看定何如。 晋贾充始生,其父逵曰:“后当有充闾之庆。”故以名充,字公闾。 《旧唐书》云:“太常少卿姜度妻诞子,李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麞之庆。’客视之掩口。”东坡用此事也,惜乎新史不载其事。 晋王浑妻钟氏琰生子济,浑尝与琰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参军谓浑中弟沦也。 晋谢奕女道韫,初适王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谢氏诸子尤彦秀者,称“封、胡、羯、末”。封谓韶,胡谓朗,羯谓玄,末谓川,皆其小字也。韶、朗、川皆早卒,惟玄以功名终焉。“阿大中郎”,谓谢安也。晋桓温,宣城太守彝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温峤见之,曰:“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其声,曰:“真英物也。”彝以峤所赏,故遂名曰“温”。峤曰:“果尔,后将易吾姓也。” 《溪诗话》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如《喜雪》诗,一篇中用事者十七八,以是知凡作诗者,须饱材料。传称任昉用事过多,属辞不得流便。余谓昉诗所以不能倾沈约者,乃才有限,非事多之过。东坡有全篇用事者,如《贺陈述古弟章生子》诗及《戏张子野买妾》诗,句句用事,曷尝不流便哉?” 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高斋诗话》云:“尚书郎张先,字子野,尝有诗云:‘浮萍断处见山影。’又长短句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又云:‘隔墙送过秋千影。’并脍炙人口,世谓之‘张三影’。” 《石林诗话》云:“子野能为诗及乐府,至老不衰。居钱塘,年八十余,家犹蓄声妓。子瞻尝赠以诗,有‘莺莺’‘燕燕’之语,全用张氏故事戏之。” 赵彦材云:“‘锦里先生自笑狂’一句,学者多不晓。盖为杜诗‘锦里先生乌角巾’之语惑之也。成都谓之‘锦官’,故亦谓之‘锦里’。杭州临安县,昔钱王时,赐名‘衣锦城’。而先生临安三绝,又有题名‘锦溪’之句,特取‘锦里先生’四字以言子野。时陈述古守杭,令作此诗,可以推见。” 《丽情集》云:“唐正元初,有张君者,遇崔氏女于蒲。崔小名莺莺,元稹为作《会真三十韵》,尝与李绅语其事。绅又作《莺莺歌》也。” 汉成帝尝微行,过阳阿主家,见赵飞燕而悦之。先是有童谣云:“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盖帝每微行,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故曰“张公子”。 张苍自秦时为柱下史。汉文帝四年,为丞相。口中无齿,食乳,以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 前汉张禹弟子尤著者,彭宣、戴崇。禹每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弦管,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未尝得至后堂。 戏徐君猷孟亨之不饮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言褚裒于庾亮座上识孟嘉也。通介宁随薄俗移。卢钦言:徐公,前日之通,今日之介也。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戏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酒,不止天生对语,其全篇用事清切,尤为可喜。盖皆徐、孟二人一姓事也。” 《晋书》:“孟嘉好酣饮,愈多不乱。王温问嘉曰:‘酒有何好,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 《魏志》:“徐邈为尚书郎,时科酒禁,而邈私饮至于沉醉。校尉赵达问以曹事,邈曰:‘中圣人。’其后文帝见邈,问曰:‘颇复中圣人否?’对曰:‘昔子反毙于阳谷,御叔罚于饮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惩。时复中之。’” 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诗引》云:“世谓乐天有鬻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刘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 胡苕溪云:“东坡此诗,意绝佳。善于为戏,略去洞房之气味,翻为道人之家风。非若乐天所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俗哉!” 复出东门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陆放翁序《施司谏东坡诗注》云:“某顷与范公至能会于蜀,因相与论东坡诗,慨然谓余曰:‘足下当作一书,发明东坡之意,以遗学者。’某谢不能。他日,又言之。因举二三事以质之曰:‘“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及“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此语当若为解?’至能曰:‘东坡窜黄州,自度不复收用,故曰“新扫旧巢痕”。建中初,复召元祐诸人,故曰“已致鲁诸生”,恐不过如此耳。’某曰:‘此某之所以不敢承命也。昔祖宗以三馆养士,储将相材。及官制行,罢三馆。而东坡盖尝直史馆,然自谪为散官,削去史馆之职久矣,至是史馆亦废,故云“新扫旧巢痕”。其用字之严如此。而“凤巢西隔九重门”,则又李建中诗也。建中初,韩、曾二相得政,尽收用元祐人。其不召者亦补大藩,惟东坡兄弟犹领宫祠。此句盖寓所以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语缓,尤未易窥测。至如“车中有布乎”,指当时用事者,犹近而易见。“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乃以其侍妾朝云尝叹黄师是仕不进。故此句之意,戏言其上僭,则非得于故者,殆不可知。必皆能如此,然后无憾。’至能亦太息曰:‘如此诚难矣!’” 过岭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 秋风卷黄叶,朝雨洗绿净。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险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 《前汉》:“叔孙通为博士,说上曰:‘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于是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其所不能致者二人。” 赵彦材云:“此言建中靖国间,新天子即位,必新定礼仪也。” 咏史董卓 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只言天下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 《后汉》:“郑太,字公业。方董卓擅朝,太与周珌、伍琼共说卓,以韩馥、刘岱、孔伷、张资、袁绍为牧守。及义兵起,卓大怒曰:‘卓初入朝,珌、琼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相负?’遂斩珌、琼。” 《袁绍传》云:“卓欲废立,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王允与吕布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荷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 送黄师是赴两浙宪 世久无此士,我晚得王孙。宁非叔度家,岂出次公门。《后汉》:“黄宪,字叔度。”《前汉》:“黄霸,字次公。”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近闻海上港,渐出水底村。愿君五裤手,招此半菽魂。一见刺史天,稍忘狱吏尊,会稽入吾手,镜湖小于盆。比我东来时,无复疮痍存。\[一\] 赵彦材云:“当时人有未解‘绿衣有公言’之句,问之先生,先生曰:‘吾家朝云每见师是,怪其官职不迁耳。’然后知绿衣指朝云。盖绿衣,乃诗篇名妾之服也。” \[一\]《送黄师是赴两浙宪》诗自“哀哉吴越人”以下数句原缺,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赠子直秀才 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幅巾我欲相随去,海上何人识故侯。 《南史》:“孔稚圭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稚圭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效蕃?’” 《石林诗话》云:“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一\],如‘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虽以笙歌易鼓吹,不碍其意同。至曰‘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则‘成两部’不知为何物,亦是歇后。盖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意同,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 \[一\]“两”字原无,据《叶先生诗话》本补。 愚谓东坡“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此亦前辈所谓折句法也。欧阳公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卢赞元《雪》诗云“想行客过梅桥滑,免老农忧麦陇干”,黄山谷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胡苕溪云“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效此格也。 戏问章质夫 题云: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谩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饷春耕。 《复斋漫录》云:“文之所以贵对偶者,谓出于自然,非假牵强也。《潘子真诗话》记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酒二壶饷吕梦得,梦得作启谢之,有‘白水真人,青州从事’之语,禹玉叹赏,为其切题。后毛达可有《谢人惠酒启》云:‘食穷三岁,曾无白水之真人;出饯百壶,安得青州之从事。’此用梦得语,尤为无工,非惟出于剽窃,亦是白水真人为虚设。至若东坡得章质夫书,遗酒六瓶,书至而酒亡,因作诗寄之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二句浑然一意,无斧凿痕,更觉有工。” 赠惠山僧惠表 行遍天涯意未阑,将心到处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欹枕落花余几片,闭门新竹自千竿。客来茶罢空无有,卢橘杨梅尚带酸。 欧公《诗话》云:“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读有奇趣。如曰:‘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又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曰:‘蔼蔼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才意高远,造语精到如此,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东坡则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细味之,无龃龉态,对甚的而字不露,真得渊明遗意也。” 次赵伯成韵 题云:赵伯成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韵一笑。 绣帘朱户未曾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莫嫌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肯言才。 东坡自注云:“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答文与可 为爱鹅溪白茧光,扫残鸡距紫毫芒。世间那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 先生作《筼筜谷偃竹记》云:“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闻者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待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余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云云。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其所画筼筜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 和与可洋州园池筼筜谷 《石林诗话》云:“文同,字与可,蜀人。与子瞻厚,为人靖深,不撄世故。善画墨竹,作诗亦过人。” 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 《筼筜偃竹记》尾云:“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作《洋州园池》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曰:‘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是日,与可与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宝山昼睡 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 东坡云:“吾昔在钱塘,一日昼寝宝山僧舍,题一绝于壁,其后有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余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洪之流,岂此等辈哉?’晋王导尝抱周顗膝而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也?’答曰:‘此中空洞无物,足容卿辈数百人。’导亦不以为忤。” 韩康公座上侍儿求书扇 窗摇细浪鱼吹日,手弄黄花蝶透衣。不觉春风吹酒醒,空教明月伴人归。 《侯鲭录》云\[一\]:“韩康公绛谢事后,自颍入京,看上元,至十六日,私第会从官九人,皆门生故吏,一时名德如傅钦之、胡宽夫、钱穆父、苏东坡、刘贡父、顾子敦皆在坐,出家妓十余人。中宴后,有新宠鲁生者,舞罢为游蜂所螫,公意不喜。久之呼出,以白团扇从东坡乞诗,坡书一绝,上句记其姓,下句记事。康公大喜,坡曰:‘但恐它姬厮赖,故云耳。’” \[一\]“侯鲭录”原作“谈录”,据《苏文忠公诗合注》改。 澄迈驿通潮阁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胡苕溪云:“《澄迈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又《伏波将军庙碑》云:‘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凡两用之,其语倔奇,盖得意者也。” 岭外 父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许彦周诗话》云:“李太白诗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时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世传东坡是戒禅师后身,仆切信之。” 送蜀人张师厚殿试 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夕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摭言》云:“薛逢晚年,厄于宦途,策羸马赴朝,值新进士缀行而出,团司所由数十人\[一\],见逢行李萧然,前导曰:‘回避新即君。’逢辗然,遣介语曰:‘莫贫相,阿婆三五少年时,也曾东涂西抹来。’” \[一\]“团司所由”,《唐摭言》作“时进士团所由辈”。 次元长老韵 题云: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遂次其韵。师民瞻《诗注》云:“佛印禅师法名了元,饶州人。公久与之游,时住持润州金山寺,公赴杭过润,为留数月。一日,值师挂牌,与弟子入室。公便服入方丈见之,师云:‘内翰何来,此间无坐处。’公戏云:‘暂借和尚四大用作禅床。’师曰:‘山僧有一转语,内翰言下即答,当从所请。如稍涉拟议,所系玉带愿留以镇山门。’公许之,便解玉带置几上。师云:‘山僧四大本无,五蕴非有,内翰欲于何处坐?’公拟议未即答,师急呼侍者云:‘收此玉带,永镇山门。’公笑而与之,师遂取衲裙相报。因有二绝,公次韵答之。余尝闻广汉天宁泰长老话其事,泰云:‘是时在金山挂搭,目击公与元老问答如此。’余故叙于题下,使后人知其本末云。” 其一 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冷斋夜话》云:“先生悟其前生为戒禅师,常衣衲衣,故云。” 《北梦琐言》云:“裴休尝披毳衲,于歌姬院持钵乞食,自以为不为俗情所得,可以说法度人。” 其二 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我亦悠哉。锦袍错落真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回。 《传灯录》云:“万回法云公者,虢州人也。姓张氏,唐贞观六年五月五日生。师八九岁时,言其兄戌安西,师持信朝往夕返万余里,故号‘万回’。唐武后赐以锦袍玉带。” 海棠 春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冷斋夜话》云:“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事见《杨妃外传》云:‘明皇登沉香亭,诏妃子。妃子时卯酒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欹残妆,钗横鬓乱,不能再拜。明皇笑曰:“是岂妃子醉邪,海棠睡未足耳。”’” 定惠院海棠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幽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惨,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哀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题云: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诗话》云:“东坡作此诗,词格超绝,不复蹈袭前人语。元丰间,东坡谪黄州,寓居定惠院。院之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时,必为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长篇,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某平生得意诗也。’” 次韵江晦叔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胡苕溪云:“东坡自岭外归,《次韵江晦叔》诗云:‘浮云时事改,孤月此心明。’语意高妙,如参禅悟道之人吐露胸襟,无一毫窒碍也。” 息轩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黄金几时成,白发日夜出。开眼三十秋,速于驹过隙。是故东坡老,贵汝一念息。时来登此轩,目送过海席。家山归未成,题诗寄屋壁。 《冷斋夜话》云:“东坡在儋耳,题司命宫道士息轩,其超放如此。” 东坡云:“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年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能有此效?既无歹恶\[一\],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使\[二\],多咽不下。” \[一\]“歹”原作“反”,据《学海类编》本《东坡诗话录》改。 \[二\]“汤”原作“易”,据同上改。 胡苕溪云:“余连蹇选调四十年,在官之日少,投闲之日多,固能知静坐之味矣。第尚平婚嫁之志未毕,退之啼号之患方剧,正所谓‘无好汤使,多咽不下’也。” 书焦山纶长老壁 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乃至无语言,不知所答故。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譬如长鬛人,不以长为苦。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归来被上下,一夜著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 赵彦材《诗注》云:“此篇譬喻,乃先生用小说一段事裁以为诗,而意最高妙。” 《陵阳室中语》云:“子瞻作诗,长于譬喻。如《和子由》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守岁》诗云:‘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画水官》诗云:‘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龙眼》诗云:‘龙眼与荔枝,异出同祖父。端如柑与橘,未易相可否。’皆累数句也。如一联,则‘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清闲如啖蔗’。如一句,则‘雪里波菱如铁甲’之类,不可胜纪。” 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泻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志林》云:“东坡作彭城守时,过齐州李公择,席上赋此绝。其后山谷在黔南,令以《小齐王》歌之。” 愚谓东坡此诗之意,又有《十月十五观月黄楼席上次韵》云:“为问登临好风景,明年还忆使君无?”又《和子由山茶盛开》云:“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王元之《黄州竹楼记》云:“未知明年,又在何处。”近世有赋《赏春词》,末句云:“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噫!好景不常,盛事难再。读此语,则令人有岁月飘忽之感云。 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愚谓此绝亦有前诗感慨之意,故附于此。 发广州 朝市日已远,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蒲涧疏钟外,黄湾落木初。天涯未觉远,处处各樵渔。 东坡自注云:“浙人谓饮酒为软饱,谓睡为黑甜也。” 画草虫蜗牛 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休,竟作粘壁枯。 《王直方诗话》云:“东坡咏《画蜗牛》诗,初云:‘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后改为‘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余以为改者胜。前辈云:‘文字频改,工夫自出。’此诗之所以不厌改也。老杜有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后人安见其有此等工夫邪?” 鬼蝶 双眉卷铁丝,两翅晕金碧。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 赵彦材《诗注》云:“《蜗牛》《鬼蝶》虽不用事与语,而蜗牛之戒登高,鬼蝶之叹倏忽者,皆有深意矣。” 书鄢陵王主簿画折枝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如何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 《王直方诗话》云:“欧公《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东坡作《韩干画马》诗云:‘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又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又云:‘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此画此诗今已矣,人间驽骥谩争驰。’余以为若论诗画于此尽矣。每诵数过,殆欲常以为法也。” 《禁脔》云:“东坡曰:‘善画者,画意不画形;善诗者,道意不道名。’故其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郁孤台和许朝奉 高门元世旧,客路晚追游。清绝闻诗语,疏通岂法流。传家有衣钵,断狱尽春秋。邂逅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恨赋投湘水,悲歌祀柳州。何如五字律,相与一樽留。更约登尘外,归时月满舟。 赵彦材云:“凡诗四句,以第一句对第三句,以第二句对第四句,谓之扇对。东坡此诗‘邂逅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两联是也。此格盖出于白氏《金针》。至梅圣俞作《续金针》,乃引唐人绝句云:‘昔时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频嘶。’胡苕溪云:‘杜少陵《哭台州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亦此类也。’”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蹈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东坡诗话》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予作此诗。明年,予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西蜀赵次公彦材云:“此篇不使事,语亦新造,古所未有。殆涪翁所谓不食烟火食人之语也。” 追和子由韵 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风流耆旧消磨尽,只有青山对病翁。 愚谓此诗读之,令人兴感慨之怀。唐人有咏《剑池》诗,亦是此意,用附于左。 \[附\]唐人咏剑池 剑去池空一水寒,游人来此凭栏干。世间万事消磨尽,只有青山好静观。 纵笔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冷斋夜话》云:“山谷言:‘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杜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白乐天诗云:“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至东坡诗云:“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此皆夺胎法也。’” 玉板长老倡 丛林真百丈,法嗣有横枝。不怕石头路,来寻玉板师。聊凭柏树子,与问箨龙儿。瓦砾犹能说,此君那不知。 《冷斋夜话》云:“东坡尝邀刘器之同参玉板和尚,器之每倦山行,闻见玉版,欣然从之。至帘泉,烧笋而食,器之觉笋味胜,问此何名,东坡曰:‘名玉版。此老僧善说法,要令人得禅悦之味。’于是器之方悟其戏。” 《诗注》云:“丛林,乃禅门之称。百丈山,乃洪州怀海禅师所居。又《传灯录》云:‘黄梅谓道信师曰:“和尚,乃后横出一枝佛法。”’又邓隐峰参石头和尚,马祖止之曰:‘石头路滑。’既往,果为石头所困,无一语而还。又《传灯录》云:‘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云:“但看庭前柏子树。”又问:“如何是道?”文殊答曰:“墙壁瓦砾而犹能说之。”’东坡此诗,尽用禅家语形容,可谓善于游戏者也。山谷有云:‘此老于般若,横说竖说,百无剩语,非其笔端有舌,安能吐此不传之妙乎?’” 题织锦图回文三首 其一 春晚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远雁边城暮,雨映疏帘绣阁空。 其二 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 其三 羞看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肠愁是断弦琴。 《诗注》云:“回文诗起于窦滔妻苏氏,于锦上织成之,盖顺读与倒读皆成诗句也。诗中所谓‘千字锦’、‘回文锦’,皆用此事也。” 皮日休《杂体诗序》云:“晋温峤始有回文诗。” \[附\]梦回文二首 其一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其二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先生自序云:“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 席上代人赠别 莲子擘开须见忆,楸枰著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缝处,一饭何曾忘却时。 赵彦材《诗注》云:“此吴歌格,借字寓意也。古诗有云:‘围棋烧败袄,着子故依然,’乃此格也。莲子曰‘菂’,菂中么荷曰‘薏’。‘须见忆’,以菂中之薏言之。‘楸枰’,棋盘也。杜牧诗云‘玉子纹楸一路饶’,则此楸之谓矣。‘更无期’,以棋言之。‘重缝处’,以缝绽之‘缝’隐‘逢’字也。‘忘却时’,以匙匕之‘匙’隐之也。” 愚谓刘禹锡《竹枝歌》云:“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亦是此意,盖用“情”字隐“晴”字也。 吃语 江干高居坚关扃,耕犍躬驾角挂经。孤航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高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干锅更戛甘瓜羹。 愚谓古之口吃难言者,如周昌、韩非、扬雄、邓艾之徒,皆载之史传。东坡此诗,亦缘是而善谑耳。汉周昌为御史,高帝欲易太子,大臣争,莫能止。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陛下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笑而罢。魏邓艾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而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言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又《倦游录》载:“王汾口吃,刘攽嘲曰:‘恐是昌家,又疑非类。不见雄名,惟闻艾气。’以周昌、韩非、扬雄、邓艾皆吃也。” 卷四 苏东坡 乌台诗案 《年谱》云:“元丰二年己未,先生四十四岁。七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何大正、舒亶,谏议大夫李定,言公作为诗文,谤讪朝政及中外臣僚,无所畏惮。国子博士李宜之状亦上。七月二日奉圣旨送御史台根勘,二十八日皇甫遵到湖州追之。过南京,文定张公上札,范蜀公上书救之。八月十八日赴台狱时,狱司必欲置之死地,煅炼久之不决,子由请以所赐爵赎之,而上亦终怜之,促具狱。十二月二十四日得旨,责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按:舒亶论公云:“陛下发钱,本以业贫民,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群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造物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议盐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闻见录》云:“李定,王介甫客也。定不持所生母仇氏服,苏子瞻以为不孝,恶之。定以为恨,后遂劾子瞻作诗谤讪朝政云。” 王定国《甲申杂记》云:“天下之公论,虽仇怨不能夺也。李承之奉世知南京,尝谓余曰:‘昨在从班,李定资深鞫子瞻狱,虽同列,不敢辄启问。一日,资深于崇政殿门忽谓诸人曰:“苏轼奇才也。”众莫敢对。已而曰:“虽三十年所作文字诗句,引证经传,随问即答,无一字差舛,诚天下之奇才也!”叹息不已。’” 东坡云:“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杞人杨朴能为诗,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谓妻子曰:‘子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龟山语录》云:“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诗。诗尚谲谏,惟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乃为有补。若谏而涉于毁谤,闻者怒之,何补之有?观苏东坡诗,只是讥诮朝廷,殊无温柔笃厚之气。以此,人故得而罪之。” 山村绝句 烟雨蒙蒙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教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诗案》云:“此诗意言是时贩私盐者多带刀杖,故取前汉龚遂令人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意。言但得盐法宽平,令民不带刀剑而买牛犊,则民自力耕,不劳劝督,以讥盐法太峻不便也。” 又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诗案》云:“此诗意言山中之人饥贫无食,虽老犹自采笋蕨充饥。时盐法峻急,僻远之人,无盐食用,动经数月。若古之圣贤,则能闻韶忘味,山中小民,岂能食淡而乐乎?以讥盐法太急也。” 又 杖黎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诗案》云:“此诗意言百姓请得青苗钱,立便于城中浮费使却。又言乡村之人,一年两度夏秋税,及数度请纳和预买钱,今来更添青苗助役钱,因此庄家小子弟多在城市不着次第,但学得城中人语音而已,以讥新法青苗助役不便也。” 塔前古桧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云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石林诗话》云:“元丰间,苏子瞻系御史狱。神宗本无意深罪之,时相进呈,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之意。神宗改容曰:‘轼固有罪,然于朕不应至是,卿何以知之?’时相因举轼《桧》诗云:‘“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时相语塞。章子厚亦从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尝以语余,且以丑言诋时相,曰:‘人之害物,无所忌惮,有如是也!’” 王定国《闻见近录》:“王和父尝言:‘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辄曰:“轼尝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乃反求知蛰龙乎?”章子厚曰:“龙者,非独人君,人臣亦皆可以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也?”及退,子厚诘之曰:“相公乃欲覆人家族邪?”禹玉曰:“此舒亶言尔。”子厚曰:“亶之唾其亦可食乎!”’” 胡苕溪云:“东坡在御史狱,狱吏问云:‘《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有无讥讽?’东坡答云:‘王安石诗云:“天下苍生望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此龙是也。’狱吏为之一笑。” \[附\]王安石偶题 山腰水有千年润,石眼泉无一日干。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 赠孙莘老 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诗案》云:“任杭州通判日,转运司差往湖州相度堤岸利害,因与知湖州孙觉相见,作诗与之。某是时约孙觉并坐客,如有言及时事者,罚一大盏。虽不指言时事是非,意言时事多不便,不得说也。” 又 天目山前渌浸裾,碧栏堂下看衔舻。作堤捍水非吾事,闲送苕溪入太湖。 《诗案》云:“某为先曾言水利不便,却被转运司差相度堤岸。又云‘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言本非兴水利之人,以讥水利之不便也。” 赵彦材云:“先生倅杭,以开运盐河至湖,其言‘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谓于此可以为堤,而事不在己也。” 秋日牡丹 一朵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 《诗案》云:“杭州一僧寺内,秋日开牡丹花数朵。陈襄作绝句,某和之。此诗讥当时执政,以化工比执政,以闲花比小民,言执政但欲出新意擘画,令小民不得暂闲也。” 寄子由 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迟钝终须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聋丞。 《诗案》云:“某初到杭州,寄弟辙诗,此诗云‘眼看时事力难任’,时事,谓新法青苗助役等事也。言己才力不能胜任意,亦是讥新法事烦难了办也。” 八月十五观潮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忘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诗案》云:“时新有旨禁弄潮,故云:‘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忘生不自怜。’盖言弄潮之人,为贪官中利物致其间有溺死者,故朝旨禁断。某为主上好兴水利,因作此诗,言‘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意言东海若知此意,当令斥卤地尽变桑田,此事之必不可成者,以讥兴水利之难成也。” 和李常韵 何人劝我此间来,弦管生衣甑有埃。绿蚁濡唇无百斛,蝗虫扑面已三回。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 《诗案》云:“李常寄来字韵,某依韵和之。此诗讥新法减刻公使钱太甚,及造酒不得过百石,致弦管生衣,釜甑有尘,及言蝗虫、盗贼、灾伤、饥馑之甚,以讥朝廷政事阙失,及新法不便之所致也。” 题风水洞 山前乳水隔尘凡,山上仙风舞桧杉。细细龙鳞生乱石,团团羊角转空岩。冯夷窟宅非梁栋,御寇车舆谢辔衔。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 《诗案》云:“熙宁七年八月望,游杭州风水洞,留题此诗云:‘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意谓朝廷行新法之后,世事渐以艰难,小人多务谗谤,某思之不可以合,又不可以容,故欲弃官,求隐居之地也。” 赵彦材《诗注》云:“盖言世态可厌,欲从冯夷之水居,御寇之风驭,为可以脱讥谗也。诗集作‘欲出’,《诗案》作‘吾欲去’,今从《诗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