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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诗话
--- title: zh-hans: 雕虫诗话 zh-hant: 雕蟲詩話 category: /诗藏/诗话 lastmod: 2018-11-26T22:52:21Z github_repo_url: https://github.com/frankslin/daizhigev20/blob/data/%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9%9B%95%E8%99%AB%E8%AF%97%E8%AF%9D.md daizhige_url: https://daizhige.org/%E8%AF%97%E8%97%8F/%E8%AF%97%E8%AF%9D/%E9%9B%95%E8%99%AB%E8%AF%97%E8%AF%9D.html additional_info: - 2025-09-16 转换自「殆知阁」GitHub 仓库中的 txt 版本 external_links: ctext: - ctp:wb899245 --- 雕虫诗话 民国 刘衍文 ●自序 诗话者,论诗用笔记体以出之者也。其名称滥觞於宋欧阳公《六一诗话》,同时而起者,有司马温公《续诗话》、刘贡父《中山诗话》。其后流风所扇,大振芳尘,如明之李西涯、清之王渔洋,本以诗为一代宗工,出其心得,自足凌驾一代;而章实斋先生则曰:“诗品、文心,专门著述,自非学富才优,为之不易,故降而为诗话。”又谓好名之习作诗话,以党同伐异,或用为标榜声气之具,或作为宛转逢迎之术,探抉其病,固亦尽之矣。然诗话之佳处,亦有未可厚非者,敬申一得之愚,以就正於君子: 一曰取其便利也:欲著专书,剪裁去舍,煞费经营,非兀兀穷年,难为体统;诗话则不然,兴之所至固可书,偶然拾得亦可记,信笔推阐,不限体统,不已善乎?且此非畏难趋易也。驰鹜衣食之徒,奔走风尘之客,设无闲适工夫,埋头著述,虽怀提要钩玄之志,而苦无繁征博引之暇,退而撰为诗话,亦势使之然也。 二曰罗其琐细也:刘彦和有云:“富於万言,贫於一字。”吾人但知著百卷巨书,如《通考》、《通志》,体例编排不易,即一篇之文,一首之诗,亦各有其人不易知之谋篇布局。不特此也,一句之得,或能如石蕴玉而山辉;一字之失,或竟使璧微瑕而价损。此等一鳞半爪,倘丽之他篇,则成累赘;欲取而成章,则苦支离;若弃而弗留,又安忍任其泯威。此情此理,亦唯诗话可兼收并畜之也。 三曰用为资料也。欲作专文,常苦证少,因累及理之脊贫,有妨文之醇肆。参稽资料,有赖平居搜辑,方能取用便宜。见而不记,久易忘心。此韩非内外储说之所由作也。苏东坡诗云:“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谈艺言谛,亦犹是也。且记之於册,兼可练笔抒心,非仅与清词丽句为邻也。 审是诗话,亦笔记之专门流派也。实斋以与随园有隙,措辞不免意气,涉於偏颇,见《文史通义》中《诗话》、《书坊刻诗话》、《论文辨伪》、《与吴胥石》等篇。不可不辨也。且余今偏欲借暇而习作诗话,故敢妄起而一伸其冤词焉。且衍文才学本陋,四六通之文,未敢自许,岂得以乱言著述!特借他人杯酒,一浇胸中鬼垒而已。名曰“雕虫”者,盖扬子云有言:“雕虫刻篆,壮夫不为。”处此浊世,悲愤交集。虽年事尚少,未敢自衰,而风雨摧春,秋思早透,则其非壮夫也亦可知矣。 民国三十五年暮秋龙游刘衍文序於浙江省通志馆。 ●卷一 余自幼好读诗,贪多而感触亦多,多欲言而未能已者。自信有偏嗜而无偏执。来浙江省通志馆后,初唯向馆长余越园(绍宋)师请益,后又多与编纂宋墨庵(慈抱)研谈。越公以衍文诗文皆不善作,作亦徒费力,而独称许评论诗文有只眼,尝以力超刘彦和、章实斋为勉。顾与越公论诗于古虽合,于唐宋已稍有离,于明清则异趋殊多,致断断争辩,幸不以为忤也。墨庵先生则于拙文《驳章实斋论文辨伪》极为激赏,又以拙诗多新意,尝为点窜多处,心甚感之。 “不学《诗》,无以言。”不读《诗经》,不知诗有繁富之源汇。顾仅诵《诗经》,仍不能写好诗也。或曰:《诗经》之作者,又何尝读诗,何以能写好诗也?曰:时不同也。巢树穴居,弓刀御敌,天造草昧,谁曰不宜;今欲守兹古拙,以有机械必有机心立说,宁不虑灾及其身耶,故艺之渐趋于巧,亦必然之势也。王船山等以《诗经》为后之诗人所不可及,实为过于尊经之说,未可信从也。 然《诗经》实为四言诗之极诣。后有作者,纵陶元亮亦未能及之。但苦文繁意少。就成熟而言,其诗虽具社会性与地方性,而无我之个性在焉。故《诗经》虽为源汇,而不能不有待于进化矣。 汉人创而为五言,一字之增,沾溉后世,迄今未废。四言之典则,乃归统于文。五言之纯朴,《古诗十九首》乃其极诣也。王世懋谓此乃五言之《诗经》,陆时雍《古诗镜》称之为“诗母”,然皆古之有心人为之也,故哀怨忧伤,而不失沉郁之味,此其所以难到也欤? 建安风骨,世重曹刘。谢灵运言子建有八斗才,世亦目为“绣虎”。以文章而论,固独步当时,而为诗实多疵累。刘彦和于《才略》篇谓“文帝以位尊减才,陈思以势窘益价”,锺嵘乃列曹植为上品,曹丕为中品,曹操为下品。而陆时雍则于子建有微词,而独美子桓,以其为“优柔和美,读之齿犹余芬,质如美媛,顾盼生姿”。王船山则更变本加厉,狠斥子建,称美子桓,以两人实有仙凡之隔。后毛先舒亦以“子桓风流猗靡,如合德新妆,不作妖丽,而自然荡目”云。而区区则生性粗率,故赏心所至,反在一世之奸雄。诵其诗,足以荡气回肠,一销胸臆之郁勃肮脏也。板桥道人《与江宾谷、江禹九书》谓“曹之丕植,萧之统绎,皆有公子秀才气,小乘也。老瞒《短歌行》、萧衍《河中之水歌》,勃勃有英气,大乘也”云云,则得吾心之同然矣。 后人于陈思,都颇推重其《野田黄雀行》。虽系有感而发,而设想未尽合情合理。尤以结句“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二语,则子非雀,安知雀之心战!梅圣俞谓诗有内外意,外意欲尽其象,内意欲尽其情。而此诗若捆加推敲,则两皆失之矣。 建安风骨,气体独尊,学之易粗。下逮晋宋,词多风韵。就发展而论,则题材已趋向多样性,诗家之个性化亦已完成。然学之易弱,而与平和之音,不得淆混也。 《诗品》言陆海潘江。又言陆机为晋代之英。《文中子事君篇》谓“荀悦,史乎史乎,陆机,文乎文乎”,《晋阳秋》引张植语,谓“二陆乃今之诗伯”。近人章太炎亦谓晋代以陆机为最妙。而严沧浪则又以陆“独在诸公之下”,褒贬俱失其平,善乎《古诗镜》之论曰:“陆深而芜,潘浅而净。”则实获我心,盖于“才患太多”能转进一解也。 古诗文都自创自成,恒具性灵。东汉之辞赋杂文,甚且子部专著,悉多模仿。子云最称大家,时人虽有覆瓿之诮,而若疾虚妄之王仲任,亦称美之而无贬辞,而无有苏子瞻“以艰深文其浅陋”之斥也。细按其著,实乃巧用前人间架,任我施为,深具匠心,未可以迹取也。而诗之拟古而得者,则迟至晋陆士衡为有成,汉无有也。 《诗品》引汤惠休曰:“谢(灵运)诗如芙蓉出水,颜(延之)如错采镂金。颜终身病之。”后宋人亦以“至宝丹”讥王岐公(禹玉)诗。顾百宝流苏,用以装点门面,亦殊不易也。此吾论诗之所以有取乎温、李、西昆,亦好吴梅村、陈碧城,近亦善樊樊山、易实甫,虽知此非诗之极诣,而相题行事,涉及儿女私情者,舍乎此,岂尚有过之者哉!谢客之诗,其十世孙僧皎然称颂尤高,严沧浪亦谓其诗“无一篇不佳”。王船山《古诗评选》卷五更言“自有五言,未有康乐;既有康乐,更无五言”。似比李于鳞“唐无五言古诗”之语尤为偏激。然细按其诗,多有矫揉,且欠洁净者,谓之芙蓉出水,尚难契合也。 陶谢合称。初看则谢较令人注目,静观则陶最耐人寻味。《诗品》不重陶,杜老初亦不重陶,何大复且以“诗弱于陶”,是固于一时之诗风有关,实亦乃浏览之粗略所致。东坡“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之评,细审而后得者也;放翁“学诗当学陶”之语,晚而后悟者也。然皆已无及矣。盖彦和《体性》篇云:“夫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新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难可翻移。”诚不刊之论。故东坡和陶诗,人谓全然不类;放翁初时“但欲工藻绘”,继乃“诗慕雄浑苦未成”。再欲改絃,岂可得乎。故越园师谓余诗文无有可观,亦缘笔势已定,无可转移。窃思少小习帖,教师皆命临柳公权书,长而悔悟,然已难去此框架矣。诗文入手后之难于通变,毋乃类是乎! 越园师《论诗绝句》有云:“唐音宋理元丰致,下逮明清格遂卑。赖有亭林作砥柱,平生不作等闲诗。”首句评惊最善,后三句未敢苟同。然各有说焉。 唐诗不论初盛中晚,音皆可吟。初唐颇具情韵,体多疏而事多虚。虽有浮藻而不致若齐、梁、隋、陈之伤骨,缘调多流转足补其气,然长篇多有部伍凌乱处,若骆宾王之《帝京篇》,卢照邻之《长安古意》,虽风靡一时,足为典则,而此病未除也。 盛唐之诗,韵厚而深,声宏而壮。诗圣少陵,诗佛摩诘,诗仙太白,固足觇儒、释、道三家之迹;而少陵沉郁,时多放语,或流于粗;摩诘清雅,神韵悠长,而律未细;太白飘逸,俊逸清新,或流于率。然大体而论,皆阳刚之气也。明人“诗必盛唐”之说,虽偏执偏好,而同声共震,代不乏人。盖若论诗,宗唐者终必当以盛唐为归;若扌舍盛唐而言唐诗,犹大厦之失梁栋也,奚所状其阔大哉? 中唐之诗,骨格渐弱,韵少而浅,对仗趋巧,沈归愚谓律诗往往后幅不振,可谓知言。然不论元、白、刘,抑或韩、孟、韦、柳,音仍可取,未尝失之瘠哑也。 晚唐之诗,义山、牧之,称小李杜,一秾丽、一清丽也。又义山与飞卿称温李,温则艳丽也。又合冬郎称温、李、冬郎者,冬郎则婉丽也。顾此乃就其主要风格而言之,非谓诸家之诗,篇篇皆如是也。此四家诗,实晚唐之主流,皆韵长而弱,已渐向词化,则一时风会所趋。或有使气而着力者,终欠浑厚,若许丁卯、赵倚楼、许洞庭是已。尝有多人诗重盛唐而独非中晚者,亦有诗重盛中而不齿初晚者,皆偏执过甚。定公云:“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最获我心。工感慨而愤激者,其唯罗江东乎! 初唐之诗,有近晚唐者。若杜必简《赠苏绾书记》云:“知君书记本翩翩,为许从戎赴朔边。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又《渡湘江》云:“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岂不近晚唐乎? 宋诗之言理,乃事理、条理、哲理之谓也,故较唐诗为密。唯其文理密察,故近于文。导源亦杜陵,于元白亦有潜流通贯,人或未之知也。 宋诗宗派亦多,而人之恒言宋诗者,但专指江西诗派言之耳,此言唐诗之有时专指盛唐而言同一揆也。不明此旨而浑言唐宋,往往胶葛不通。 北宋自以苏黄为大师。两家皆好用典故。王而农《姜斋诗话》云:“人讥‘西昆体’为獭祭鱼。苏子瞻、黄鲁直亦獭耳。彼所祭者,肥油江豚;此所祭者,吹沙跳浪之鳍鲨也。除却书本子,则更无诗。”颇中其失。顾后人之诗,能不用一典而成者有几何哉!要之,熟典可用,僻典荆┥少用,或能不用即不用,即熟典亦不当滥用。且今时异世殊,博通典籍者已鲜,诗文用典及于经史,在昔为常谈,于今已生僻。无已,则稍加小注说明,以便导读,亦势所必然。若效毛西河讥顾宁人作诗注《北史》出处之为,则非揆时达变之道矣。 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记山谷之言云:“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一作窥入)其意而形容之,为之夺胎法。”此山谷之所得也。唯所举例,未荆ǐ当,致人易于淆混,故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八《辨证类》非之,乃以山谷言是而觉范之举证为非,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二亦误以夺胎为换骨,杨万里《诚斋诗话》、刘埙《隐居通议》卷十一遂混言夺胎换骨。窃以觉范所记,意本不误,倘稍作铨释,以警策之例明之,则醒豁而易悟矣。 夫换骨者,乃炼句之一法也。如陶隐居《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李太白《山中问答》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笑而不答”,隐居先已代言之矣。诗之取意,机杼全同。又太白《秋下荆门》云:“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则从正面落笔,貌异心同,斯又换骨之另一技法也。又山谷《戏呈孔毅父》诗中之名句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似亦从杜陵《天末怀李白》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变化而来,皆谓文士怀才,终归蹭蹬,亦《易》“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之意也。惟杜语沉郁之至,亦悲愤之至。而山谷多用典实拼凑斩合。“管城子”用昌黎《毛颖传》典,指笔,借喻文土。“食肉相”用《后汉书班超传》典,借喻贵。“孔方兄”乃钱,用《晋书鲁褒钱神论》典,借喻富。“《绝交书》”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典。虽独具匠心,而感慨则浅,题曰“戏呈”,得其实矣。且声律呕哑,难于吟诵,遂失唐音。顾意大同而词大异,不能不谓之换骨也。 换骨有化俗为雅者。如谚云:“情人眼裹出西施”。而白香山《秦中吟议婚》前四句云:“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黄山谷《答公益春思》云:“草茅多奇士,蓬华有秀色。西施逐人眼,称心最为得。”(按黄诗《能改齐漫录》卷三十一《佚文》己引之。)哀芗亭《红豆村人诗稿》卷四《效疑雨集体十三首》之十二云:“见面欢娱背面思,百年能得几多时。盟心好订他生约,啮臂难书薄命词。未必倾城皆国色,大都失足为情痴。生知不免风流罪,甘堕泥黎不负伊。”芗亭诗颈联,非但概括而尽意,且能转进一层,倘断章取之,数语相较,芗亭后来居上无疑也。 又谚云:“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按邵康节有《养心歌》云:“得岁月,忘岁月;得欢悦,忘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放心宽,莫胆窄,古今兴废言可彻。金谷繁华眼里尘,淮阴事业锋头血。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月白。临会上胆气雄,丹县里箫声绝。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黄金无艳色。逍遥且学圣贤心,到此方知滋味别。粗衣淡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出处毋乃在此乎?顾前于康节,唐末之罗江东,其《甲乙集卷》三《筹笔驿》云:“抛弃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后于康节之陆放翁,其《剑南诗稿》卷三十四《冬夜读书忽闻鸡唱》云:“龌龊常谈笑老生,丈夫失意合躬耕。天涯怀友月千里,灯下读书鸡一鸣。事去大床空独卧,时来竖子亦成名。春芜何限英雄骨,白发萧萧末用惊。”更后钱牧斋《有学集》卷二《句曲逆旅戏为相土题扇》云:“赤日红尘道路穷,解鞍一笑柳庄翁。谁知夭矫犹龙貌,但指摧颓丧狗容。运去英雄成画虎,时来老耄应非熊。人间天眼应难值,看取吾家石镜中。”又卷六《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中有句云:“时来将帅长头角,运去英雄丧首尾。”虽各有所指,亦各有所感,然吾逆料:康节未必读江东之书,放翁涉猎较广,且素善巧取,必得见罗邵诸集。牧斋博览群籍,前录诸诗,或当早收眼底。后人之作,是否受启于前修,虽不可知,但若就诗论诗,不可谓非换骨也。然江东心郁而伤痛,康节心平而气消,放翁心哀而凄楚,牧斋则心躁而愤激矣。又按翟灏《通俗编说诵》引史炤《通鉴疏》引谚语云:“福至心灵,祸来神昧。”二语较之上述诸诗二联,似更简要得体,而包孕至广,然乎否耶? 窃思换骨之举,骨虽换,而所换之骨,或有胜似原骨者,或亦有不如原骨者,且亦有未能尽换者,非骨一换,即能去旧生新也。观上举各例可知。而夺胎则非优于原胎不可,不然,夺之又何为哉!或有模拟以成者,则当视其是否拟议以成其变化;或有沿用、应用甚或变用、化用典实者,则又另当别论,不得浑言夺脱也。 觉范所举夺胎之例稍善者:“乐天诗曰:‘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南中作》诗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误喜在儿童,其情始洽。可取端在是耳。顾诗中之夺胎有特具巧思者。若《孟子尽心》章有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陆土龙《为顾彦先赠妇》二首之二(按揆之诗情,实是妇答)发端则云:“浮海难为水,游林难为观。”元微之《离思诗》五首之四则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龋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观于海者难为水”,对圣人之颂赞也。“观海难为水”,转用为夫妇之私,而微之乃用以美其所恋之人。增用“巫山云雨”故实而化用为对,遂深沉缠绵、哀感顽艳,成千古之绝唱,庶几上掩亚圣焉。 又谚有“人生如梦”之语,而唐庄宗《忆仙姿》词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稍加点染,遂生色含情,而包孕无穷,令人神往,后东坡以其曲名不雅而改为“如梦令”,得其神髓矣。谚又有“红颜薄命”之语,而欧阳公《明妃曲和王介甫作》之二云:“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此诗以着议论,遂为明人如谢茂秦诸人所诽议。然怨而不怒,深得温柔敦厚之旨。皆夺胎之善者也。且唐庄宗词及欧阳公“明妃去时泪”以下数句,极难入画,纵善绘者亦难传其情意也。合上二谚语而成诗者,为袁简斋之《落花》诗:“江南有客惜年华,三月凭栏日易斜。春在东风原是梦,生非薄命不为花。仙云影散留香雨,故国台空剩馆娃。从古倾城好颜色,几枝零落在天涯。”诗共十五首,此乃第一首也。是为简斋于翰林院散馆时因考清书不及格外放而自伤之作,据其弟子薛起凤序,晚年欲删去少年《落花》、《残雪》诸作,因薛争而存。就整首诗而言,原非上乘。第颔联则精妙矣。“春在东风”,实喻翰林院;“薄命为花”,则喻外放之失落也。如此拈合作对,真化腐臭为神奇矣。 伶玄《飞燕外传》有“温柔乡”之创语,可称奇绝。而王实甫《西厢记》,乃状化为“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之语。陈云伯有《闲情》八首,其四云:“云鬟十八宫鸦,倚槛新妆萼绿华。暖玉作肤非中酒,异香在骨不关花。镜中浓笑成唐字,梦里微词说谢家。容易相逢复相别,乘鸾空忆碧天霞。”颔联再作进一步敷写,皆夺胎之妙谛也。 夺胎之语,未必要繁于原句也,且有可与换骨齐足并驰者。如卢照邻《长安古意》中有名句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陈云伯《忆春词十首和青荃》之九云:“伤春伤别总曾谙,心自玲珑态自憨。皓齿艳歌花十八,明娥淡写月初三。不逢佳耦生何益,得遇同心死亦甘。愁绝画楼天样远,牵牛西北雀东南。”颈联充类至尽而激切以号,是夺胎也;而又变易其用语,是换骨也。 夺胎亦有衍化成篇者。如谚有“英雄难过美人关”语。卓稼翁用其意成词云:“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断万人头,因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 君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则此又同于命题之习作矣。准此,则凡八比、律赋、试帖之用成句而作者,皆夺胎法则之充类而敷也。但一般而论,则夺胎在句;倘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亦未始不可作如是观也。 夫夺脱换骨,亦后之为诗文者必然有以致之,山谷乃发觉而总括,始有意为之耳,而不得谓是山谷之创造或江西诗派特有之诗法也。觉范举证虽未尽善,诗已非属江西;余今用例,独重宋后,而故避开江西,亦欲明诗文乃天下公器,诗文法度亦属天下共识,非一人一派而得私也。王从之《滹南遣老集》卷四十《诗话》极诋山谷,混言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以此“特剽窃之黠者耳。”而后曰:“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盖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随其所自得,而尽其所当然而已。至其妙处,不专在于是也,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理固如是,实不容多赘,顾从之于夺脱、换骨之妙及其区别,亦未尝细察,且一笔抹倒,尤欠公允也。又尝见梁晋竹《两般秋雨庵随笔》卷六《西江古迹》条所载自作绝句二首之一云:“落霞孤骛叹奇才,紫盖青旗暗夺胎。可惜当时佳婿稿,不曾留与后人来。”盖谓王勃《秋日登洪州府滕王阁饯别序》中名句“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原自庾信《马射赋》中“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青旗一色”句式沿袭化用而来,重心自在后二首,而谓前二句乃夺胎,当系为韵所限,或乃自定新义,而绝山谷之所谓夺胎也。晋竹甚喜舒铁云、陈云伯诗,ㄎ扌奢之迹,俯拾即是。此诗取意,实袭自铁云之《滕王阁》,见《瓶水斋诗集》卷七。诗云:“落霞秋水篇,芝盖青旗句。婺女俪嫦娥,亦见《玉台序》。文人相沿习,自古在昔然。以彼咄嗟办,遂得永久传。尔时马当山,风利不得泊。伟饯发光诵,气压临江阁。江神颇好事,座客亦善藏。所作定不恶,惜哉其稿亡。始知古文章,傅否皆偶尔。败兴感娇客,成名笑竖子。依人非奇才,依古非奇文。所以萧世子,不王右军。”晋竹只取其“座客亦善藏。数句语意耳。此乃皎然之所谓偷意,而著迹太甚,得谓之换骨,亦未许云夺胎也。倘不知其情而持以相较,则铁云之感慨深矣。 非难山谷诗而专以味论者,东坡《书黄鲁直诗后》云:“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极,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李宾之《麓堂诗话》云:“熊蹯、鸡跖,筋骨有余,而肉味绝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餍天下。黄鲁直诗大抵如此,捆咀嚼之可见。”按此语田小山《西圃诗说》有之,而未注出处。又袁简斋《随园诗话》卷一有云:“余尝比山谷诗,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毕竟味少。”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虽口各有嗜,而不废同好。上三家于山谷途径自殊,而尚能识异量之美,不若二冯之深恶痛詈也。 义山、东坡、山谷,及后之放翁、遗山、宾之、献吉、于鳞,皆宗法老杜而各具面目者也。嗣法义山者,宋有西昆,清有吴修龄、二冯、吴梅村、龚定山、舒铁云、陈云伯,而黄仲则、杨云裳、荔裳兄弟亦沾润焉,而俱各有所成;宗尚山谷者,于清亦夥,晚清之陈散原,几欲凌驾其上,可谓盛矣。献吉、于鳞,虽曾一时为公安、竟陵所排,但随即声威复振,陈黄门、沈归愚皆极推重之,即王渔洋、姚姜坞、田同之亦有所倾心焉。独东坡之诗,继踵较少。袁伯修虽以“白苏”名斋,于白所得极浅,于苏则几无迹象可寻,徒具空言而已。钱牧斋胎息杜苏,时为海内文宗,而终感其自身之独立未备,反不若吴梅村之风华独具也。稍后之翁覃溪,欲以肌理之质实救神韵之空疏,惜为诗板滞,而以考证金石为能,故洪北江譬之为“博士解经,苦无心得,”世人遂亦皆以尘羹土饭视之。盖苏诗之最佳者在古体,尤以七古最有特色,齐梁、初唐及歌行体姑不论,唐之李、杜、韩而外,宋之欧公、荆公而外,实罕有其匹者,嗣后似亦无能继者,缘才高学富,且笔力雄放,篇幅宽广之七古,足以供其驰骋盘旋,故纵一韵到底,亦不碍其直冲而下,而失其流转之态。清中叶洪北江有意效之,终成画虎,致招仿效者“黄狗随风飞上天,白狗一去三千年”之讥。缘洪诗素宗杜、韩、苏,复又受张船山影响,遂更恣睢放笔。实则洪、张两家七古,皆不免剽滑叫嚣,与苏诗貌同而心异。至苏诗近体,纵有名篇,实少情致,且欠烹炼,昔袁简斋、纪河间俱有同感。且多有模拟痕迹,而畦町未化,不意后人反于此等诗篇誉之效之,焉知苏之面目精神,原在彼而不在此哉!如是而学,焉有得乎! 诗集作注之多者,唐唯杜陵、义山,次则昌谷。宋唯东坡,次则山谷。何集中于此数人乃尔?一缘注者之所仰所嗜在焉,又一则创始者难为功,继起者易为力欤?统观各家之注,钱注杜诗、仇沧柱《杜少陵集详注》、杨西稣《杜诗镜铨》皆各有所长,浦二田《读杜心解》,亦时有善处。义山、东坡诗,注者虽多,能惬我心者无有也。而注杜之上述四家,比之《诗经》中陈奂之《诗毛氏传疏》,不逮尚远,即与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毛诗后笺》相较,亦有逊色。又方玉润《诗经原始》,专从文学角度剖析,能还《诗经》以本来面目,论诗谈艺,宁可忽诸,而疑古玄同等卑视之,何耶?若推而论诸经清人之新注,则无有超越孙仲容之《周礼正义》者,然其旧注亦不可废也。倘以详注论,此可为法;以简要注论,则牧斋、西之注杜,其体例皆可取也。 宋代道学兴盛,遂有理学家之哲理诗,顾哲理诗非始于宋也。以余所见,可分六类言之: 一曰概括旧有哲理之语以成韵语者。《诗品》已言及永嘉时之理过其辞,江表诸公更平典似《道德论》。盖在搬弄哲学术语,纵属至理名言,亦淡乎寡味,岂得言诗?历代言哲理诗者必推程明道与朱晦庵,上更追仰邵康节,下乃及于王阳明、陈白沙与庄定山。唐应德《荆川集》卷七有《与王遵岩参政》书,且称“三代以下,文莫遇曾子固,诗无如邵尧夫。”不知其会心果何在也?而为诗极慧颖而又极有工力之孙子潇,于《天真阁集》卷四十三《跋击壤集》既明言康节诗“寓《易》理于韵语”,但随即云:“所谓俯拾即是,与道大适者,其风韵绝胜处,后来唯陈白沙得其元微。”且谓“此事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云云。吾尝于邵集通读一过,自笑钝根俗人,不能得其门而入也。如卷十三《乾坤吟》云:“用九见群龙,首能出庶物。用六利永贞,因乾以为利。四象以九成,遂为三十六;四象以六成,遂成二十四。如何九与六,能尽人间事!”此与医药书中之《汤头歌诀》何异?又如卷八《安乐窝中自贻》云:“物如善得终为美,事到巧图安有公。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灾殃秋叶霜前坠,富贵春华雨后红。造化分明人莫会,花荣消得几何功?”此乃处世格言,而非人生哲理也。且自抒其所自取,惟有在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之日,兼有其声望辉光者始得安乐自贻耳。若今日之家国多难,遍地萑苻,倘仅养于内而不顾其外,宁无单豹被虎所食之忧乎?是以知其尚不若《庄子达生》之具有普遍意义也。 前乎康节,若白香山《读禅经》诗云:“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徐徐。”纪河间于《瀛奎律髓》卷四十七中批云:“竟是偈颂,何以为诗?”又该书卷三十九选程明道《和邵尧夫打乖吟》云:“打乖非是要安吟,道大方能混世尘。陋巷一生颜氏乐,清风千古伯夷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尽把笑谈亲俗子,德容犹足畏乡人。”纪又批云:“诗有理足而词不入格者,此类是矣。此派至北宋而盛。李习之论王氏《中说》、《太公家教》,已知世间必有此种文字。”窃谓此二诗,一言禅机,一谈儒理,皆是永嘉诗风之历史重演,不足以言哲理之诗也。嗣后王阳明之《咏良知四首示诸生》,则复步其后尘,毋怪王船山之厉声斥责也。 二曰取用旧有哲理或故实以抒发成诗者。如东坡《和刘道原咏史》云:“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吴客漫陈《豪士赋》,桓侯初笑越人方。名高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长。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见《诗集》卷七)以咏史故,故多掉书袋,而不以为病。触事生情,油然感慨。诗虽佳,理则未有所进也。又如放翁《初奉遣兴》云:“大隐悠悠未弃官,俸钱虽薄却心安。人方得意矜蜗角,天岂使予为鼠肝。佳日剧棋忘旅恨,短衣驰射在儒酸。小桃杨柳争时节,载酒江头罄一欢。”(诗见《诗稿》卷九)颔联全用《庄子》寓言为巧对,主旨在讽叹世情而自伤自慰。诗虽好,理则仍无所进也。又如辛幼安《鹧鸪天博山寺作》词云:“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词见其集卷二)“味无味”,用《老子》“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语,“材不材”,用《庄子山木》故实。其他各句,皆有来历,汇合以明志,足征旨趣所在。词虽佳,理则亦无所自得者也。顾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下载:“林懿成(季仲)尝为太常少卿,永嘉人,颇喜为诗。尝与会稽虞仲琳(少崔)相好,虞颇通性理之学,林以诗送其行,(赵与\[B081\]《宾退录》卷一作‘会稽虞少崔送林懿成季仲诗’。)曰:‘男儿何苦敝(一作弊)群书,学到根原物物无。曾子当年多一唯,颜渊终日只如愚。水流万折心无竞,月落千山影自孤。执手沙头休话别,与君元不隔江湖。’”盖孔子最得意弟子为颜渊,《论语先进》章已迭称其德行与好学。《为政》章则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而曾参,亦贤弟子中所独特者。《里仁》章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两者相较,则无言之默契更胜矣。虽此乃受禅宗教义之启迪,而与孔子《阳货》章“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及《礼记中庸》篇“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等语,庶几同声而应矣。而此诗能拈合二事以明道力之高下等差,可谓读书得间,故诗虽不若苏、陆、辛之优,理则稍有所得焉。 三曰宗尚旧有哲理而以新喻参证成诗者。如《白氏长庆集》卷七有《齐物诗》二首:其一曰:“青松高百尺,绿蕙低数寸。同生大块间,长短各有分。长者不可退,短者不可进。若用此理推,穷通两无闷。”其二曰:“椿寿八千春,槿花不经宿。中间复何有,冉冉孤生竹。竹生三年老,竹色四时绿;虽谢椿有余,犹胜槿不足。”按此诗第一首言安分,第二首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意,失庄生“齐物”之论矣。又卷三十七有《禽虫十二章》诗,第二章云:“水中科斗长成蛙,林下桑虫老作蛾。蛙跳蛾飞仰头笑,焉用鹏鳞羽多。”下注云:“齐物也。”按此与《庄子齐物论》并比,已是屋下架屋,绝无可取矣。又第七章云:“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应似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斗英雄。”下注云:“自照也。”按此虽合释、道二家而喻,亦已无牙后之慧,仍无新义可言也。或曰:喻虽新,理犹故,万变不离其宗,换汤不换其药,尚何足道哉!曰:初吾亦主此说,及见俞曲园之《齐物诗》而改焉。诗共九首,见《春在堂诗编》一《乙甲篇》,姑全录于次而后阐明之。诗云: 茫茫沧海几生尘,世事何劳苦认真。仙佛总须随尽,蚊虻也得逐年生。 万人如海浩无边,身作飘不系船。相守百年都是梦,偶同一饭莫非缘。 休将憔悴感生平,眼底荣枯颇不惊。万蜡高烧终是夜,一灯孤对也能明。 莫与痴人捆较量,吾生何处不徜徉。出门一步即为远,作客十年未是长。 呼马呼牛总此身。(《庄子应帝王》: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悠悠俗论未为真。周公也有流言日,盗跖非无慕义人。 忘机底事更疑猜,私智难将造化推。麟出何尝皆是瑞,蚁生亦或不为灾。 覆雨翻云幻蜃楼,人生何处说恩仇。戏场亦有真歌泣,骨肉非无假应酬。 处世休凭意气雄,须知事理总无穷。轮蹄易遍九州内,足迹难周一室中。 世间倚伏本相因,何处亨衢何处屯。乌喙毒遍能治病,马肝美或竟伤人。 按庄子寓言,汪洋恣肆,虽ㄈ诡可观,而语多违碍。如《大宗师》“鼠肝虫臂”之说,既天与之,自当纯顺从天。信是而言,则疾作而不医可乎?即以《齐物论》言,是非岂可全然划一乎?成毁岂可全然齐观乎?故王益吾作注,谓其辩多而情激,不过空存其理而已。顾倘能局于一隅言之,亦足明一边之义,则无所碍矣。曲园九诗,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类万物之情,而通于神明之德;执中而言,无所挑剔,多方之喻,皆以对仗对比明之,最能令人警醒。可见其喻能修补、充实旧理之虚,而旧理获新喻而益得阐发;理不可离喻之助力而独存,而喻亦非仅为理赘疣之注疏而可废。理与喻相当而益彰,是曲园诗所独具之德也。考其诗乃曲园之少作,其时尚抑郁寡欢,诗多愤世之语,此或作而自慰欤?而不意其乃有此独得也。纵观曲园中晚年之诗,皆不若早年之多感,穷而鸣不平,感慨易为力,语虽偏执,其理固亦有在也。 以新喻明哲理者,世多推朱文公诸诗。刘熙载《艺概》卷二《诗概》云:“朱子《感兴诗》二十篇,高峻寥旷,不在陈射洪下。盖惟有理趣而无理障,是以至为难得。”按朱子《斋居感兴二十首》前有小序,即明言系仿陈子昂而作,“然亦恨其不精于理,而自于仙佛之间以为高也”,自作则“皆切于日用之实”云。顾观其所作,实类乎步兵《咏怀》、太冲《咏史》,是寄意而非哲理也。 又文公有《观书有感》二首,其一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是乃《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妙解,且较《易》语更明澈醒豁,包孕亦广,故千古流传,洵可取也。其二云:“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乃暗袭禅宗由渐到顿之意,与其解经“一旦忽然贯通”之说相表里,足为其理之巧喻说明,而别无所加焉。文公又有《春日》诗云:“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悟理亦同斯旨,以阐“万物皆备于我之旨”,亦深沉精妙。后唯彭尺木警之曰:“莫眼花”,则更进一层。虽然,亦不能据此而遂以其无哲理之寄寓也。 又程明道之《偶成》,以入选《千家诗》七绝首篇,知者遂广。现据《河南程氏文集》卷三校正录之曰:“云淡风清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自抒自得,生欢喜心,未克浑然忘我,于道终隔一间。是有理趣而境地未超者,则于理也遂亦不能当也。若文公诸诗,则可谓为哲理之诠言,尚未许与所宗尚之哲理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有如曲园之诗者然也。 又罗洪先有《遣兴》诗云:“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闲?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古古今今多改变,贫贫富富有循环。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总一般。”亦唯教人安分耳,不得言齐物也。且语遇其量,未能执中。遂于理亦未达一间。陶元亮《饮酒二十首》之一有云:“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立空言?”夫贫而填沟壑者众矣,岂惟夷叔!更焉论转而成富哉#┼苦甜甜,宁无差别乎哉!故至终乃流为叠字之游戏以立空言,而不得以哲理诗言之也。 四曰赏诗者会心独远以情志之抒为哲理之发者。后之赏析者,多注目于陶元亮、杜少陵、石曼卿三诗人之个别诗篇,此须分别言之。 元亮《饮酒二十首》之五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自东坡以其为寄意之作、知道之言始,遂多共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语为悟道之言。此实受禅宗顿悟之说有以附会之。顾此诗能物与神会,鉴诸魏晋玄风,彼此原有默会之所在。虽不中,亦不远矣。若进而谓其已知几得一,则非元亮其时所能参会,要之,“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而已。 少陵有《绝句二首》,其一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二《春风花草》条云:“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是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么用,……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意亦有可玩索处。大抵看诗,要胸次玲珑活泼。”如此说诗,恐少陵命笔之际,尚未尝措意及之也。 少陵又有《江亭》诗云:“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沈归愚于《唐诗别裁》卷十批颔联云:“不着理语,自足理趣。”又于末联后批云:“与上六句似不合。”盖不知此乃诗人反衬之笔,意谓物皆得所,己独无依,纯是抒情,非专在明道也。断章取之,遂难通贯,亦失少陵之本怀矣。后复有以此乃少陵悟道之征者,失之弥远,解遂成魔,不可不知也。 石曼卿有《题张氏园亭》云:“亭馆连城敌谢家,四时园色斗明霞。富迎西渭封侯竹,地接东邻隐士瓜。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纵游会得无留事,醉待参横落日斜。”诗确是好诗,阅题自知其情志之所在。而程明道乃称其颈联“形容得浩然之气”,张师雍即尝以此语问伊川;伊川素来非难作诗,且以少陵所作为“闲言语”,乃亦沉吟而称“好”。(见《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一。)而朱文公亦赞之为“方严缜密”。(见《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一。)自有诗人之诗以来,能得道学家如此称许者,可谓绝无仅有矣。然而此岂作诗之人本意所在哉! 要而论之,倘论诗之是否具有哲理,首当明作诗者作诗时之切实感受,而不得捉影捕风,见风即雨。倘以参悟论,庄生已言在在皆道,禅师亦谓事事能参。审是以观,则《西游》、《封神》,《道藏》可入;《西厢》、《红楼》,《大藏》须收矣。所欲既可随心,尚何取于类聚群分哉! 五日诘难旧有哲理或故实而拓展成诗者。如白香山《读老子》云:“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此意甚得,而诗情则未备,此意亦人所易得也。又《读庄子》云:“庄生齐物同归一,我道同中有不同。遂性逍遥虽一致,鸾凰终校胜蛇虫。”此则已复回于世俗之见,虽不作可也。 按如是之哲理诗,非洞明哲理,学多自得,且深具诗心者不能为也。《濂洛风雅》,犹多浅语,惟彭尺木《一行居集》所附《儒林公案拈题》,以禅诘儒,发人深省,精微殊难到也。书不易见,故全录之。 《儒门公案拈题》 乙巳岁冬,知归子闭关文星阁下,禅课之余,提起儒门公案,辄成拈颂六十余首。其后六年,自钱唐归里,闭关如故。重披旧稿,笔削再周,破格之谈,每多骇俗。游方之外,罕遇知音。离此二途,毕竟是谁家鼓笛?咄,漏逗不少。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知归子曰:道是什么?闻个甚么? (笊篱终日漉西风,漉尽西风两手空。古路行人留不住,杜鹃啼破夕阳红。)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或问如何是一?知归子曰:百杂碎。 (此是尼山选佛场,声传空谷绝思量。江南三月春如海。莫向花枝话短长!)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或问颜子所乐何事?知归子曰:得过且过。 (唐虞世远剧萧条,春到柴门色转饶。借问颜生何所乐,不将余事混箪瓢。)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知归子曰:好消息。 (曲肱而枕信无聊,曾听《钧天》到九霄。昨夜前溪风雨过,千番花片泻寒潮。)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知归子曰:且看他向甚处安身立命! (电光影里展经纶,入水和泥太苦辛。行尽普贤毛孔内,莺飞草长不知春。)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知归子曰:谁为能绝,谁为所绝? (春风一夜满园林,橐龠难窥造化心。几度花开又花落,行人到此莫沉吟。)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知归子曰:开口动舌的是甚么人? (说尽《六经》非有字,道通三绝本无文。晓来曳杖庭前立,目送飞鸿入远云。)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知归子曰:是谁不舍? (泻尽千春与万秋,谁从当念识归休。白云锁断武陵路,竟日无人花自流。)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知归子曰:元来不值半文钱! (锦绣围中百戏场,皇王帝伯费评量。竿头不负丝纶手,老向清波有谢郎。)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知归子曰:胡饼里讨汁。 (鹤书曾未到山家,一道清泉带晚霞。长日松风消不尽,更邀邻舍话桑麻。)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知归子曰:南无观世音菩萨。 (重岩绝壑水弯环,结个幽栖断往还。唯有白云关不住,和风和雨到人间。) 是知津矣。知归子曰:幸赖仁者证明。 (相逢歧路一论心,流水洋洋足赏音。惆怅残阳鞭影度,蓬山有路共谁寻?) 《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归子曰:死水不藏龙,也须从者里过。 (生灭尘尘不自由,天荆地棘漫牵愁。涅盘有路无人问,两翅停来万事休!)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程伯子曰:会得时,活泼泼地。知归子曰:会得个甚么? (声色堆头应念消,无生国里尽逍遥。风花雪月长如许,且向帘前醉一瓢。)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某也请从而后也。知归子曰:且按下云头著。 (万里长空绝点尘,青天喫暗酸辛。谁知觅处无踪迹,法界全彰净满身。)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知归子曰: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 (盈盈一水最关心,暂微波寄好音。残月晓风人去后,空留闲话到如今。) 孟子曰:所恶于知者,为其凿也。如知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知也。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知者亦行其所无事,则知亦大矣。知归子曰:气嘘嘘地作么? (天赐奇珍在九畴,高高下下奠神州。谁知日用全无作,河汉从来入海流。)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湖,沛然莫之能御也。知归子曰:我者里点滴也无。 (吸尽全潮涧底龙,寻常形影觅无踪。偶然破壁行云处,闲杀东郊荷锸侬。)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衤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知归子曰:楚王城畔水东流。 (泰岱鸿毛孰重轻,等闲粥饭称平生。珊珊枕上天涯梦,依旧孤灯照五更。) 濂溪先生窗前草不除,云与自家意思一般。知归子曰:我即不然。或问如何?曰:刈草去。 (一波才起便成颠,天地同根莫浪传。生杀两头俱拽脱,好将公案问南泉。) 康节先生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知归子曰:犹有者个在。 (先天有易绝言思,万化根枢只自知。莫把己灵深护惜,水中捉月又成痴。) 无名公传曰:斯人有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有用乎?曰: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知归子曰:离四旬,绝百非,又作么生道。 (泉流幽涧昼还夜,月过中庭东又西。残漏声沈清梦断,寥寥两耳听鸣鸡。) 康节疾亟,伊川省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无事否?康节曰:你道生姜树上生,只得依你说。知归子曰:灼然灼然。 (临行一句响如雷,彻底晴空断去来。桐月柳风闲杀了,更无形影落三杯。) 或谓明道先生曰:天下归仁,只是物物皆归吾仁。明道指窗问曰:此还归仁否?或默然。因有诗曰:大海因风起万沤,形躯虽异暗周流;风沤未状端何若,此际应须要彻头。知归子曰:露。 (风沤未状事如何?才涉思惟错过他。打破窗棂相见了,夕阳无限下荒坡。) 明道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知归子曰:毕竟唤作甚么! (烈焰光中无处泊,海蟾影里孰堪攀。宵来一枕胥江月,又报轻帆过惠山。) 或问如何是万物皆备于我。明道正容曰:万物皆备于我。其人言下有省。知归子曰:莫向空拳生实解。 (万物皆备于我矣,觐面相呈只如此。中宵起立傍栏干,春在枝头月在水。) 明道曰:太山为高矣,然太山以上,已不属太山,虽尧舜事业,如太山一点浮云过目。知归子曰:吃茶去。 (闻说春光偏九垓,窗前也坼一枝梅。毫端法界元无外,莫向途中问去来。) 明道曰:学者今日无可添,唯有可减;减尽便无事。知归子曰:随分纳些些也好。 (双瞳烛去本来亲,万象从他日日新。烁破乾坤非分外,木头土块总无尘。) 或问儒佛异同。明道曰:公本来处,还有儒佛否?知归子曰:如何是本来处? (灵光独脱本无文,坐断千差得自闻。莫向枝头辨春色,洪钧一气了难分。) 横渠言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如何?明道曰: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了;两忘则激然无事矣。知归子日:绝迹易,无行地难。 (青霄有路绝无梯,但了凡心路不迷。肠断春风人去后,百花飞尽子规啼。) 韩持国与伊川先生语,叹曰:今日又暮矣。伊川曰:此常理,何叹为?曰:老者行去矣。曰:公勿去可也。曰:如何能勿去?曰:不能则去可矣。知归子曰:离此二途,又作么生道? (两岸中间不系舟,停桡辍棹漫夷犹。一声唤渡人何处?日暮碧云空自流。) 冯理曰:二十年间闻先生教,今日有一奇特事。伊川曰:何如?曰:夜坐室中有光。伊川曰:颐亦有奇特事。请问。曰:每食必饱。知归子曰:果然奇特。 (西风黄叶路三叉,一念无为早到家。闲倚柴门看春色,肯教净眼更生花?) 伊川疾亟,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要此时用。伊川曰:道着用,便不是。遂逝。知归子曰:烧作一堆灰,放光动地去也! (无生日用莫论功,影落江潭彻底空。两岸芦花留不住,扁舟已过海门东。) 象山先生曰: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知归子曰:注脚也不消得。 (剖出微尘一卷经,烛龙街曜照空冥。支机石畔曾亲到,肯向人间辨渭泾?) 或诮象山先生,除却先立乎大者,别无伎俩。象山曰:诚然。知归子曰:放下著。 (重重华藏荡无垠,屋里依然不动尊。拄杖掷来龙化去,山河日月一齐吞。) 象山与朱子移书辨论,或劝止之。象山曰:汝曾知否?建安亦无朱晦翁,青田亦无陆子静。知归子曰:两个泥牛斗入海,累他龙宫震裂。 (镜镜交光本不殊,何来人我判眉须。一槌打破无留影,长短从渠鹤与凫。) 朱济道赞文王。象山曰:文王不易赞。识得朱济道,便是文王。知归子曰:鹞子飞过去也! (侬家活计只些儿,千佛名经彼一时。黄鹤楼头人去后,未妨点笔更题诗。) 杨敬仲问如何是本心。象山曰:适断扇颂,是者知其为是,非者知其为非,非本心而何?曰:止如斯乎?象山厉声曰:更何有也?敬仲豁然大悟。知归子曰:已迟八刻。 (明明脚下通天路,蓦直前来百不思。消尽红炉几点雪,云行雨施更无私。) 晦庵先生诗曰: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知归子曰:莫眼花! (春去春来问水滨,杖头微雨落花新。偶然觑破闲家具,万紫千红不是春。) 或问父子欲其亲。晦庵曰:非是欲其如此。因指坐间摇扇者曰:人热时自会摇扇,非是欲其摇也。知归子曰:毕竟摇扇者是谁? (无根树上觅花香,香满枝头不可藏。觑破机关堪一笑,三春蜂蝶为谁忙!) 或问持敬。晦庵曰:且放下了持敬,更须进前一步。问:如何是进步处?曰:心中无一事时便是敬。知归子曰:连者敬字也无着处。 (夔夔齐栗古时箴,川泳云飞即此心。长啸一声天地裂,人间何处觅知音?) 晦庵为门人题扇云:常忆江南三月裹,鹧鸪啼处百花香。举笔云:会吗?门人对曰:总在里许。知归子曰:知恩者少。 (江南三月鹧鸪飞,榆柳门前绿又肥。马脑杯添新酿满,问君何日卸征衣?) 慈湖杨子曰:学者皆知求放心,而不知何者为心、何者为放、何者为求。先要明吾之本心,然后能知放;知放则知求矣。吾之本心,甚简也、甚易也。不损不益,不作不为,感而遂通,以直而动,出乎自然者也。知归子曰:莫卖弄好。 (海门东去浪滔天,争向滩头觅渡船,谁信真原无一滴,莲花十丈放山颠。) 叶之读慈湖绝四碑,自信此心不敢起意。一夕闻鼓声而觉,流汗失声曰:此非鼓声也,如还故乡,夙兴,见万象森罗,无非自己,而目前常有一物。及再见慈湖,此一物方泯然不见。自言不见先生,止于半途而已。知归子曰:且喜者汉知得痛痒。 (捷音新奏未央宫,汉祖还乡唱《大风》。一自铜仙双泪下,御园何处觅残红?) 赵德渊因出游有觉,曰:异哉!后见慈湖曰:某今于日用应酬,都无一事,只未知归宿之地。慈湖曰:不必更求归宿之地。人皆有此心,心未尝不圣,何用更求归宿!知归子曰:也须自肯始得。 (绝塞飘零鬓影残,春归江岸卸征鞍,尊前此夕团圆月,犹作天涯梦里看。) 白沙陈子曰:人争一个觉,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尽而我无尽。夫无尽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哉!知归子曰:犹较些子。 (梦中为鸟复为鱼,鱼鸟由来两不居。撞破天渊形影尽,十方三世总无余。) 白沙云:得此把柄入手,色色信他本来,何用你手劳脚攘,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些儿活计,被孟子一口打亻并出来,都便是鸢飞鱼跃。若无孟子工夫,骤语以曾点见处,一似说梦。知归子曰:钵盂添柄。 (春在枝头不见春,关关鸟语意偏亲。天然一幅徐熙画,莫把人功凿性真!) 阳明先生始为格物之学,格一竹子,苦思成疾,遂休去。已而到龙场,中夜忽大悟,证之《六经》,无不吻合。知归子曰:错过多少。 (逼塞虚空只者个,一朝瞥地总无余。庭前竹子分明在,莫把藩篱限太虚。) 阳明曰:此学更无有他,只是者些子,了此更无余矣。又曰:连者些子亦无放处。知归子曰:洗钵盂去。 (远提一剑觅封侯,散尽黄金买尽愁。赢得归来无片瓦,沿门钵也风流。) 阳明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知归子曰:蓦直去。 (全波是海海全波,一口吞来不较多。寄语同袍须子细,铁牛夜吼事如何?) 或谓阳明曰:先生如太山,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阳明曰:太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所见?知归子曰:刹竿倒却了也! (门风壁立未为奇,限量全消只自知。王风无近速,耕田凿井一同之。) 或问未发已发,如叩钟然,毕竟有个叩与不叩。阳明曰:未叩时原是惊天动地,既叩时也只是寂天寞地。知归子曰:将闻持佛佛,何不自闻闻。 (坐断当机空不空,圆音一唱作家风。楞严会上亲闻得,狼借春光几片红。) 阳明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舌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是非为体。或问如何是体?知归子曰:\<囗力\>。 (休将铁橛钉虚空,法法全归寂照中。为报枝头好消息,流莺何处避春风!) 阳明疾亟,门人问何遗言。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知归子曰:低声低声。 (谁说虚空待点睛,圣凡情尽本无生。等闲瞎却摩醯眼,撤手归家莫问程。) 阳明论学: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钱绪山谓此是师门定本,一毫不可更易。龙溪王子曰:夫子立教随时,谓之权法,不可执定。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即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觉,无物之物则用神。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着于有矣。意既有善有恶,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知归子曰:者汉口漉漉地。 (红罗影里看仙人,瞥眼何曾认得真。放下云头相见了,香风狼借十分春。) 或问幻相实相之说。阳明曰:有心皆是实,无心皆是幻;无心皆是实,有心皆是幻。龙溪曰:有心皆是实,无心皆是幻,是从工夫上说本体;无心皆是实,有心皆是幻,是从本体上说工夫。知归子曰:若到道人者里,各请拨遇一边。 (西风此夕到池边,翠盖亭亭滴露圆。泼刺一声齐打折,迢然水底见青天。) 或语心斋王子:善念动则充之,恶念动则去之。心斋曰:善念不动、恶念不动时又何如?不能对。心斋曰:此是中,此是性,戒慎恐惧,此而已矣。是谓顾提天之明命,常是此中,则善念动自知,恶念动自知。善念自充,恶念自去。如此慎独,便可知立大本。知归子曰:急走过。 (尧桀由来共此心,何人剖出矿中金?分明月影溪边现,莫向溪边杖策寻!) 或言放心难求。心斋呼之,即起而应。心斋曰:尔心现在,更何求心乎?知归子曰:切忌错认。 (春光百六偏山溪,红杏碧桃吐艳齐。拟向花边探春色,流莺又过别枝啼。) 董燧来学,一日瞑目趺坐,心斋拊其背曰:青天白日,乃作鬼魅伎俩。燧瞿然有省。知归子曰:更须勘过。 (磨砖作镜意何如?动静由来两不居。但向源头疏一勺,奔流到处总成渠。) 欧阳南野讲致良知。心斋曰:某近讲良知致。知归子曰:正好一坎埋却。 (常光寂历遍恒沙,雀噪蝉鸣谱一家。莫遣微波留眼界,髑髅枯尽放奇葩。) 大洲赵子居母丧,悟哀而不伤之体。昔阳郑子曰:丧三年者,古人闻道之大期也。或问如何是体,闻个甚么?知归子曰:问取哪吒太子去! (《莪蒿》句里每声吞,析骨而今解报恩。倾尽千生如海泪,赤轮涌出破天昏。) 近溪罗子闭关临田寺,几上置盂水及镜,对之坐,令心与水镜一如,久之成病,不以生死动心。既而见颜山农,告以所得。山农曰:是制欲,非体仁也。近溪曰:非制欲安能体仁? 山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子但患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近溪豁然如梦得醒,遂于众中稽首师事焉。知归子曰:须知更有向上一着。 (秋月映寒潭,不遣微波荡蔚蓝。解道黄河流九曲,支机石畔更谁探?) 近溪病中手书曰:此道炳然宇宙,不隔分尘,古今直达,善学者一切放下放下,目中更有何物,愿无惑焉。知归子曰:也须翻个筋斗始得。 (百斤担子谁能卸,万仞悬崖孰肯前?脑后一槌须毒手,好教瞥地碎三千。) 梁溪高子赴揭阳,舟中严立规程: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如是两月,偶见明道语曰:百官万务、兵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实无一事也。一念缠绵,斩然遂绝。知归子曰:长途辛苦,珍重珍重! (平天成地事如何?极目长空一雁过。笑煞邻儿牛背稳,夕阳影里唱山歌。) 梁溪以党祸削籍,闻将被逮。与人书曰: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遂沈渊而逝。蕺山刘子遭国变,绝粒二十余日,垂死,门人间曰:先生今日,视高先生何如?刘子曰:非本无生死,但君亲念重耳。知归子曰:毕竟生死在甚么处? (镜里看花思渺然,归根消息要穷研。《阳春》一曲无人和,舜在深山子在川。) 尺木诸诗,除有二首拈题取自《庄子》,虽涉及孔子,而未必属儒家之言。录而论之,固自不妨,似宜另立门户,不致以寓言与事实混同,则更为妥帖。要而论之,以理探理,诚可发人猛省而沉思,即以诗论诗,亦不得与话头偈语并列。非深究内典、定慧双修而有自得者不能为也。此当为其集中精粹所在。顾于他文,未能称是。彼尝劝袁简斋归心,袁而不能从,且以佞佛讥之。二公集中多有论辩。此吾不敢为左右袒,各从其志、所好好之可耳。 六日作诗者参透世情物态道出之人生真谛者。窃以为此乃哲理诗之最难得者。前述五种哲理诗,虽有据理立说者,初不免终欲傍人门户也。而此类哲理诗,则一无依傍,全以造化为契机。虽胸中亦时有各种教义充塞其中,而落笔时则已全然一扫而空,诚所谓有理如无、无理却有。不为大言空言,却极通情达理。如白香山之《禽虫十二章》第六云:“兽中(去声)刀枪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羔羊口在缘何事,ウ死屠门无一声。”(有所悲也)按《禽虫十二章》中,唯有此首触象生思,悲愤欲绝,而义蕴深具,启人猛思。又如《观钓鱼》云:“绕池闲步看鱼游,正值儿童弄钓舟。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两相对比,殊耐人寻味。 吾以为最善为此种哲理诗者,莫袁简斋若。人必将嗤笑,盖谓简斋尚不明哲理为何物也。然不知正由于其不深明哲理,始不为一曲之士,为人所共知之哲理所拘,感触一深,性灵独至,虽解哲理诗之内涵未当,而发抒之哲理则能以俗谛通真谛,于人心有戚戚焉。现姑举数例以明之: (一)纪河间《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记其先师陈白崖先生题书室一联曰:“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认为“斯真探本之论,七字可以千古矣”。顾人不能离群索居,昔孟子已用以责有为神农氏之言者许行,则焉能不求于人乎哉!简斋《诗集》卷十一《春兴五首》有句云:“无求每觉人情厚”,又卷十八《偶成》云:“有奇心常静,无求味最长。儿童禽柳絮,不得也何妨。”在特定情态下,固如是也。然不得云不求人也。卷十四《书所见》六首之一云:“万物赴生意,不能无所求,麟凤至蠛虱,亦各有营谋。为佛为仙者。刺刺尚不休。何况侵晨鸟,能不鸣啾啾。我饥亦思食,我寒亦思裘,不谋固不可,太谋亦徒忧。适可而止耳,如水行轻舟。”后四句合理入情,中庸之道也。 (二)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云:“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浅,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按此乃长卿贬谪时过贾谊宅所作,怀贾实亦自伤也。其情之哀伤,跃然纸上,但亦止于此耳。后种放有《潇湘感事》云:“离离江草与江花,往事洲边一叹嗟。汉傅有才终去国,楚臣无罪亦沉沙。凄凉野浦飞寒雁,牢落汀祠聚晚鸦。无限清忠归浪底,滔滔千顷属渔家。”则仅伤怀吊古而已。长卿之颈联,与种放之颔联,用意相仿。亦仅一般之感慨已尔。《小仓诗集》卷五,有《一卷》四首,其二云:“仁庙遭逢苏子美,汉文矜宠贾长沙;两人成就终如许,万古风云更可嗟!雪里岂无含翠草,春深原有未开花。笑摩腰带从容记,几个金龟在酒家?”与前两诗,皆悲才士遭逢不偶之不幸也。而简斋能推开一步,扩及古今。复用比兴,喻及多方。若单论贾长沙、苏子美,皆是“春深”未开之花也。“雪裹”翠草,是为凭空添出,舆题意牵扯不上,但用作对仗,遂不孤立,且得“能放能收、忽敛忽纵”之妙,而哲理之精微,反以是而得完整圆融以出之矣。此简斋之所以能在同类题材中高出一着也。简斋之诗,颇有以此法见长而得窍者。如《诗集》卷三十八《答劝参禅者》云:“看破浮生一梦中,医巫何必召忽忽。世无天女休贪色,心有如来便不空。云去云来还见月,花开花落且随风。瞢然寐后蘧然觉,桑户歌声尚未终。”顾此诗虽亦合佛道之理,但仅以表一己之心态而已,实无甚独特之见也。而“世无天女休贪色”一句添出,亦似与全诗在即离即合之间,岂谓无医能治其疾欤,抑喻无大神通之上师能吸引其皈依欤,其辐射之力广矣大矣,远矣高矣。竟使全诗如平芜一片突现奇峰,煞是可观可骇也。 (三)力命相触,得失难明。简斋《诗集》卷二十五《感往事有作》有序云:“予为凤龄事至今悒悒,因忆己巳春卜妾平湖,有良家子杨氏许赠不许见,事故中止。及买舟归,而其家追余往见,则┲作不能行矣。嗣后或交臂失;或来归后又遣去,舛忤胶葛,不一而足,大有悟于佛氏因缘之说,故作是诗。”诗云:“绮丽情怀阅历身,青天碧海漫寻春。每看遭际千般幻,始信因缘两字真。花到手时偏不折,璧从怀后转生嗔。暗中自有牵丝者,笑我徒为傀儡人。”按凤龄者,其金姬之小妹,鬻阊门为奴,赎归而有以姐终焉之志,简斋不欲为枯杨之梯,为择人嫁之,不意未及半年,为大妇所虐,雉经而亡。简斋及其友人多有诗咏叹之。或曰:如此琐屑之事,适自彰其丑,笔之何为,余曰:处世无奇但率真,人难得其真也,无隐乎尔,此简斋之所以为简斋也,此简斋之所以非人之所能及也#诗之结联,亦芸芸众生之真情实况也。初吾见《续幽怪录》载韦固旅次遇月下老人以赤绳子系男女足而成婚事,即尝感叹不已,以此虽属神话寓言,而其实有至理存焉。简斋或鉴于后世婚嫁不常、桑濮交乱,乃于《续新齐谐》卷一造一“露水因缘之神”,而云系程惺峰所说,虽为狡狯游戏,实亦世态之折光也。夫婚嫁之事,古由父母媒妁,固无论矣;今则恋爱自由矣,亦岂无怨耦而各皆如愿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推而广之,求学能如素志乎?事业能如所望乎?子女能如父母所期乎?人唯不能前知,而称心难遂,无奈而求诸禄命。不知暗中牵丝者,与世沉浮之傀儡固不能知,通晓术数之奇士亦未必有此慧眼也。唯其可论者,乃人实未必能决定自身之命运,有时偶有不虞之誉,甚或逼来之富贵;然常多求全之毁,且不少飞来之横祸。以是常受外界左右而改易人生之途径,甚或因他人好恶而决定其人之沉浮。或曰:修德如何?此宗教家之言也。而《易》亦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说。或曰:修心补相,广选吉穴如何?此阴阳风鉴家之言也。而简斋则高视而鄙之矣。《诗集》卷三十一《遣怀杂诗》二十五首之十云:“有心积阴德,殊非高士怀。而况读《葬经》,贪鄙尤可哀。古有端木叔,六十而散财。彼岂真老悖,不念子孙哉?实见身后事,非我所安排。宣尼大圣人,晚年伯鱼灾。昭王溺于楚,成康非祸胎。看破此机关,浩浩与天偕。出门不选日,入庙不持斋。阴阳非所忌,仙佛难我绐。随云去处去,随风来处来。”生于彼时,不为物迁,而能独往独来,豁达随化,难矣哉,难矣哉,世诚难得其人也! (四)屈子《天问》,后多效之。简斋有诗,变化出没,或答或论,极耐人思。如《诗集》卷八《意有所触得诗三首》之一云:“天地汤风轮,三百六十度。星坠与木鸣,不能稍回护。何况蚩蚩氓,傀儡宁不悟。耳目手足间,丹漆胶丝竹。汝巧非汝能,汝拙非汝误。茫茫大化中,主之别有故。”或曰:此乃不明科学之理所致也。然世固多高才傺、庸奴位崇者矣。故此诗当与其《诗集》卷十四《遣怀》三首之二语相参也。诗云:“才人已嫁邯郸卒,名士谁当曳落河。出世风怀蝴蝶梦,伤心春事鹧鸪歌。聪明得福人间少,侥亻幸成名史上多。帘外芙蓉好颜色,晚秋寂寞照金波。”颈联之语虽浅,包揽古今人物,亦已更仆难数矣。转观前诗。茫茫大化中,主之别有故”之结语,是答而不答也。又卷四《书怀》四首之一云:“我不乐此生,忽然生在世;我方乐此生,忽然死又至。已死与未生,此味原无二。终嫌天地间,多此一番事。”是诘而答之也。然思之深沉若此者,最易遁入佛老以求人生之解脱,独简斋不为,盖极重血性之情故也。故《诗集》卷七《偶成》四首之一云:“神仙居空中,日见他人死。对之不断肠,其人非君子。冥然但一气,来往徒清风。山河既已改,妻孥复已空。惆怅不能已,翻身归寰中。借此煅炼术,巧作逢迎功。以彼枯槁后,极此贪恋胸。所以偃月堂,昏然李相公。”犹记放翁《诗集》卷三十六有《杂感》十首之四云:“百年鼎鼎成何事,寒暑相催即白头。纵得金丹真不死,摩挲铜狄更添愁。”彼此皆有情,是其同也。顾放翁但添愁而已,故仍不忘学道参禅:而简斋则进而非难仙人,境界似更高一着矣。《诗集》卷三十二《书所见》二首之二更自我表白云:“形神偶相交,忽然竟有我。及其既散时,空云无一朵。来非我有心,去非我有意。物物有一生,人人有一世。所以达观人,游行在空际。来共云卷舒,去随风摇曳。不谈佛与仙,恐受彼拘系。既已说长生,何以悠然逝;既已悟无生,何必又词费?”因又忆及唐人沈既济《枕中记》小说,是讽世亦醒世者也。后王嗣《管天笔记外编》载有吕翁祠二诗,其一为李宾之诗云:“举世空中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凭君莫向痴人说,说与痴人梦转长。”又一为端溪王崇善诗云:“曾闻世有卢生梦,只恐人传梦未真。一笑乾坤终有歇,吕翁亦是萝中人!”认为“二诗一顺题,一翻案,俱称妙绝,如香象渡河,彻底截流,他人无复下手处矣”。而未及二诗哲理之蕴深。王诗语意,前引曲园《齐物诗》首篇亦有之,虽题情不一,而实尚无王诗之醒豁自然也。 (五)简斋《诗集》卷十八《苔》诗云:“白日不到处,青春还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后曲园《春在堂诗编》二《乙己编》有《偶成》云:“自春徂夏雨还风,芳信都归冷淡中。无奈名花心不死,明知风雨也须红。”曲园所抒,乃学人才士之心志与毅力也。简斋所喻,易于使人联想及晚明之斗方名士,无不“坐顶桥、刻部稿、娶个小”者。此可以刺论也。又人之不欲自贱自小也。纵日不照临,亦不甘落漠,而欲展其微才,此可以褒论也。倘不与神会,又何从而得之! 南宋诸大家,萧、尤存诗不多,殊难作论,放翁、诚斋、致能,都各有集。致能温润而欠妥贴;放翁诗多重句,甜熟与甜俗之诗,固自不少,但尚不若后人之滥俗与烂熟也;诚斋诗多趣而近俚,轻率与鄙俗之作尤多。或有谓诚斋诗实过放翁者,予未敢苟同。然诸家诗,佳者全在近体,古诗罕有与前修媲美者。放翁对句,巧不可阶,多具名言:如卷一《奇陈鲁山》:“平生学力所到处,正要如今不动心。”卷二《送苗国器司业》:“万事不如公论久,诸贤莫与众心违。”卷五《夜读了翁遗文有感》:“吾曹自欲期千载,世论何曾待百年。”卷六《甫饭市中小饮呈坐客》云:“已能自置功名外。尚欲相期意气中。”同卷《自警》云:“草木欣欣渠得意,乾坤浩浩我何私。”卷八《昼卧》云:“身外极知皆梦事,世间随处有危机。”卷九《次韵季长见示》云:“成败极知无定势,是非元自要徐观。”卷十九《思归》云:“空无术致长生药,那得愁供有限身。”卷十九《晚游东园》云:“痴人自作浮生梦,腐骨那须后世名。”卷二十四《闭户》云:“安乐本因无事得,功名多忌巧中求。”卷四十九《读史》云:“功名多向穷中立,祸患常从巧处生。”卷六十八《进德》云:“迷时误认毒为药,定后始知天胜人。”同卷《一编》云:“道有废兴何与我,心无愧怍始知天。”又《小疾偶书》云:“但知元气为根本,正使长生亦比糠。”卷七十二《秋雨中作》云:“行道敢希千载上,会心聊付一编中。”卷七十七《寓叹》云:“达士共知身是患,古人尝谓死为归。”卷七十九《书感》云:“成败只堪三叹息,是非终付一胡卢。”五律如卷十六《病中》云:“忍穷安晚景,留病压灾年。”卷二十三《有感》云:“身外浮名小,胸中浩气全。”虽意非己出,而拈合醒目,入人心脾。余于简斋,有两联最所激赏:一为卷三十《留别香亭》六首之五颔联:“认路莫随风色转,看花须耐雪中春。”常用以自励励人。另一则为断句:“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窃以为“古”字若改为“世”字,内涵更广,然而真能不受人欺,则诚难乎其难矣。 唐宋后诗之浑厚者,无过金之元遗山;《论诗绝句》之最具诗情者,亦无过遗山。唯元氏为诗好用成句,时参俗语,亦其一病。论诗则重刚轻柔,致遭多人之诘难。但如《芳华怨》、《后芳华怨》,则风华绮丽;《天门引》、《蛟龙引》,则豪气郁勃;《赤壁图》、《荆棘中杏花》,则长言咏叹,为李、杜、韩、苏后仅见之七古。 元人诗多丰致,微近于薄,其突出之杰士,唯杨铁崖乎!人奇、事奇、诗文尤奇,非之者目为文妖,守旧者少见多怪之言也。或有谓其胎息昌谷者,而其才气实大为过之。铁崖酒酣,常白歌《鸿门会》乐府,是用昌谷体者也,而人多谓不及谢皋羽。姑录三家暨后之继作者于后: 《公莫舞歌》(李贺《昌谷集》卷二) “公莫舞歌”者,咏项伯翼蔽刘沛公也。会中壮士,灼灼于人,故无复书,且南北乐府,率有歌引。贺陋诸家,今重作《公莫舞歌》云。 方花古础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银罂。华筵鼓吹无桐竹,长刀直立割鸣筝。横眉粗锦生红纬,日炙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宝光,项庄掉Ω拦前起。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龙子。芒赐云端抱天回,咸阳王气清如水。铁枢铁楗重束关,大旗五丈撞双镶。汉王今日颁秦印,绝膑刳肠臣不论。 《鸿门宴》(谢翱《发集》卷五) 天云属地汗流宇,杯影龙蛇分汉楚。楚人起舞本为楚,中有楚人为汉舞。鹈淬光雌不语,楚国孤城泣俘虏。他年疽背怒发此,芒砀云归作风雨。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终闻楚歌。 《鸿门会》(杨维桢《古乐府》卷一) 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石西龙雨。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双。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日开天余。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股七十二子连明珠。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将军下马力拔山,气卷黄河酒中泻,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 《鸿门高》(李东阳《怀麓堂集》卷一) 鸿门高,高屹屹。日光荡,云雾塞。双舞剑,三示块。壮士入,目眦折。谋臣怒,玉斗裂。网弥天,龙有翼。龙一去,难再得。 《鸿门宴》(林子真) 翳云埋空日色黄,一龙一蛇闲相将。指天有约君莫舞,后入者臣先者王。此日鸿门判生死,战场此日华筵裹。汉王若失我为禽,宝无光玉剑起。覆卮壮士怒酒醺,芒赐山北愁归云。一双玉斗正飞屑,汉王间道驰至军。 按周亮工《闽小纪》卷四《鸿门宴》条云:“谢皋羽《鸿门宴》一篇,可泣鬼神,杨用修极称之。又有杨廉夫、韩仲村继作,稍不及也。闽中林子真复拟作一首”云云,称其“奇峭可喜,不减廉夫、仲村也。”仲村诗未见。 又《渔洋诗话》卷上,载其十七叔祖考功季木,有《题项王庙壁》诗,虽非单叙鸿门宴者,而题情实亦近似。诗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关更肆阿房炬,汉王真龙项王虎。玉三提王不语,鼎上杯羹弃翁姆,项王真龙汉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龙亦鼠虎亦鼠。”蒙以为推皋羽者虽多,宾之为短句别调可作别论,倘以音韵声调论,终以老铁为胜也。季木诗意自佳,惜哑而不可诵,渔洋必亦知之,顾语不及此,岂为长者而讳之欤? 铁崖竹枝,亦独出当时,虽率意而高爽,非仅梦得之续也。读者不察,以同题而遂一之,误矣。 明诗浑而言之,有两极端:复古者重气魄,时或流于枵响,模拟乃成优孟衣冠,则前后七子是也。创意或成纤巧而浮浅,转而乃成孤峭而幽深,由公安以至竟陵是已。 前七子以李何为首,人或各作左右袒,倘以诗风而论,自以李献吉为宗。后七子以李王为首,王学虽博,诗则以李于鳞为主,谢茂秦次之。二李,陈黄门等选于鳞诗独多,而却推献吉为“国朝第一”。西昆ㄎ扌奢义山,而佳篇甚少,七子师法盛唐,力作甚多,律诗之堂皇豪壮,且有突过前贤者。此假古董之所以有时反较真古董之更能赏心动目者也。 余最爱献吉之《出塞》云:“黄沙(一作河)白草莽萧萧,青海银川杀气遥。关塞岂无秦日月,将军独数霍嫖姚。往来饮马时寻窟,弓箭行人日在腰。晨发灵州更西望,贺兰千嶂果云霄。”“关塞”句,从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句化出。“汉嫖姚”从少陵“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语化出。“弓箭”句亦从少陵“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拈出,此夫人之所共知者也。然以之缀合成对,气势特雄。尝忆赵松雪论诗,见诸陶九成《辍耕录》卷九。谓“作诗用虚字殊不佳,中两联填实方好”。后黄子实《香石诗话》录刘随州《长沙过贾谊宅》云:“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浅,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寞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谓“此诗颇脍炙人口,石评其都是虚字,薄弱不可耐。盖以篇中所用此、惟、独、空、犹、岂、处、何等虚字,甚轻弱,全靠此等字周旋故也。作七律者不可不知此病。”又尝忆更为脍炙人口之秦韬玉《贫女》诗:“蓬门未识绮罗香,拟良媒亦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纤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可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屈悔翁病此诗六句皆平头;不唯此也,盖正蹈松雪、石之禁忌。纪文达谓诗之“格调太卑”,良有以也。顾转观献吉此诗,撼联用“岂”、“独”两虚字为匹对,则如壁立万仞,壮伟无伦;末联“更”、“果”两虚字为呼应、搭配全句,远瞩高瞻,足以开阔襟胸,涵畜浩气,是又不可一概而论非填实不可也。 献吉粗豪,与地、景、情皆切;于鳞庄重,则时或与之离矣。《沧溟先生集》卷十有《和吴太常南楼烟雨之作》云:“南楼迢递俯丹梯,烟雨萧条拂槛低。越徼层阴千里合,吴门春树万家迷。江流欲动帆樯外,山色才分睥睨西。一自不斋多暇日,新诗谁与醉同题?”嘉兴南湖,登烟雨楼远眺,纵有望远镜,亦见不到山色与江流也。南湖有游艇,焉得帆樯?信口大言,几同狂瞽。即有兴会,亦不容缩地移山,变幻其本来面目如此之巨也。又卷八《送俞按察之湖广二首》之一云:“帷十载使君东,开府还当楚地雄。江汉日高天子气,楼台秋敞大王风。重瞻执法临台象,自许论文见国工。有客倘能《鹦鹉赋》,莫令才子叹飘蓬!”钱牧斋《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尝谓前辈拈此诗撼联,云“此当贺陈友谅登极诗也”,则挖苦过甚。细按此诗,“大王风”用宋玉《风赋》事,原是本地风光,未尝不妥。惟“天子气”语夸而失体耳。倘以古代分野论,则不唯项王为楚霸,即汉祖亦楚产也。则云“天子气”者,亦勉强可通。全诗于俞按察之赞誉与希冀,则要言直道,而爱才之心,灼然纸上。虽有小疵,终是白璧之瑕。大约于鳞之才,亦能刚而不能柔也。其《杪秋登太华山绝顶》云:“缥缈真探白帝宫,三峰此日为谁雄?苍龙半挂秦川雨,石马长嘶汉苑风。地敞中原秋色尽,天开万里夕阳空。平生突兀看人意,容尔深知造化工。”《皇明诗选》宋辕文评曰:“三四雄秀,结奇傲,特亦可解,但不佳耳。”此盖对李舒章称此诗“结意未可解,然亦无伤于体”而言。余以辕文此解为是。其所以“不佳”者,一以失比兴而近于文之说明,二倘以文意明之,又乏感情色调之长言咏叹也。若杜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何尝不佳,于鳞则非是也。此诗首联亦是空套常语,颈联则平铺排比拼凑之。仅只颔联一联可取。倘作比较,鄙意以为尚不如《送俞按察》之能句句入叩也。 献吉《李空同全》集卷六十一《再与何氏书》云:“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又褚人获《坚瓠七集》卷四《日月乾坤》条云:“陈白沙(宪章)作诗多用日月,庄孔阳(昶)多用乾坤,时有嘲者云:‘公甫朝朝吟日月,定山日日弄乾坤。’”按好用此惹大口气语,实是少陵之偏嗜。世所传诵者,如《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诗颔联:“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登高》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春日江村五首》之一颔联:“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中夜》颔联云:“长为万里客,有愧百年身”;《投赠哥舒翰开府二十韵》云:“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送灵州李副使》云:“血战乾坤赤,氛迷日月黄”;《登岳阳楼》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颈联:“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等等,皆是也。若分散于各篇,则张皇之词,如阔、长、大、奔、涌、高、独、自、波涛、沧海、风雨、鬼神之类,触目皆是;百年、万里、乾坤、日月,更无论已。前引牧斋书记海陵生尝借于鳞语为《漫兴》戏之曰:“万里江湖回,浮云处处新。论诗悲落日,把酒叹风尘。秋色眼前满,中原万里频。乾坤吾辈在,《白雪》误斯人。”倘易末联为“乾坤真阔大,诗圣独留神!”转以加诸少陵,亦未尝不合也。窃谓词语之多复而少变,自是诗家一病,但亦当看其如何处置耳。即以“日月”、“乾坤”而论,如张世南《游宦记闻》卷二载宋初岷山焦夫子一联云:“两轮日月磨兴废,一合乾坤夹是非。”脱尽窠臼,意味殊深,又岂可厚非哉! 唐后论诗者,以诗似太白者,有三人焉,即宋之郭祥正(功甫),明之高启(青丘),清之黄景仁(仲则)也。以余观之,实皆不类: 相传功甫母梦李白而生功甫,其诗初为荆公、圣俞所赏,圣俞尝曰:“天才如此,真太白后生也。”因作《采石月赠郭功甫》云:“采石月下访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船。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鱼上青天。青山有家人谩传,却来人间知几年。在昔孰识汾阳王,纳官贳死义难忘。今观郭裔奇俊郎,眉目真似攻文章。死生往复犹康庄,树穴探环知姓羊。”诗见《梅尧臣集》卷二十四。同时潘清逸亦有诗戏之,有“尽怪阿戎从幼异,人疑太白是前生”之句。梦寐荒唐,诗人狡狯,一时兴到,语岂能征。功甫诗造语虽豪,而着力过猛,故《彦周诗话》尝记黄山谷戏谑之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王直方诗话》又记东坡谓其诗有“十分”,乃“七分来是读,三分来是诗”也。《复斋漫录》又记张芸叟评其诗,“如大排筵席,二十四味,终日揖逊,求其适口者少矣。”是于太白之飘逸自然,差之远矣。倘云于兹可见明七子之先声,似反更见承递之迹也。 人以青丘为明代第一诗人者夥矣。又以后之神似太白者,无有及乎青丘者也。青丘自是天姿颖发,且巧于仿效,而自身之面目则犹未成长定型也。《四库提要》、《明诗别裁》皆有见于此,可不必多赘。要之,其诗纵有模拟青莲处,实与青莲未可等同一体者也。 目仲则为清之李白者尤不胜数。考其由来,一为乾隆三十六年辛卯(一七七一),诗人二十三岁,朱竹君为安徽学政,于冬十二月偕诸名士游采石,仲则有《太白墓》诗。开端即云:“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再则云:“我所师者非公谁”,末复云:“死当埋我兹山麓”。既仰慕师法如此,为诗宁不一步一趋乎?而不明诗人本意,但抒异代同心之感,吊太白实乃自伤,有如温飞卿《遇陈琳墓》之微意也。二为次年三月上巳,为会于采石之太白楼,赋诗者十数人,仲则年最少而诗则首选,一时传钞竞写,而此诗恰又与太白情事相关,遂更易与之拈合并语。三为诗人卒后,其友洪北江为《行状》,一则曰:“自湖南归,诗益奇肆,见者以为谪仙人复出也。”再则曰:“复始稍稍变其体,为王、李、高、岑,为宋元诸君子,又为杨诚斋,卒其所诣,与青莲最近。”其他友人如吴兰修、左辅暨《武进阳湖合志》、《清史列传》,遂皆从而裁剪之,后遂更有多人迳称其“诗学李白”、“诗似李白”矣。竟乃“双眼自将秋水洗”之袁简斋,于《仿元遗山论诗》亦称“中有黄滔今李白”;后于《哭黄仲则》之《序》中始改语“七古绝似太白”。实则仲则之诗,虽有胎息太白处,而个人风调之独具,未尝有与同声共气者也。世之论者,不以耳代目,沉浸其中而有神会者,其唯张南山《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九)乎!南山虽其太白楼赋诗事迹,而绝不将其诗风与太白牵连,倘无慧眼卓识者岂能为之乎哉! 善为力者当能使重若轻,而不在声嘶力竭之叫嚣么喝也。艺之为德也亦若是。倘论书,颜筋柳骨,不抵北海之健体;而如象之北海,又焉得如龙之右军?论诗,《冷斋夜话》尝记盛学士次仲、孔舍人平仲同在馆中雪夜论诗,平仲曰:当作不经人道语,曰:“斜拖阙角龙千丈,淡抹墙腰月半。”坐客皆称绝。次仲曰:句甚佳,惜其未大。乃曰:“看来天地不知夜,飞入园林总是春。”平仲乃服其工。其实非唯大与不大之别,盖乃是着力不着力之故耳。但如《西清诗话》卷中记王文穆钦若未第时,以屏间“龙带晚烟离洞府,雁拖秋色入衡阳”一联,时章圣以寿王尹开封府径过其舍,见而大加赏爱,以“此语落落有贵气”,其后竟以此信任颇专而致位上相云。倘以诗联而论,与平仲所作,原相仿佛,亦嫌着力太甚也。举轻若重,与郭功甫、李于鳞等耳。王联之受赏于上,特上之所好在是耳,绝非其诗联之有富贵气而遂能致身富贵也。 大贾深藏若虚,大贵轻裘缓带,从不以排场喝道赫人也。宋人笔记及诗话,多载晏元献论富贵诗,以江为“吟登萧寺旃檀阁,醉倚王家玳瑁筵”非贵族;“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乃乞儿相;“老觉腰金重,慵便玉枕凉”亦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善言富贵。盖言富贵,不及金玉锦绣,惟说气象,故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为重,每语人曰:“穷人家有此景否?”以上撮摘各家记载,大要谓不当重装点,须论气象。此言是也,而犹未尽。鄙意还当论气韵与声律,综合而咏,始得其全。如王建《宫词》云:“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迎日,五色云车驾六龙。”气象自佳,但仅点缀宫廷字面,深沉则未达也。又如夏英公竦《廷试》诗云:“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末斜。”此诗受题材限制,然亦清贵之象也。唯傲气十足,得意而忘形。昔贤云:富贵人到傲,终无了局。英公虽善学多才,文辞典丽,治绩有为,卒得“文庄”之谧,而世论乃与王钦若文穆公、丁谓晋公皆有奸邪之目。见微知著,则如此之富贵,亦不足取也。又司马温公《客中初夏》云:“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产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虽是即景生情之作,而太平宰相之寓意存焉。然疑是有意为之之作,尚欠自然自如之情致也。世俗之论富贵诗者,多以童蒙读物《千家诗》中上三诗为准的,因特辨其微焉。 又后之言富贵诗者,多以明初期三杨之“台阁体”为典范。《四库提要》于《杨文敏公集》亦谓子荣发为文章,“具有富贵福泽之气”,且谓其“逶迤有度,醇实无疵,台阁之文所由与山林枯槁者异也”。虽褒多贬少,然“余波所衍,渐流为肤廓冗长,千篇一律”。而于《东里全集》下论士奇:“虽乏新裁,而不失古格。”杨弘济之诗文,所见不多。以二杨而论,乏新裁,失自我;是诗虽有富贵气,而实非可称许之好诗也。其所得不及夏英公、司马温公尚远,故可存而闲置之。鄙意最具诗之特色而又得富贵真气者,唯李宾之为千古之首选。宾之于气象、气韵、声律而外,雍容华贵之丰神,浑厚严整之格调,全出之内养,此其所以难得也。如《诗前稿》卷十一《立春日车驾诣南都》云:“暖香和露绕蓬莱,彩仗迎春晓殿开。北斗旧杓依岁转,南郊佳气隔城来。云行复道龙随辇,雾散仙坛日满台。不似汉家还五时,甘泉谁羡校书才。”或曰:此亦题材所决定耳,然韵律自好。又如《北上录》有《九日渡江》云:“秋风江上听鸣榔,远客归心正渺茫。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烟中树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绕建康。直过真州更东下,夜深灯火宿维扬。”辕文评前诗为“气象和平”,移此四字于此作,亦无不合也。归愚所选各首,皆亲切可诵。其未选者,若《怀麓堂全集诗前稿》卷十五《山大忠祠诗四首》,余尤爱而诵之。诗云:“国亡不废君臣义,莫道祥兴是靖康。奔走耻随燕道路,死生唯著宋冠裳。天南星斗空沦落,水底鱼龙欲奋扬。此恨到今犹未极,山东下海茫茫。”“汴城杭郭总邱墟,三百年来此卜居。海内山河非汉有,岭南民物是周余。行宫草草慈元殿,讲幄勤勤大学书。 辛苦相臣经国念,有才无命欲何如!”“北风吹浪覆龙舟,溺尽江南二百州,东海未填精卫死,西川无复杜鹃愁。君臣宠辱三朝共,运数兴亡万古仇。若遣素王生此后,也须重纪宋春秋。”“宋家行在日南迁,胡骑长驱百万鞭。湖海有灵翻佑贼,江流非堑枉称天。庙堂遗恨和戎策,宗社深恩养士年。千古中华须雪耻,我皇亲为定幽燕。”如此题情,能哀而不伤,悲而不愤,非痛定思痛,宁无偏激郁勃之气乎!牧斋作《列朝诗集小传》,于七子、竟陵,一笔抹倒,殊失公允,为翻其排击长沙之案,乃独重宾之,中谓其“以金钟玉衡之质,振朱弦清庙之音,含咀宫商,吐纳和雅,飒飒乎,洋洋乎,长离之和鸣,共命之交响也”。非故作反调,实获我之心焉,故特撮而录之,以见其富贵诗之真谛所在,非仅为余一人之私言也。 余不解梨园,顾于角色之类别,以与诗人之诗相比附,最肖者得十余人焉。李宾之(东阳),正生也。李献吉(梦阳),正净也。李于鳞(攀龙)、蒋心余(士铨)、王仲瞿(昙),副净也。正旦之青衣,王渔洋(士礻真)也。贴旦者,陆务观(游、)袁简斋(枚、)赵瓯北(翼)也。花旦者,吴梅村(伟业、)陈碧城(文述、)舒铁云(位)也。老外者,苏子瞻(轼)也。老旦者,黄山谷(庭坚)也。或曰:是岂不太重渔洋而轻苏黄乎?曰非也。世俗多重生、旦,轻老外、老旦,殊不知以生、旦论,高下差别极大,而老外、老旦之难得其唱腔之高妙也。“诗到无人爱处工”、“才高难入俗人机”,二语可为老外、老旦吐气扬眉者矣。 余正作如是观时,即见虞淳熙《袁中郎解脱集题词》,亦以梨园拟诗,但与本人所拟,大相迳庭,取资不同故也。兹录其语云:“大地一梨园也。曰生、曰旦、曰末、曰丑、曰净,古今六词客也。壤父而下,不施粉墨,举如末;陈王作净丑面,然与六朝、初唐人俱是贴旦;浣花叟要是外,李青莲其生乎?任华、卢仝诸家,半净半丑,而乐天、东坡,教化广大,色色皆演;王维、张籍,韩子苍所谓‘按乐多诙气’,率歌工也。”以下专捧中郎,亦尚多趣:“袁中郎自诡插身净丑场,演作天魔戏,每出新声,辄倨《主客图》首席。人人唱《渭城》,听之那得不骇。至抵掌学寒山佛、长吉鬼、无功醉,士并谓为真。乃中郎且晒好音不好曲矣。头脱乌纱,足脱凫舄,口脱《回波词》,身脱亻辰子之象,魔女魔民,惟其所扮,直不喜扮法聪。若活法聪,则唱落花人是顾,阎老无如予何。中郎畏阎老哉?波波吒吒声,几许解脱,中郎定不入畏。”盖以法聪、阎老,喻讥于鳞辈耳。袁伯修于唐好白乐天,于宋好苏东坡,其集名《白苏斋类稿》,虞氏题词,亦称颂二家,谓其“色色皆演”,同推为“广大教主”,亦中郎阿兄之遗意也。然三袁之诗,实鲜可扌采,谴责于鳞,无所不至,而其自作,乃大不如。倘以文论,则破执八家空套,信笔而言,绝不妞妮作态,而却甚有天趣。中郎游记之作,尤能引人入胜。吾论公安,颇重其文而薄其诗,不知世有共识者乎? 以梨园喻诗,亦各有所见,未可执一而定也。读虞长孺《题词》后,旋又见板桥之以之拟词。见其集《补遗》中《与江宾谷江禹九书》。其言曰:“词与诗不同,以婉丽为正格,以豪宕为变格。燮窃以剧场论之:东坡为大净,稼轩为外脚,永叔、邦卿正旦,秦淮海、柳七则小旦也。周美成为正生,南唐后主为小生。世人爱小生定过于爱正生矣。蒋竹山、刘改之是绝妙副末,草窗贴旦,白石贴生,不知公谓然否?”此说余颇首肯,若推而广之,《花间》、《阳春》,类多小生、小旦;温飞卿,正旦也;冯正中,小生中尤为出色之名角;北宋之晏小山,小旦中之佼佼然者也。南宋而后,则刀枪杂弄者多,专精而拔萃者不多见矣。 又闻陈石遗尝以诗体喻梨园,略称七古如大面,五古如须生,律句则正生青衣,绝句则小生花衫云云,窃谓倘以七古论,唯长篇之作始类大面,短句则未必也。石遗论诗论文,都时有卓见,纵有偏激之处,亦不足为累,唯自作大都平平,无逊清诸遗老之精深超越也。 以诗词及诗体拟梨园,实乃喻其小者耳。从古皆尝有天地大舞台,舞台小天地之说。于是有“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之讥。相传纪河间本此意演作戏台联云:“尧舜生,汤武净,五伯七雄丑脚耳。汉祖唐宗,也算一时名角,其余拜相封侯,不过肩旗打伞跑龙套(一作‘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四书》白,《五经》引,诸子百家杂曲也,杜甫李白,能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都是求钱乞食耍孩儿(一作‘都是沿街乞食闹莲花’。)”然是联《纪文达公遗集》不载。岂身为弄臣,有所忌讳,遂删而不存欤?又近人名段中皑者,撰题戏台联,亦本此意,语较概括洗炼,而讽愤之情深远矣。联云:“喂,何必认真,看他们武略文才,任吐气扬眉,不过乱抓几把;唉,无非是戏,似这班秦皇汉武,到曲终人静,原来胡闹一场!” 看穿世态,高者卑之,大者小之,美者丑之,较早者莫过于元张鸣善《双调水仙子》(讥时)之曲,曲云:“铺眉苫眼早三公,裸袖揎拳享万锺。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来都是烘。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歧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非熊。”其后倪云林(瓒)拟之为《双调折桂令》云:“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难,不见一个豪杰!”按《三国志注》引《魏氏春秋》曰: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乃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东坡志林》、《容斋随笔》皆以为系尝见是时无英雄如昔人者,是也。独李太白《登广武古战场怀古》则误以为系言刘项。实则嗣宗乃借事讥世,未尝菲薄刘项,至倪迂洁癖自高,始卑视一切历史人物也。至清初尤西堂之“感遇”词,寄调《满江红》者,则又别是一番怀抱矣。词曰:“我醉欲眠,且收了眼光青白。分付与、死便埋我,陶家之侧。天下山川吞八九,腹中人物容千百。任诸君拍手笑狂生,乾坤窄。 破面鬼,焦头客;福建子,山东贼。问何人请剑,何人投笔?我梦化为蝴蝶舞,醉来敲破珊瑚。叹一腔热血洒何时,青衫湿!” 放眼宇宙而以大说小者,无过于杜少陵与范石湖。杜之《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诗云:“斧钺下青冥,楼船过洞庭。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杜诗镜铨》卷十九云:“日月之长,但如笼鸟,乾坤之大,止作浮萍。二句即自述垂老飘零之状。”纪河间则以粗犷枧之,实哀而壮,沉郁之至也。范之《信笔》云:“天地同浮水上萍,羲娥迭耀案头萤。山中名器两芒层,花下友朋双玉瓶。童子昔曾夸了了,主翁今但诺惺惺。旧田赢得无多事,输与诸公汗简青。”(诗见《范石湖集》卷二十五。)首联自天体以观,固如是也,而南宋人有此设想,殊见奇特。 又有以小说大者。唐罗公升《溪上》云:“往步吞奇览,今年遂《考》。门前溪一发,我当五湖看。”清赵瓯北《曝背》云:“晓怯霜威犯鬓皤,拟营暖室怕钱多。墙根有日无风处,便是尧夫安乐窝。”(诗见《瓯北集》卷二十五)穷措大除诵此聊以自慰外,别无良法。顾墙根有日可曝,门前有溪可赏,尚可倚依,而庄生之空,则窃有私议焉。按《列御寇》篇云:“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裔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夫鸟鸢与蝼蚁同为一食,达矣,而以天地为棺椁云云,于解脱犹未达一间,不唯以其言为虚无凭倚也。夫按婆罗门及释氏以言,世界原为四大合成,印度医理,即以探原四大形成病原以治之,人死则仍归之四大。后来佛之供舍利、漆肉身,非释迦之本意也。是则何必须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裔送哉!即《易》之《系辞》亦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前引王崇善《吕翁祠》诗亦云:“一笑乾坤终有歇,吕翁亦是梦中人。”至斯时也,而天地所为之棺椁、万物之所裔送,则又安在乎!善乎张横渠《西铭》之言曰:“生,吾顺也;没,吾宁也。”既不堕空,亦去妄念,不忮不求,守此中道可耳。 施闰章(愚山)《文集》卷六《陈伯玑诗序》云:“历下、竟陵,互相。”第吾见后七子之一谢榛(茂秦)《四溟诗话》卷四有云:“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其烟霞变幻,难于名状。及登临,非复奇观,惟片石数树而已。远近所见不同,妙在含糊,方见作手。”而《唐诗归》卷二谭元春评陈子昂《度峡口山赠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竟》诗“远望多众容,逼之无异色”,亦云:“予尝言:远山作青色、碧色、水墨色,驱车其上,直是一土堆石块耳。思其色所由成不可得。诵子昂诗,知其同想。”则立论何异口同声乃尔。考朱秀水《静志居诗话》卷十八《谭元春》条有云:“桐乡钱麟翔(仲远)友于友夏,忄互言‘《诗归》本非锺谭二子评选,乃景陵诸生某假为之。锺初见之怒,将言于学使除其名。既而家传户诵,遂不复言’云。”其语若可信,则《诗归》评选,悉非锺谭之意矣。顾其语别无旁证,后于朱氏之书,言及锺谭及《诗归》者,皆未尝引及之,何欤?存疑之可也。后严遂成(海珊)有《富阳舟晓》诗,似在更进而阐其理云:“晓色能移山,置之烟雨裹。重帘隔美人,朦胧倦梳洗。须臾云褰帷,闯然装ㄈ诡。物忌太分明,以此悟妙理。若有若无间,目成而已矣。”此皆言景也,移以言情,又何尝不如是?窃念少翁致李夫人之魂,而使汉武遥望而神思恍惚,念念不忘者,亦唯在“若有若无”此一礻必奥处也。纪河间《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尝记梦其已卒侍妃沈氏明情状,后题其遗照二绝,其一云:“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正可为李夫人故事进一解。余按王渔洋《冶春绝句十二首》之三云:“红桥飞跨水当中,一字阑干九曲红。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忽忽。”其所以能脍炙人口,亦唯在若隐若现,而包孕无穷耳。举凡论“含蓄”、讲“神韵”、解“心理距离”、倡“朦胧美”者,似皆可以此道通之。 谈明诗者,世不乏人,皆好严嵩(分宜)之《钤山堂集》,兼及阮大铖(圆海)之《咏怀堂诗》。及伪满成立,抗战军兴,遂又连类而及于郑孝胥(太夷)、汪兆铭(精卫)、梁鸿志(众异)、黄(秋岳)诸人,何大奸败类之多才耶!尝有人言,明诗当以严为首选,或乃个人之癖好,然《四库提要》亦言:“嵩虽怙宠擅权,其诗在流辈之中,乃独为迥出。王世贞《乐府变》云:‘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亦公论也”云云。又尝见一笔记,乃言合明末四公子之才,尚不敌阮圆海一人。此亦信口胡言。盖侯方域(朝宗),所长在文,诗原不足观,方以智(密之),乃学人,陈贞慧(定生),系志士,冒襄(辟疆),诗文绘图具可观,而阮圆海则剧曲妙极当时,诗亦有人所难到处,彼此所诣不同,焉得混以校量?圆海当日,早为士林所不齿,然卓立不群之张岱(宗子)却未尝与之断交,《答袁箨庵》书,论及传奇,谓“近日作手,要如阮圆海之灵奇,李笠翁之冷隽,盖不可多得者矣。”人际间之亲疏好恶,亦难尽言之矣。朝宗《与任王谷论文书》,谓“六朝选体之文,最不可恃。士虽多而将嚣,或进或止,不按部伍。譬如用兵者,调遣旗帜声援,但须知此中尚有小小行阵,遥相照应,未必全无益。至于摧锋陷敌,必更有牙队健儿,衔枚而前。若徒恃此,鲜有不败”云云,其议六朝,固中其失,然不得用以概论所有骈体也。或谓朝宗年少,读书致力未遑,惟以恃才使气为能。而选体则非熟精其理不可,今特目不能为者为不屑为,亦英雄欺人语耳。昔司马温公以不娴四六,恳辞知制诰状,竟至九上,直道坦呈,堪为士式。与后之掩其不善而炫其善者异矣。太夷《海藏楼诗》,嗜者特多,以林庚白之倨傲,初亦尝以当今第一许之。其出仕伪满,或乃愚忠而惧贰臣之戒有以致之。汪精卫附逆,袁思永(伯夔)尝首倡《落花诗》叹惜之,各家和者颇众,皆系亲笔书写,诗书可称二妙,装帧为《落花诗倡和集》,极为精致。所赋各为七律八首,越园师亦有次韵奉和,故尝见之,惜今已不可得见矣。伯夔先生乃陈三立(散原)先生嫡传弟子,与梁任公及师极为交好。读各名家所赋和《落花诗》,可窥见当时诸老心态。至梁众异、黄秋岳,虽亦与越师相识,著述中亦尝屡屡提及越师,而梁黄实为民族败类,不足道矣。又侧闻秋岳有爱妾,挥霍豪奢,供不应求,遂艇而走险,盗窃国家机密以获巨资,终至身首异处以死。闻汉奸遭杀头而不枪决者,仅秋岳一人云。是则朱文公诗:“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当可为秋岳咏叹之矣。 论明诗者,绝不可鄙弃王彦泓(次回)不道也。袁简斋颇推重之,而误以为国初人,致书沈归愚问其何故不选入《国朝诗别裁》。沈未作答,袁以为辞穷而“无以答”,殊不知沈于前书凡例中,已特加重语气斥之曰:“尤有甚者,动作温柔乡语,如王次回《疑雨集》之类,最足害人心术,一概不存。”而清末民初鄙薄桐城文派之李详(审言),居然为《疑雨集》作补注,此与经学大师惠栋(定宇)之注渔洋诗,二事实堪比类。然各家所选或提及之次回诗,包括最赏识之袁简斋在内,似皆非其至者。唯周瘦鹃《香艳丛话》所录,大都能洽我心。现姑录选七绝数首:卷一《杂记》之四云:“弄药争花笑语稠,忽然幽事到心头。眉尖怕被同袍觉,强作无愁倍是愁。”之八云:“窄阑逢处不抬头,脸晕犹呈灭烛羞。翻忆未成欢爱日,一番相见一回眸。”能将旧日女儿心态,和盘托出,细腻矜持。卷二《和孝仪看灯词》之二云:“灯街试走断红颦,新嫁桥南第几晨?夫却扶佯不要,一回低媚一回嗔。”写新妇神情,毕露无遗,而仍有所包孕,故能浅而生趣,兼雅而多韵也。又卷三《问答词》云:“受郎珍重转愁深,底样酬郎一片心?一自读郎诗句后,去年消瘦到如今!”“相逢切莫径遮拦,眼耳丛中一笑难。要识寸心相喻处,明明如月任郎看。”则语直而情深,意真而感切。夫以心相喻相推,诗中艳语,殊属罕见,唯词曲中多有佳作相传,兹姑录少许,以资比较: 顾《诉衷情》云:“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沈,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花草蒙拾》引王渔洋语,谓后三句是“透骨情语”,信然。又谓徐山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袭此”。然反其语而用之,虽稍差劲,尚有可取处。 李之仪《卜算子》云:“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似纯从古乐府化出,尚有民间清新流动气息在焉,故为后世传诵不衰。 上两词用语似明而直,顾仍有微婉曲传之妙,自是词语,与王次回诗情有异矣,细味之自知。 又相传赵孟ぽ(子昂)与管夫人道(仲姬)各有小词唱和调笑,而各种笔记所载,传闻多异。今特选录其词较完整者,异文较多者亦附于次,以供参考。 赵词云:“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一本“王学士”作“陶学士”,显然有误,缘桃叶、桃根,乃晋王献之妾,与陶无涉。苏东坡有侍妾朝云,所谓“暮云”者,乃用语拈连及之,非真有其人也。 管答以《我侬词》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别本作:“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他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链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后者或系后来改定之稿,亦未可知也。赵管相调,虽云小词,实具曲意。又见雪樵居士《秦淮闻见录》载有芜城过客赠张大家月香嫂十绝,末首云:“吟成一字九回肠,除却温柔不是乡。但愿他生齐化土,和泥烧瓦作鸳鸯!”其用意与管夫人词同,然仍是诗语,而非词非曲也。又尝见无名氏《挂枝儿》,语更直而明,坚而定:“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ㄍ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刚健婀娜,缠绵悱恻,除“官做了吏”一句似有文人修饰痕迹外,皆是天籁所得,间有胜于管夫人处,一般诗作,焉能得之!顾诗、词与曲之别,其与文之分界及相互间之关系,余将别有长文详之,实非寥寥数语所能尽也。 ●卷二 余常谓:后之言诗者,或宗唐,或尚宋,而不读清诗,或于清诗不甚了了者,纵能作诗,亦作不好诗,或作不出好诗也。诗至清,诗之多样化始齐全,诗之艺术性始高妙,诗词曲之界限始清晰,而诗之立论亦齐头并进,各有专门之特色可观。分而言之:一、唐宋而后,诗之基调已经完成而作尽,明人欲变而各自走入歧途,清人始各纠其偏而有以胜之。二、以是清诗纵有不如前人处,而却仍有超越上代或突破前修者。三、清诗实为旧诗现代化之完成,把古堡、旧式楼层加固而增添新装者。四、故欲作旧体诗,须知清诗之构思、布局、措词、用语,尤当密察试帖之各种严谨、苛细等法则,否则,瑕疵立见,但可欺人,不值识者一哂耳。 明清交替之际,诗人亦多矣,吾特举顾炎武(亭林)、陈子龙(卧子)、李渔(笠翁)三人言之。 顾亭林,越园师于明后仅取重为唯一之诗人者。按路岯于光绪间序亭林诗,记代州冯鲁川先生之言曰:“牧斋、梅村之沈厚,渔洋、竹垞之博雅,宋元以来亦所谓卓然大家者也,然皆诗人之诗也。若继体《风》、《骚》,扶持名教,言当时不容己之言,作后世不可少之作,当以顾亭林先生为第一。”是亦重其道、重其学、重其人而以是遂亦重其诗矣。亭林诗固有不可磨灭处,然毕竟只是学人之诗,且斯时其于诗之细处尚未及检点,学而不知避忌,终不得窍也。如选本所选《酬王处士九日见怀之作》云:“是日惊秋老,相望各一涯。离杯销浊酒,愁眼见黄花。天地存肝胆,江山阅岁华。多蒙千里讯,逐客已天涯。”颔、颈两联,即犯蜂腰之病。或其时试律之矩未备,诗人亦未尝注意及之。如费密(此度)《朝天峡》诗云:“一过朝天峡,巴山断入秦。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暮色愁过客,风光惑榜人。明年在何处,杯酒慰艰辛。”颔联为王渔洋所激赏,然此诗后六句,全犯蜂腰之病,渔洋亦未见及也。 陈卧子,志士之诗也。诗学诗识,亦非人所能及。而偏激之处,可议亦自不少。吴乔《围炉诗话》卷六,讥其与友人合编之《皇明诗选》云:“甚好四平戏,喉声彻太空。人人关壮缪,出出《大江东》。锣鼓繁而振,衫袍紫又红。座中脑尽裂,笑乐煞儿童。”非公论也。卧子于明之前后七子,绝非顶礼膜拜而不知其失者,《陈忠裕全集》卷二十五《仿佛楼诗稿序》有云:“特数君子者,摹拟之功多,而天然之资少。意主博大,差减风逸;气极沉雄,未能深永,空同壮矣,而每多累句;沧溟精矣,而好袭陈华;弇州大矣,而时见卑词;惟大复奕奕,颇能洁秀,而弱篇靡响,概乎不免。后人自矜其能,欲矫斯弊者,惟宜盛其才情,不必废此简格;发其幼渺,岂得荡其律吕!”公允持平,胜于盲目奉为圭臬或随声信口雌黄者异矣。又同卷《六子诗序》言诗有五难。兹节其要云:(一)乐谣诵……太文则弱,太率则俗,太达则肤,太坚则讹,太合则袭,太离则野。(二)五言……宗六季者多组已谢之华,法盛唐者每溢格外之语。(三)七言……所可法者:少陵之雄健低昂,供奉之轻扬飘举,李颀之隽逸婉恋,然学甫者近拙,学白者近俗,学颀者近弱。要之,体兼风雅,意主深劲,是为工耳。(四)五七言律:用意贵隐约而每至露直,使事欲变奥而每至平显,轻与重必均而殊少合作,雄与逸并美而未见兼能。(五)五七言绝句:盛唐之妙,在于无意可寻,而风致深永;中、晚主于警快,亦自斐然。今之法开元者,取谐声貌,而无动人之情;学西昆者,颇涉议论,而有好尽之累,去宋人一间耳。”其后又在《安雅堂杂稿》卷一熊《伯初盛唐律诗选序》中充分发挥律诗之准则及其难为之理云:“世之言律,以为和必应宫商之音,严若守科条之令。诚然哉!要之,造诣其实难言:放逸则格必疏,拘泥则气必索。思极冥搜,则寡兴会之趣;意取适象,则鲜玮丽之观。必使才足以振逞而不伤其体,学足以敷绘而不累其情,词足以发意而境若浑成,色足以扬声而气无浮露。字必妥贴,无迹可寻;句必沈著,无巧可按;对必精切,有若自然;韵必平稳,绝无凑响。一篇之成,则八言如贯;数首竞奏,则一法不重。此如大匠之运斤,惟其绳墨之至熟,故变化之自生也。讽咏古作,似若可求;退而含毫,每乖象意。虽尝殚思,而所立卓尔,以是知非易易矣。”倘非博览深思,躬行力作,绝难有此甘苦之谈也。至其偏激之处,如《安雅堂杂稿》卷二《王介人诗余序》中云:“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所及。”夫言宋词之言情独至可也,言儿女之情尤婉曲缠绵是也;而以是遂独断宋诗无情、而宋遂无诗,可乎!综观其诗,及自翊与渔洋所称引各联,整篇皆不甚相称,不若其文之雄厚壮观也。 李渔(笠翁),菲薄者众,实全才亦奇才也。不唯以传奇小说名世,即诗词与文,亦各独具匠心,无一语拾人牙慧者。以余管见,论曲最长,论词虽偶有小失,而以卓识为多。词最醒人耳目。文中小品,能合公安、竟陵为一而变化出之,甚且有超越张宗子上者。诗则古体不甚可观,近体亦非常人所能企及。 尝见《唐伯虎全集》卷三《题半身美人二首》云:“天姿袅娜十分娇,可惜风流半节腰。(曾见《题丰截美人图》手卷,作“千般体态百般娇,不画全身画半腰”。)却恨(手卷作“笑”)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谁将妙笔写风流,写到风流处便休。记得昔年曾识面,桃花深处短墙头。”第二首手卷无有。集中所收,当系改定之作。顾不论若何,皆恶俗极矣。而笠翁之《一家言笠湖诗集》卷七亦有《题西子半身像》一绝云:“半纸天香满幅温,捧心余态尚堪扪。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则雅而趣矣。且字字不落空,俱刻意而又出之自然。笠翁似亦颇沾沾自喜此作,故于《十种曲奈何天》第十九折中亦借用之。唐六如之画,自不待言,书亦恐非上乘,诗则可议处最多。同卷《题仕女图》(手迹作《所见》)云:“梅(手迹作‘杏’)花萧寺日斜时,蓦见惊鸿(手迹作‘瞥见娉婷’)软玉枝;撮取(手迹作‘得’)绣鞋尖下土,搓成丸药疗相思。”可为变态心理学或谈性心理者取作佐证,然次句“软玉枝”三字,实太不成话矣。卷一《妒花歌》为演绎唐末无名氏暨宋张子野《菩萨蛮》而作,尤为画蛇添足,趋而愈下,状美女而成悍妇,直可令人笑煞矣。惟见《戒庵老人漫笔》记伯虎《寿王少傅守溪诗》:“绿蓑烟雨江南客,白发文章阁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双空手掌丝纶。”谓其“肆慢不恭如此”。又顾元庆《夷白斋诗话》载其晚年诗:“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起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谓“专用俚语,而意愈新”。皆清浚┥诵,而集中不载,何耶?集中《补遗》有《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绝句八首奉奇孙思和》,余最赏其第五首。诗云:“领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盖以上三诗,感触最深,其愤激狂放处,正是诗情饱满而进发开绽之机也。 笠翁之诗,当时诸大家名家,莫不拍案叫绝,不若其身后之大遭物议也。如七律首题《赠侠少年》云:“生来骨格称头颅,未出须眉已丈夫。九死时拼三尺剑,干金来自一声卢。歌声不屑弹长铗,世事惟堪击唾壶。结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问有仇无?”钱谦益(牧斋)评:“过唐人《少年行》多矣。”吴伟业(梅村)评:“千古杰作,非止压倒三唐。”其妙只在聪慧而紧密,前人无此设想与巧思也。 李义山集卷二有《深宫》诗云:“金殿香销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狂飙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斑竹岭边无限泪,景阳宫里及时钟。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十二峰!”解者夥矣,而穿凿为多。冯笺引徐武源语,近似矣,而又未为得也。徐以“次联一喻废弃,一喻承恩。五根三句意,六根四句意”。但如何可与结语之“岂知”与“只有”呼应接榫哉?鄙意倘能以笠翁之《楚宫词》对读而诠释之,则全诗精神贯注处,即显豁昭著矣。诗见《笠翁诗集》卷七。诗曰:“自写娥眉自爱颦,自嗟薄命不逢辰。六宫较尽谁堪妒?除是君王梦裹人!”“恨不真形与幻同,为云为雨逐飘风。眼前未必无神女,习见何如在梦中!”以是而知,皆以宫怨为题,以寓志士之难遇也。虽类美人香草之思,已非娥眉鸩媒之妒。义山诗首联,写宫人深夜寂寥不寐之思,亦是才士落寞徘徊之痛。三句喻失宠者之狠遭摧残,四句喻受恩者之微沾霜露。五句自是对三句而言,六句亦确为四句而发。一言在外之悲泪涟涟,一言在内之惕息惴惴。当知弃掷即落泥涂,而得御亦未必宠幸。缘君王一心一意所向往者,竟在虚无缥缈之梦境中人也。窃意《论衡齐世篇》有云:“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何则?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有人于此,立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为文书者,肯载以篇籍,表以为行事乎?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一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此语实可转为此两诗作参证。虽然,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岂独君王、执政、名家为然哉!寻常百姓,中外皆然,是以天鹅视为丑小鸭,孔子呼为东家丘。读其诗,论其事者,又当如何观人处事者哉! 笠翁之《窥词管见》计二十二则,余颇思为之详注,惜未有余力也。其词之慧语灵心,亦常出人意外,而仍入人意中,然仍是词情,而非诗语也。如《丑奴儿令落花》云:“封姨一夜施残毒,香满庭阶,玉满庭阶,惜玉怜香手讬腮。 殷勤传语芳魂道:风不怜才,天却怜才,许到明春照旧开。”上片末句,语简而情深。“惜玉怜香”是一句寻常成语,而与“手讬腮”三字搭配调和,多愁善感之大家闺秀神情尽出矣。下片诚如何省斋所评:“从怜香逗出怜才,洵奇而法。”与一般悽苦哀怨情调别矣,而转捩亦极自然得体。又如《减字木兰花闺情》云:“人言我瘦,对镜庞儿还似旧;不信离他,便使容颜渐渐差。 裙拖八幅,着来果掩湘纹杀。天意怜侬,但瘦腰肢不瘦容。”上片首二句与下片结语对应,转折映衬,亏他想得到,写得出,性灵独至,怎不令人叫绝。又如《忆秦娥离家第一夜》云:“秋声搅,夜长容易催人老;催人老,终年独宿,自无烦恼。 不堪身似初分鸟,凄凉倍觉欢娱好。欢娱好,昨愁不夜,今愁不晓。”许竹隐评曰:“昨愁不夜,今愁不晓,才是第一夜语,非至情者不能道。”顾若无灵性,亦写不出也。又如《归朝欢喜醋》云:“果是佳人不嫌妒,美味何尝离却醋。不曾薄幸任他嗔,嗔来才觉情坚固。秋波常照顾,司空见惯同朝暮。最堪怜,疑心暗起,微带些儿怒。 他怒只宜佯恐怖,却似招疑原有故:由他自一常┱,冤情默雪无人诉。芳心才悔误:远山边,收云撤雾,才有诗堪赋。”丁筠雪评云:“妒之一字,切齿于人久矣。读此不觉可恨,翻觉可怜,不惟使佳人悦服,又能使妒妇心倾,诚怪事也。陈皇后千金买赋,未易得也。”吴园次评云:“极寻常事,极奇幻想,聚而成文,乃生异采,此真莲生舌上,可使顽石点头。”鄙意以为此虽属游戏之作,而心理刻划细微婉曲,深刻周详,翻觉小说之敷陈描写,犹有词费之感。他作之妙语如珠者,皆举不胜举。通常论诗词者,皆略笠翁而不道,故特申而详之。 王夫之(船山),论诗有特识,选诗评语尤具只眼,而自为诗,则平庸之至,岂学人之诗,竟不值一观乃如是乎?且言诗最重自创,而《夕堂戏墨》卷六《仿昭代诸家体》,竟将平素所抨击几无一是之各家亦一一仿而为之,“戏墨”岂当如是为“戏”乎?顾所作词,却又竟如另一人之笔墨,如《如梦令本意》云:“花影红摇帘缝,苔影绿浮波动。风雨霎时生,寒透碧纱烟重。如梦,如梦。忒煞春光调弄。”又云:“如梦花留春往,还梦春随花去。一片惜春心,付与游丝飞絮。无据,无据。不觉梦归何处。”又如《清平乐嫩柳》云:“霏霏屑屑,略上些儿色。敛尽翠眉刚半缬,应是春光不彻。 未妨雨细寒轻,绿波浅映盈盈。更着一分螺黛,和烟绾住流莺。”以上三题,竟是词人之词矣。又《鹧鸪天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肖,聊为题之》云:“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 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观生居旧题壁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又《菩萨蛮述怀》云:“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点烟。 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孤臣志士之怀,跃然纸上,然亦是词也。唯《愚鼓词》中,包括《前愚鼓乐梦授鹧鸪天十首》、《后愚鼓词译梦十六阙寄调渔家傲》、《十二时歌和青原药地大师》等,系专赋“丹诀”者,虽尚不致落纪河间“章咒气”之讥,而亦难免刘融斋“仙障”之责也。袁简斋诗云:“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船山颇沉溺于丹铅之道,《愚鼓词》之失,岂非此好之累为之哉? 通常之论赋者,皆以汉赋为上,律赋为下,亦贵远贱近之思使然也。蒙之管见,独不为然,容当为专题阐明之,今姑记其纲略如下: 一、赋体之起源 (一)郑玄《周礼春官宗伯下大师》中释“六诗”,于“赋”曰:“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则义兼美刺。 (二)刘勰《文心雕龙铨赋》曰:“赋者,铺也,采撷搞文,体物写志也。”搞文,作文,布文也。又曰:“六义附庸,蔚为大国。”是言其辞兼及其体也。 (三)《汉书艺文志》曰:“不歌而颂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是赋与诗之离而独立为文也。 故倘以今语言之,赋之演变,先为诗之一种创作方法,渐而成为一种表现手法,终而成为一种独立之文学体裁,颇类今之散文诗也。 二、古赋之形成 (一)为战国时纵横家风气之影响;而浮夸之左氏已是其嚆矢之音矣。 (二)《诗经》中方法之一用以扩而大之。上引《文心》文已明其旨,不须多赘。 (三)取资于《楚辞》中之句法、辞藻与语调。 (四)承受于“文”之句式与结构,于接榫处尤为明显。 以古赋而论,尚是赋之草创时期,故用语较深,布格较粗,而体之长短段落,有较多之随意性。可取在其活也。 三、汉赋之得失 (一)汉赋乃汉代经济、政治、文化繁荣之显现,集中于宫廷浮华之敷陈,亦汉代国力之征象也。 (二)扬子云谓:“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前者是清醒者之赋,后者乃昏庸者之辞。惜乎两者皆殊途而同归,不免于讽一劝百也。 汉赋之气概则大而全,体制则重而板,偶读可以惊叹,多见则唯感机体如一,遂望而生厌矣。于是遂不得不因其蔽而有所变。而其变也,有因时之递变,不变而变者,如左思之《三都赋》是也。又有有意为变者:一为小赋,颇清新可诵。然其体与诗相杂,谓之赋固可,谓之为诗,亦未尝不可也。又一为俳赋,则其体为纯。世有谓俳赋、小赋之风靡,正国力之弱微,兼文士之才短所致,实皆片面以世之盛衰与才之高下并举,而不明“不有新变,焉得代雄”之理也。 四、俳赋之优劣 小赋为有诗情画意之赋,为侧重心理描摹与感受之赋,是赋之抒情化。与古赋较,则变古奥为清俊,且更轻倩自如。古体混杂而欠浑成,俳赋则使之格律化,而其体有别于文(骈文)与笔(散体)及诗。其与骈文之分,在于俳赋有韵而骈文不用韵;其与散文之分,在于两两相对;与诗之分,在于渐不用五字及七字句,偶有之,唯虚字以连缀耳。且其用语也,多用并列、对照、映衬、喻意等对仗以集中体物,故总体而论,多整齐划一。顾其格虽纯,时亦拘泥而拙,于是律赋代之而兴焉。 五、律赋之超妙 律赋之兴,原于应试。命题阅卷,评审为难,遂严其格律,苛其用韵。初非仅欲故难举子,实乃便于取用也。不意遂成定式,久而乃规范益严,绳墨愈细,士子欲因难见巧,日夕揣摹,艺遂精进,突过前修。唐之律赋,尚有ゼ华,宋则质朴无文,故世之论者,皆以宋不如唐。实则草创之初,下续未久,两皆未能完善。迨至清季,始愈出愈奇,令人极为叹服。而路闰生《仁在堂全集》之论,亦精妙绝伦,无以复加。世之通人,则以为功令所在而鄙之,纵有佳作,集亦不收,莫非贵远贱近之成见横梗于胸,非公允也。窃谓律赋者,实乃格律最完整、最严密、最规范、最有变化,要求也最严格之赋也。可谓是高度诗化之赋,实为赋中之赋也。其与俳赋之别,则为限定段落、限定用韵,且于每段关键处,至少当有一扇对调节之,而俳赋无有也。其与骈文之别,一在律赋有韵,骈文无韵;又一在律赋须限定段落,骈文则不拘也。八比及长联之为对仗,似与律赋之扇对极有关联,或即从扇对化出而渗合以散体之句法浑而一之耳。 六、文赋之疏放 律赋兴起,人以为难,则求解脱之文赋并起而争胜焉。迨律赋登峰超绝,后更难继,人又以欠古近俗责之,而复古之古赋亦掘起矣。顾复古之赋,乃古赋之余气,不足与古人争胜也。唯文赋则用散体句式,构思运用,皆较疏放,可谓是赋之自由解放。其与散体之别在用韵,而韵之转换亦可随意行之,不若律赋之严格不苟,亦不同俳赋之拘板,更无汉赋之滞重。倘与古赋较,则文字较浅近,用语较散体化,不若古赋或伪古赋之古奥艰深也。由其为雅俗同赏,故名篇隽句,传而不衰,影响反在古赋、汉赋、俳赋、律赋为大也。倘以赋与散文诗类比,则文赋最为典则贴切者矣。 诗之叙事,“六诗”之赋义也。赋既“附庸蔚为大国”,而专以赋体为诗者,亦未尝以是而斩。于是民间有《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木兰辞》出焉,虽或经文上修润,然乐府民歌之气息仍浓。诗人变而效之,于是有“齐梁体”出焉,再演进为初唐四杰体,顾仍是抒情胜于叙事,迨白香山《长恨歌》作,始叙事多于抒情;若《琵琶行》,则仍是以抒情为主也。世多崇杜陵诗史,以《三吏》、《三别》为宗尚,实不过乃简陋之速写,故王夫之不以为然,是也。唐末韦庄《秦妇吟》,为叙事中最早用倒装手法者,(抒情之倒装,杜陵七古,如《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戏为双松图歌》等已有绝妙表达。)而语句声律颇多可议,然其志本不在叙事也。厥后若晁补之与颜复各有《芳仪曲》、高荷有《国香》等,是叙事也,而实平庸。迨吴伟业(梅村)出,始一空前古,不唯同时之钱谦益(牧齐)、龚鼎孳(芝麓)未可并驾,(钱有《徐娘歌》;又《有美一百韵》乃排律,与朱彝尊竹垞《风怀二百韵》同,与长度体异,不可并论。龚有《金阊行为辟疆赋》,见《定山堂集》卷三。当时颇传诵,龚亦颇自喜其诗。)即后来樊增祥之《彩云曲》、《后彩云曲》,杨圻(云史)之《天山曲》、《丹青引》,王闿运(壬秋)之《圆明园词》,(按陈夔龙筱石《梦蕉亭杂记》卷二记壬秋“一日过我书斋,见案上《吴梅村诗集》,笑谓余曰:‘此乃《天雨花》弹词,君胡好之甚?’实则太史所作《圆明园宫词》,大半摹拟梅村,不能脱彼窠臼也”云云,是其好,当是已有见及于此矣。又按师从梅村学诗之钱陆灿圆沙,已营指责其《萧史青门曲》可付盲女弹词,壬秋但从而效之耳。)王国维(静安)之《圆明园词》(王亦自言“庶几追步梅村”)亦难与抗衡也。顾此种夹叙夹议之诗,不能不使事,后之所作,使事更有多于梅村者。且为体裁用语所限,不能使之如荷马史诗、弥尔敦《失乐园》、歌德《浮士德》之发挥自如,是则元明剧曲之兴,《天雨花》、《榴花梦》、《再生缘》弹词之继,亦必然之势也。世人都以我国无史诗,为我国文学不如他国之明证。殊不知各国自有各国之传承,不得一律求之也。倘欲言我国之史诗,元明剧曲,非诗剧而何?弹词小说,非我国之特种史诗而何?若推之远古,当知我国人文之学,“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分工之早,他国未有。《荀子儒效篇》即曰:“《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史记滑稽列传》亦曰:“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庄子天下篇》有注(从马叙伦说)亦云:“《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是则事既有《书》为史言之矣,诗之责在志或意,则焉用史为?国家积弱受侮久矣,国人因而自卑,以一不如人,遂百不如人,甚且以“月亮也是外国的好”而传为笑柄,实当引以自警。倘专以我为准的,以之绳人,言他国之学职责不明、混淆不清,实不文明之所致也,可乎?夫道当并行而不悖,悖则非道,绝不可一例求之、一类取之。比较其特色可也,探究其因果可也,相互交融而各取所长使各有所得尤善也。妄自菲薄与妄自尊大,则两皆失之矣。 吴梅村与黄仲则之艳诗,皆胎息玉溪。梅村多警句奇思,仲则则用典神妙,皆能出蓝入化,超越前修。顾七律中亦有率尔凑合或仅改前人二三字而袭其一联而成者,可见七律欲全篇无可议者之难也。梅村有《无题》四首,当为集中艳诗之冠。诗之本事,据吴曾孙紫庭(讠羽)笺引王玉书《麟来志》,略谓虞山瞿氏有才色两佳之女,归于患瘵疾之钱生,女意属先生,扁舟过娄,投诗相访,先生以义自持,因设饮河干,赋诗谢之。后女归石学士仲生(申),系石所取士顾梁汾(贞观)为之作合。石后仕至吏部左侍郎、总督仓埸云云。下多空阙,不知所述何事也。窃意梅村原多妻妾,何乃于此而言义乎?必以钱瞿皆虞山大族,与太仓近在咫尺,恐于舆情有碍,非真忽而又成道学也。观诗中婉曲相拒之微意可知。今特录而略作评述如下: 其一: 系艇垂杨映绿浔,玉人湘管画帘深。千丝碧藕玲珑腕,一卷芭蕉展转心。题罢红窗歌缓缓,听来青鸟信沉沉。天边恰有黄姑恨,吹入萧郎此夜吟。 (诗之首联,即写才女题笺相访之事。颔联上联状其手臂之美好、才情之缠绵,心性之聪慧。下联则抒写诗人感受其无限之深情。颈联则用含情之笔,细摹其遭受婉拒之失落心情,末联则表示诗人已知其怨恨之情由,但能静夜吟诗领会同情而已。三句用“碧藕”而不用“白藕”、“玉藕”,看似不情,实乃脱俗而生灵,能令人联想及碧玉、碧落与碧城,带有碧霄仙气矣。此词此语,实从无人思及之也。) 其二: 到处莺歌画舫轻,相逢只作看山行。镜因砚近螺频换,书为香多蠹不成。鬼我白头无冶习,让君红粉有诗名。飞琼漫道人间识,一夜天风返碧城。 (此首首联为开脱嫌疑而语也。意谓游山玩水之人多矣,彼此邂逅,非由相约也。颔联上联明写其好自修饰,兼喻其必能自我爱惜;下联赞美其书卷气足,为有身份有教养者,当更为持重,而恶少必难以蛊惑也。美之实亦勉之。颈联上联为己作词,下联即第四句之补笔。末联用孟《本事诗》写许澶事。《唐诗纪事》等则作许浑事,恐非是。略言许澶尝梦登山,人曰:“此昆仑也。既入,见数人饮酒,赋诗云:‘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惟有许飞琼。尘心未断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复梦至其处,飞琼曰:子何故显余姓名于人间?即改为‘天风吹下步虚声’。曰:善。”此处活用此典,极妙。意谓:汝私行来此,放心回去可也,吾能守此秘密,不让此仙女之姓名流传于世云。) 其三: 错认微之共牧之,误他举举与师师。疏狂诗酒随同伴,细腻风光异昔时。画里绿杨堪赠别,曲中红豆是相思。年华老大风情减,孤负萧娘数首诗。 (此首语意较明,纯为自己过去放荡行为辩解,认为仅仅“诗酒随同伴”而已,不能以我为元微之与杜牧之也。何况如今已年华老大,风光异昔矣。两“诗”字重,一写自己,一写对方,故无碍。唯第六句,“是”字若改作“莫”字,则劝慰之意当更深也。) 其四: 钿雀金蝉笼臂纱,闹妆初不斗铅华。藏钩酒向刘郎赌,刻烛诗从谢女夸。天上异香须有种,春来飞絮恨无家。东风燕子知多少,珍重雕阑白玉花! (此首首二句但言其装饰入时,而不施脂粉,美胜于人耳。(《晋书胡贵嫔传》:“泰始九年,帝多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绡系臂。”)撼联上联言其多艺,下句言其多才。刻烛、藏钧,作对已成尘劫,首二句亦有堆垛之嫌。故诗之前四句,不过率尔拼凑以成,似未尝用心、而实亦心无能用也。颈联则当系“心比天高,命薄如纸”之同例类,而出之赞扬、感叹与同情,斯其异耳。两句扬抑作对,亦令人数嘘欲绝,徒唤奈何矣。末联谓世间好合欢乐之夫妇原多,希望能自我珍重,必可获得良缘偕老也。二语又可与前第二首撼联相呼应,前则信其能持重,此则劝其当珍重。此诗后四句情文并茂,用意良深,惜与前四句不够相称耳。然如此好诗,亦可谓极其难能可贵者矣。) 黄仲则有《绮怀》诗十六首。徐珂《清稗类钞》第七册《情感类黄仲则绮怀诗》条云:“盖谓其意中人而作也。意中人所适者,为四川屏山县知县之子,故诗句云:‘何须更说蓬山远,一角屏山便不逢’;又云:‘锦江直在青天上,盼断流头尺鲤鱼’。又云:‘忍见青娥绝塞行’。是其证也。其人仅中人姿,故诗中绝不言其美。”而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五,则以“人多传为中表之私。但观诗中如‘妙谙谐谵擅心灵,不用千呼出画屏’等语,似非闺秀身分,想不过婢子略有慧心者,又云‘怕歌《团扇》难终曲,但脱青衣便上。曾作容华宫内侍,(林书“容华”误作“龙华”。按容华,汉女官。《史记外戚世家》:容华,秩比二千石。)人间驵侩恐难胜’。则为青衣小婢无疑矣。又‘夤缘汤饼筵前见’,若果中表之亲,纵已适人,亦不必夤绿始得见也。宜黄陈少香先生曩客昆陵,闻彼处士夫言之甚悉,皆指为仲则姑母某姓之婢,似可无疑。总之,义山《锦瑟》,诸说不一,皆可为寄情之什,作香草美人观可也。” 彼此各执一词,林昌彝乃竟以不解解之。第通观其诗,似非为一人而作。如“中表檀奴识面初,第三桥畔记新居”,岂非与中表有关乎?又如“虫娘门户旧相望,生小相怜各自伤”,考虫娘乃唐玄宗二十九女寿安公主,见《新唐书公主传》八十三卷。因系孕九月而生,帝恶之,呼主曰“虫娘”。此又当何指耶?又考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九《小秦淮录》:“珍珠娘,姓朱氏。年十二,工歌,继为乐工吴泗英女。染肺疾。每一单杓,落发如风前秋柳。揽镜意慵,辄低亚自怜。隧湖黄仲则,见余每述此境,声泪俱下。美人色衰,名士穷途。煮字绣文,同声一哭。后以疾殒,年三十有八。数年后,仲则客死绛州,年亦三十有八。”则此虫娘,生小相怜者,莫非即此珍珠娘乎?要之,诗人既不便明言,吾人亦不必细究,但探其诗情可耳。 《绮怀》十六首,不欲全加诠释,但言其效李义山或引改他诗得失较为显著者言之。 义山有《无题四首》,一、二两首较传诵。其一云:“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此首情意自明,末二句,用汉武求仙典故也。有解作汉刘晨、阮肇入山采药事者,非是。缘刘阮乃入天台,与蓬山无涉。此两句感情充沛,气魄浩大,但未免略形笨拙,无有匠心。 舒位(铁云)《瓶水斋诗集》卷十二有《次韵郑五伊甫上舍见示金昌感旧之作》四首,其二云:“楼上黄昏促晚妆,芭蕉休更笑丁香。前溪舞罢空垂手,歇后诗成易断肠。红豆安床应有梦,青荷作镜本无光。人间已恨蓬山远,不是蓬山更杳茫。”末联一经转折,以退为进,较义山灵活变化多矣。但尚不及《绮怀》之七为高妙。诗云:“自送云别玉容,泥愁如梦未惺忪。仙人北烛空凝盼,太岁东方已绝踪。检点相思灰一寸,抛离密约锦千重。何须更说蓬山远,一角屏山便不逢!”此诗末联,先推开一边,退缩一隅,又立即出其不意,反弹回戈,故尤见劲足而力强。“屏山”者,屏风也。若解作屏山县,则兴味索然矣。首联写送别后,自身如醉如痴情状,亦甚细腻简要。颈联活用典故(见后),枨触追怀,足可长言咏叹。颔联上联,典出《汉武帝内传》,略云墉宫玉女王子登,是西王母紫芝宫玉女,常传使命,往来扶桑。昔出配北烛仙人,近又召还使领禄命,真灵官也。按北烛之名或从《山海经》西北海外烛龙而来。庾信《步虚词》云:“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下联,典出《搜神记》卷一:(杜兰香)言:“本为君(张硕)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又兼用《东方朔别传》语:“朔卒后,武帝诏太王公问之曰:尔知东方朔乎?公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颇善星历。帝问:诸星具在否?曰:具在,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耳。帝叹曰:东方朔在朕旁十八年,而不知是岁星哉!惨然不乐。”谨按:颔联之意,不过是“我空凝盼,伊总无踪”耳;即每句下三字,其意已足,亦即李义山另一首《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句之分写耳。加用仙人北烛、太岁东方两典,对仗虽工,且语为词典所引用,但未免添出凑合,且易使人如坠五里雾中而不知所谓。如此妆点附丽,竟化明为晦,终是遣词之病,作诗者当以为戒也。 义山《无题四首》之二云:“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嚼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诗之后四句,纪河间《玉溪生诗说》阐述最谛。其言曰:“魏王字合是陈王,为平仄所牵耳。贾氏窥帘,以韩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顾生平,岂复有分及此,故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四句是一提一落也。”首二句亦易理会。唯颔联所喻,意晦难明,诠解各家,纷纷臆度,甚有互相抵触者。约而言之,可有四说:(一)防闲说:沈厚爽辑《李义山诗集辑评》录何焯语曰:“三句言外之不能入,四句言内之不能出,防闲亦可谓密矣。”胡以梅《唐诗贯珠串释》更以“三四言隔绝不通”解之。相传为金元好问选、元郝天挺评注之《唐诗鼓吹》则谓“烧香入而金蟾锁,汲井回而玉虎牵丝,亦甚寂寞矣”云云。三者之解,大尚同。(二)出入说:屈复《玉溪生诗意》云:“一、二时景。三、四当此时而汲井方回,烧香始入。”程梦星《李义山诗集笺注》更进而言曰:“三四言晨入暮归情况:晓则伺门启焚香而入,晚则见辘鲈汲井而归,盖终日如是也。”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乃揣摹语意,添加侍女、侍儿言之曰:“计此时,金蟾嚼钅巢,非侍女烧香莫入;玉虎牵丝,或侍儿汲井时回,惆怅终无益耳。”(三)情坚说:陆昆曾《李义山诗解》曰:“金蟾嚼锁,喻情之牢固也,曰烧香入,则扃钥荆┆矣。玉虎牵丝,喻思之萦绕也,曰汲井回,则辘鲈不转矣。”陈婉俊《唐诗三百首补注》语尤简明,曰:“锁虽固,香犹可入;井虽深,汲犹可出。”(四)祈求说:冯浩《玉溪生诗详注》曰:“三句取办香之义,四句申汲引之情。”近人张尔田《玉溪生年谱会笺》则曰:“次章盼其重来。金蟾句办香甚切,玉虎句汲引无由。” 夫诗固无达诂,而语成哑谜,终失比兴之旨。解诗自不宜如此,作诗尤不当如此也。此一联实为义山败笔,不容讳言也。无以,不妨就全诗诗情贯通以明之:盖首联是写伊人文轩下降迹象,次联遂状其心境起伏之绪:欲如金蟾嚼锁,闭关而不闻,而气息已入而难于屏退,正如玉虎牵丝,上下回环牵动,即俗谚所谓“心上如十五个吊桶在七上八下”也。乃转念怅然若失,下即以纪河间语续之,则全诗庶几通贯矣。纵此解能合诗人之用心,吾亦不以而是其句也。而黄仲则《绮怀》之三用其语而成诗,则本隐以之显,别有一番情趣矣。诗曰:旋旋长廊绣石苔,颤提鱼钥记潜来。阑前藉乌龙卧,井畔丝牵玉虎回。端正容成犹敛照,消沉意可渐凝灰。来从花底春寒峭,可借梨云半枕偎。” 按此乃密约痛别之诗也。首二两联,宜倒装解之。乌龙,狗也。典虽出于《搜神后记》,实与张然赖之噬杀与其少妾通奸之家奴无涉。其意盖谓预先安顿乌龙安卧,“母使也吠”以惊动前后,又做好家务,汲好井水,于夜间颤携钥匙而来。颈联上联写其惊魂乍定之情,下联为今日回忆之伤痛,或亦当时已感知不好消息之悲沉。末联姑借春寒夜冷为由,作无可奈何之亲热也。全诗能以少许语刻划细节,用义山“玉虎牵丝”语,不唯有出蓝之妙,且变而易晓,诚所谓“工夫深处却平夷”也。 《绮怀》诗中,亦有得失可议者,如十三首云:“生年虚负骨玲珑,万恨俱归晓镜中。君子由来能化鹤,美人何日便成虹?王孙香草年年绿,阿母桃花度度红。闻道碧城阑十二,夜深清倚有谁同。” 按诗首联自怨自艾,自伤自恨,语极警策。以是接颔联:我辈君子,自易死去,如卿美人,何日云亡;化鹤典,见《太平御览》七十四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亦兼用丁令威、苏仙公成仙化鹤归来典故。美人虹,见《异苑》卷一:古有夫妻荒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绛,故俗呼美人虹。又《尔雅释天》:くぐ,虹也。郭注曰:俗名美人虹。颈联谓年年皆有春色,而我独流落无归;按《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阿母,西王母也。末联谓不知神仙境地,又有谁同我夜深清倚之苦情乎,盖谓孤苦惟己独任之也。初看此诗,情深意切,悲愤何堪。而不知颈联出处,见诸《唐诗纪事》卷四十八《薛宜僚》条云:“宜僚以左庶子充新罗册赠使,至青州,悦一妓段东美,赋诗曰:‘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到国外,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数日而卒。榇至青,段奠之,一恸而卒。”姑不论其事,用同一联语稍作变换,未免失之率易,北宋以后所不许也。除非有特例。如孙原湘《天真阁集》卷二十二《有怀仲瞿,前半全袭工部,然予与仲瞿无切于此四语者,使仲瞿见之,必谓余作,非工部作也》:“不见王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自分难为用,何如归去来?山中芝草熟,迟尔坐青苔!”好在后半能灵活变化,足以衔接相称,是以无碍无咎。若全首套用,别无新义,则未可也。如买岛《寻隐者不遇》(按《文苑英华》卷二二八作孙革《访羊尊师》)云:“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颇有神韵。乃程颢《二程集河南程氏文集》卷三《九日访张子直承出看花戏书学舍五首》之三云:“下马问老仆,言公赏花去。只在近园中,丛深不知处。”既云“戏书”,存之何为,岂欲令人绝倒耶? 《绮怀》之一云:“楚楚腰肢掌上轻,得人怜处最分明。千围步幛难藏艳,百合葳蕤不锁情。朱鸟窗前眉欲语,紫姑乩畔目将成。玉钩初放钗初堕,第一销魂是此声。” 按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十八云:“武进黄仲则《绮怀》诗:‘玉钩初放钗初堕,第一销魂是此声。’传神之笔,可为《绮怀》诗绝唱。前明王次回,近代袁香亭喜作香奁诗,皆不能有此神妙。然仲则天生情种,以此促其天年,杜樊川薄亻幸之名,亦才人之一病也。”窃以此两句但含绵邈之思,留不尽余情之想耳。其实此诗构思组合,关键原在颔联二句,上句承接首联,最分明处,故艳难藏,步幛虽用晋王凝之妻谢道韫施青绫步幛为其夫弟献之与客谈议解围事,特借用其词,上冠以“千围”,是所谓“加一倍法”是也。下句“百合”,赵本、许本俱作“百结”。典出唐顾况诗:“春楼不闭葳蕤锁,绿水回通宛转桥。”据《集异记》:“葳蕤锁:金缕相连,屈伸在人。”此句着重在情锁不住,以下四句,乃情之逐步展开:始则眉欲语,继则目将成,终至于了却心愿也。朱鸟,即朱雀,南方星宿名。此借用以示南窗,而云朱鸟,盖正好与紫姑切对也。颔联二语,简言之,乃言美遮盖不住,情封闭不了也。出以比兴,遂倍生色。若谓仅写其腰而不描其貌,遂以此妹体态好而面目不甚相匹,如此解诗,不知以部分代整体之修辞,而欲求面面俱到,件件皆提,岂不大煞风景乎! 《绮怀》之十云:“容易生儿似阿侯,莫愁真个不知愁。夤缘汤饼筵前见,仿佛龙华会裹游。解意尚呈银约指,含羞频整玉搔头。何曾十载湖州别,绿叶成阴万事休!” 此首诗语意自明,末联用杜牧之游湖州,得垂髫者十余岁,与约十年内来娶。后十四年,牧之刺湖州,其人已嫁生子矣。乃怅而为诗曰:“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此掌故为世所传诵,诗人写诗常用之,无足异也。窃谓此诗宜与《两当轩集》卷一《感旧》四首之三对读。诗曰:“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惋泪痕新。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望裹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两诗或同写一人,《感旧》是已嫁,《绮怀》则生儿矣。此是古代诗人之情爱观与婚姻观,亦道德观也。纵爱之甚,思之深,已嫁则已矣,不予夺也。杜牧之、黄仲则皆同之。权贵则不顾一切,若孙秀之夺绿珠,武承嗣之夺乔知之爱婢窈娘;李逢吉太尉夺刘禹锡之歌伎,蜀王建夺韦庄宠人,又夺何康有婿之女,蜀王衍亦夺王承纲许嫁他人女。如是等等,历代皆然。由是可见文士之可伤亦复有可取处,而豪族则可恶之至,令人悲愤填膺,恨久难消矣。 《绮怀》之十一云:“慵梳常是发\{髟曾\},背立双鬟唤不应。买得我拌珠十斛,赚来谁费豆三升!怕歌《团扇》难终曲,但脱青衣便上。曾作容华宫内侍,人间狙犹恐难胜!” 按洪亮吉《北江诗话》以颔联为“隽语也”,是矣。“买珠”事见乐史《绿珠传》,略言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珍珠三斛购得美而艳之绿珠。乔知之《绿珠篇》:“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赚豆”事见《晋书》郭璞本传。《搜神记》卷三亦载之。略言郭璞爱庐江太守胡孟康婢,无由得,乃取小豆三升,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起,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请璞为卦,璞曰:君家不宜蓄此婢,可于东南十二里贱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而阴令人贱买此婢。复为投符于井中,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悦,璞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盖谓用诡诈之术以贱值得之也。此联妙处,不唯对仗极工,且感情尤为激愤与不平,意谓如娉婷可买而得,我当不惜一切代价;而不知他人竟用何欺诈手段,而以贱值得之也!末联谓若此狡诈下材,恐无福难能消受,恨怨意,宣泄无遗,亦妙句也。 《绮怀》之十二云:“小阁炉烟断水沉,竟床冰簟薄凉侵。灵妃唤月将归海,少女吹风半入林。炮尽兰愁的的,滴残虬水恩。文园渴甚兼贫甚,只典征裘不典琴。” 按此状诗人相思之苦,终夜不眠之情也。借景以言情,传情以入景,可谓细腻入微,而情思自足。韵律亦美。末联之“文园”,指司马相如而言。相如尝为文园令。《汉书》本传,言其“常有消渴病”。又《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服裘就市人阳昌赏酒,与文君为欢。”又尝客游梁,作《玉如意赋》,梁王悦之,赐以绿绮之琴,其铭曰:“桐梓合精。”盖即用此琴心以挑卓文君者。此乃所载实事也。今特挑而出之,豁而明之,盖谓贵重之征裘可典,传媒之绿绮须留。意在贫不当失雅,苦不能忘情也。故此结特妙。惟憾联但谓月落天明耳,缀以灵妃、或作玉妃。温庭筠诗:“玉妃唤月归海宫,月色淡白涵春空。”即月落意也。配以少女,见《管辂传》注:“清河旱,倪太守问辂雨期。辂言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阴鸟和鸣。又少男风起,众鸟和翔,其应至矣。须臾果大雨。”此处则迳指天明也。如此添缀,但求字面对仗齐整,未免太掉书袋,未可为法也。 《绮怀》诗中,全首最能一气贯注者,惟在十五、十六两首总结性之诗。其十五云:“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按首联上联乃活用箫史吹箫妻秦穆公女仙去故事。下联亦活用李义山“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诗意,意谓人生能有几许幸运之事,银汉红墙,皆缥缈之幻景,可望而不可即者。颔联乃化用李义山《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语。意谓昨日之同心好事,已经过往;今夜伫立于风露之中,尚有何待乎,洪亮吉《北江诗话》,亦以此为“隽语”。郭麟《灵芬馆诗话》记杨荔裳最爱诵之。诗人似亦甚爱此一联,集中卷一《秋夕》诗云:“桂堂寂寂漏声迟,一种秋怀两地知。羡尔女牛逢隔岁,为谁风露立多时。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判到幽兰共颓化,此生无分了相思。”“为谁风露”句,下仅有三字之异,而其意则同也。颈联乃系回答颔联之语,谓心伤已为剥后之蕉,不过情丝未断,但抽残茧而已。末乃自伤青春年少之日,不但无赏心乐事之可言,即连杯酒之交欢,亦未得也。恰好与首联互为对应,则其悲尤甚矣。 《绮怀》之十六云:“露槛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当游仙。有情皓月怜孤影,无赖闲花照独眠。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义和快着鞭。” 按郭麟《灵芬馆诗话》,自称最爱其末二句,“真古之伤心人语也”。羲和,日御也。《楚辞》:“吾令羲和弭节兮。”此诗前四句,乃天人交互合写。孤寂自伤又聊用自慰也。首句,当先晓罗隐《甲乙集》卷九《七夕》诗:“月帐星房次第开,两星惟恐曙光催。时人不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仲则特易“月帐”为“露槛”;“各悄然”,天上人间,各有忧思。亦“为谁风露立中宵”之情也。次句,典出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素。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帝因立名为游仙枕。”仲则借其意而反用之,意谓自身飘泊江湖,秋怀寥落,姑当“游仙枕”中之梦境视之。凄苦语以神物作解脱观,则其悲痛弥甚。三句,当先与首句对看:夜阑人静,客舍孤栖,不寐观天,女牛俱寂,惟觉青天皓月,尚怜形影耳。此句用意,尚可参《刘宾客集外集》卷七《怀妓四首》之四:“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青鸟来时云路断,娥归去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应偏照两人心。”按此诗即美姬为李逢吉所夺后愤懑而作者也。仲则之取资:一为“岂有仙踪尚可寻”,盖谓“游仙枕”之事,毕竟惝迷离,而己以浪迹天涯当之,聊慰亦不能当真,无论黄姑织女,三岛十洲,皆不过如幻影耳。于是转而有第三句,即刘禹锡此诗之末二句;月能偏照,即是怜孤也。四句,或是即景所生感触:偏有使人难堪之闲花,照见我此独宿而不能入睡之人,可奈之何哉!五六两句:从此结束少年侧艳之作,而入于中年,亦无娱情之兴致也。昔沈约晚年有绮语之忏,仲则但告一段落,无意绪再作,然无悔也。“丝竹”语,出《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忄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此处反其意而用之,盖谓丝竹已无法排遣其心。则正好紧接末联,唯觉“茫茫来日愁如海”,唯望白日速逝以减其愁耳。忆唐李益《同崔登鹳雀楼》之颈联云:“事去千年犹有恨,愁来一日即为长。”倘改上联为“事去当年全是怨”,则可与此诗参读或为浅诠,然而仲则之情意愤郁为深矣。 仲则诗之名篇胜句,实举不胜举。其用典尤妙者,皆反用、连用、合用或拈连而得者。如卷六《杂感四章》之三云:“鸢肩火色负轮,臣壮何曾不若人,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劳薪。但工饮啖犹能活,尚有琴书且未贫。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附灵均。” 首句:《旧唐书马周传》:岑文本谓“马君鸢肩火色,腾必上速,恐不能寿”。谓人之肩上竦似鸢,光华发越见于面也。又《史记邹阳传》:“蟠木根柢,轮离诡。”集解:“委曲盘戾也。”《文选》枚乘《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根扶疏以分离。”次句:《左传僖公十三年》:“(烛之武)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此连用而反用其意,盖谓以己之根柢才华及仪表、年齿,皆不致不遇,何孤负此堂堂七尺之躯耶!次联上联: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书禹贡》:“铅松怪石。”注:好石似玉者,岱山之谷出此。又《尹文子》:“魏之田父得玉径尺,不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给之曰:怪石也。归而置之庑下,明照一室。怖而弃之于野。”此典拈连融合用之,表明已有真才,终将受无知者唾弃。用一“倘”字,谦而傲岸。下联出《晋书荀勖传》,略云:勖尝在帝座,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所炊。咸未之信。帝遣问膳夫,乃云:实用故车脚。举世服其明识。此处拈连其奔波之足而喻发之,则悲愤、飘零之感慨益深矣。后四句意义自明。琴书句可参前司马相如典裘事。可注意者:第五句“犹能活”,而末句“附灵均”,是不能活矣。此针线之巧密,文情之曲传也。 又如卷十三《都门秋思》四章之三云:“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惟见冢千堆。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按此四诗作于乾隆四十三年戊戌,诗人三十岁。此诗佳话,人多传之。陆祁生《继辖春芹录》云:“秋帆宫保,初不识君,见《都门秋思》诗,谓值千金,姑先寄五百金,速其西游。好事惜才,亦佳话也。”《年谱》中庄敏案:“幼闻先大夫言毕宫保得先生此诗,徘徊半夜,商王侍郎(昶)合寄三千金,与陆丈所载互异。”虽闻见异辞,要不失千古美谈也。此首诗二句“惟见”,原稿作“谁见”,鄙见以为更优。缘首联颇有讥芸芸众生醉生梦死之意也。此诗用典特色,全在颈联。上联出处,为杜陵《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但杜诗之“倚”,乃谓佳人无可如何之抑郁心情之“倚”:仲则之“倚”,乃转成“倚靠”或“依倚”之“倚”矣。下联出处有二:一为《古诗十九首》之十四:“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二为《宋书》卷八七《萧惠开传》:“惠开素刚,至是益不得志,寺内所住斋前,有向种花草甚美。惠开悉铲除,列种白杨树。每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按《古诗十九首》中言白杨之愁,乃树受风之声而令人愁,是以景烘情;此诗之言愁,则变而为因心胸郁结之甚,须多买白杨栽种,始足抒发其愁矣。转折翻腾,传情曲尽。末联用《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语,亦翻而用之,足以感动公卿,良有以也。唯颔联上联虽与李义山《乐游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隐约相关,但与“劝客”二字无涉,未免凭空添出,无来历可考,是为疵。而善于评诗之张维屏(南山),乃于《国朝诗人征略》中称之,何耶? 李太白在世时,与其交往或怀念之诗,自以杜少陵为上上,余尤喜者,即《不见》也。自注:“近无李白消息。”诗曰:“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少陵怀寄太白,俱用特大重笔。如《梦李白二首》之二云:“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天末怀李白》云:“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遇。”《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家无有也;然皆不若此诗对比之强烈与集中,是真爱太白、为太白千古知己也。诗言太白之“可哀”,不过“佯狂”而已,“世人皆欲杀”何欤?然此为当时之舆情也,而少陵不以此而有所疑窦与动摇,而以“吾意独怜才”翻转而敌之。“敏捷诗千首”,是其才所体现之一端,即此亦足为怜惜矣。下句则又跌落回应生涯之“可哀”处,竟至杯酒飘零。末乃祈望其能返蜀之绵州大匡山,即其旧日读书处,能落叶归根,不再飘零湖海。且其时少陵亦在蜀也。太白卒后,后人写其遗迹之诗夥矣,然出类拔萃,自创新意、独标一帜者殊不多见。《蓬轩别记》载有客一绝云:“采石江边一杯土,李白诗名耀千古。来的去的写两行,鲁班门前弄大斧。”虽为别调,亦殊有意味。尝以此类诗篇,愈到后来,愈难下笔,言已尽矣,欲叠床架屋何为哉?不意才人代出,清有三诗人之诗,鼎足而峙,竟超越前人也。三诗人者,黄仲则其一也。据洪亮吉《卷麓阁文甲集》卷十《候选县丞附监生黄君行状》:“岁辛卯,大兴朱先生筠奉命督安徽学政,延亮吉及君于幕中。先生宾客甚盛,越岁三月上巳,为会于石之太白楼,赋诗者十数人,君年最少,立日影中,顷刻数百言,遍视坐客,坐客咸辍笔。”其诗见《两当轩集》卷四。诗题为《笥河先生偕太白楼醉中作歌》,诗曰:“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谪仙安在哉!谪仙之楼楼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客。是日江上同云开,天门淡扫双娥眉。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然犀亭下回。青山对面客起舞,彼此青莲一А土。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若论醉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身后苍凉尽如此,俯仰悲歌亦徒尔。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丘。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此诗好在能即景成吟,不致浮泛。仲则初之能以此诗成名,端在集会机缘之能胜众。实则在作此诗前,集中卷三所收《太白墓》诗,亦不比此诗逊色也。诗曰:“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呜呼!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明劫灰耳。高冠岌岌佩陆离,纵横击剑胸中奇。陶屈宋入大雅,浑洒日月成瑰词。当时有君无著处,即今遗躅犹相思。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蒙借君手。乾坤无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酒,一生低首惟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风流辉映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贾岛墓亦在侧。)此间地下真可观,怪底江山总生色。江山终古月明裹,醉魄沈沈呼不起。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水。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疑。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终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此诗好在亦在有我之真情在也。人或据此诗中“我所师者非公谁”语,遂以为仲则诗学李白,殊属皮相,前已论之。且就此诗所言之“师”而言,亦非仅“诗”之一端也。 顾仲则虽以《醉赋太白楼》诗压倒群彦,而此诗在其集中,实非代表之作,且不逮舒位(铁云)之《题任城太白酒楼》远甚,诗见《瓶水斋诗集》卷十三。诗曰:“结客须结贺知章,相士须相郭汾阳;此时当浮三大白,天地中间一酒国。公不必饮酒楼上眠,楼不必因公被酒传;但道公曾饮此地,至今往往有酒气。七尺之躯百尺楼,出亦愁,入亦愁。作诗尚有杜工部,上书安得韩荆州!除非天津桥南董糟邱,为公屈注庐山瀑,横卷沧海流。汉江三百绿鸭头,黄河之水天上不再收!读公古乐府,知公谪仙人;感公痛饮日,惜公狂吟身。一斗亦醉一石醉,万古长愁无价卖。海上钓鳌鳌无竿,江上骑鲸鲸无鞍。身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脱千金裘。飞上凤凰台,踢翻鹦鹉洲。沈香亭,花见羞;夜郎国,鬼与谋。须臾汤泉火城貉一邱,惟有青莲花开千万秋!我欲醉折花枝当酒筹,而乃眼前突兀见此楼!” 此诗概叙激荡,咏叹长言,几同太白评传,虽采及传说野史,如慧眼赏救郭子仪,采石江边骑鲸仙去等,兼用伪作如“捶碎黄鹤楼,踢翻鹦鹉洲”之类;然而此非史乘,亦不须考证,诗人作诗,原可不较及此,要以能刻划性格,独造匠心,任情之所之可也。末二句点题,毫不含糊,不蹈空泛。全诗颇具豪迈不羁之气,以作诗人之感受与独有之诗风,注入融通于太白之胸怀。从诗中能见到太白,亦能见及铁云。是一而二,亦二而一也。自有题咏太白事迹以还,未尝见此高言大句。窃意自少陵而后,此为仅见之奇作矣。 顾“同作一题文,各自擅其妙”,性灵独诣者,固亦有之矣。此即孙原湘(子潇)是也。其《天真阁集》卷七有《任城太白酒楼歌》云:“乾坤茫茫此酒楼,酒星摇摇楼上头。谪仙人去我来此,阑干一凭生百愁。古来人人杯在手,古来几人知饮酒?当时已苦无酒徒,呼取青天目为友。欲饮李白酒,先识李白人。醒眼看人欲羞死,不如一醉全其真。长安少年游侠郎,相逢不言各尽觞。世人不识李太白,但言市头酣嬉一酒狂。我欲楼中置两位,三闾大夫来作配。同是骑鲸水上仙,千古一醒与一醉。要知醒者亦醉醉亦醒,白也诗即《离骚经》。三闾早识酒中意,悔不湘江浮绿。我生千一百年后,梦见长星飞入口。觉来酒思如涌泉,走上楼头看北斗。鸬鸶之杓鹦鹉杯,高呼太白不下来。风吹黄河作酒色,愁思如何酒消得!” 设想奇特,拈合屈子独醒与太白狂醉互为映衬,“要知醒者亦醉醉亦醒”,意蕴何深!“醒眼看人欲羞死,不如一醉全其真”二语,可作少陵“佯狂真可哀”疏解,以完其言而未尽之义,有何不可! 吴蔚光作《两当轩诗钞序》,尝言能诗者众。“而私心叹赏为精能者,一武进黄景仁(仲则),一昭文孙原湘(子潇)”;以为二人之诗,“平无不能使奇也,直无不能使曲也,而又能反正开阖,抑扬顿挫,以极尽其致”。但以子潇有春气,仲则为秋声。可谓知言。按吴蔚光,字η甫,号竹桥,乾隆庚子进士,官礼部主事。以乞养归,遂不复仕。与子潇同乡。《天真阁集》卷四十一有《吴礼部素修堂集序》,载其论诗之旨,陈义颇高;卷四十二有《素修堂约课序》,载子潇“乙卯闱后,以文质先生。先生大署纸尾云:第二名。或疑先生漫语耳。榜发果然”。亦奇事也。然其诗文,悉未能见。 洪亮吉《北江诗话》,状子潇之诗:“如玉树浮花,金茎滴露。”极为得体。《天真阁外集》四卷为艳诗,足与王次回《疑雨集》并驾,可无论矣。若与仲则相较,各有奇思,而少征书数典,此尤为难也。 法梧门(时帆)作《三君咏》,以仲瞿、铁云及子潇为“三君”,但以三人皆友人故也。三家集中,同题共作或相互酬倡者颇多。如铁云《瓶水斋诗集》卷十有《题仲瞿住谷城之明日谨以斗酒牛膏合琵琶三十二弦侑祭于西楚霸王之墓诗后》,后即附仲瞿原诗及子潇同作。但所附之诗,皆是初稿,与两家集中定稿,已大有异。兹悉按改稿录之,复注明原稿用语。次序姑用铁云排列,俾读其诗者便于参照也。 铁云诗云:“弹断琵琶一曲铜,小娘云雨大王风。酒浇黄土魂来黑,诗咽乌江浪打红。帐下美人歌骏马,天涯儿女拜英雄。九原若有重瞳子,又见龙门太史公。”“烟香灰劫闭佳城,未死千秋万岁情。海内文章留杜默,江东子弟送田横。龙蛇故国成何恋,鸡犬新丰自可营。一谷泥丸三月火,果然草草杀韩生。”“过桥三步旧东阿,鬼唱秋坟客渡河。宿草尘沙吴地尽,乱山丝竹楚声多。萧条宋玉招魂处,(墓为前泰安太守宋公思仁所修,立碑纪事。)慷慨王郎拔剑歌。最恨神丛传檄者,雌朝斓语太蹉跎。” 仲瞿原诗见《烟霞万古楼诗集》卷一:“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身首竟天亡。谁删本纪翻迁《史》?(上五句所附初稿作:‘谷城山晓黛苍苍,纟玄酌相逢拜愤土。百战三年空地利,一身五体竟天亡。明分天下资刘季’。)误读兵书负项梁。留部瓠芦汉书(初稿作‘全汉’)在,英雄成败太凄凉。”“秦人天下楚人弓,枉把头颅赠(初稿作‘送’)马童。天命何曾袒刘季,(初稿作‘私赤帝’)大王失计恋江东。早推(初稿作‘摧’)函谷称西帝,(初稿作‘收图籍’)何必鸿门杀沛公。徒(初稿作‘明’)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黄土心香一匍尘,英雄儿女我沾巾。生能白版为天子,死剩乌江一美人。壁里沙虫新(初稿作‘亲’)子弟,烹来功狗旧君臣。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 子潇同作诗见《天真阁集》卷十四:题曰:《王仲瞿过谷城以酒脯祀项王墓并携琵琶女乐侑神得诗三首,比来京师出以见示,予与大兴舒铁云孝廉位从而和之》:“一杯热血奠幽宫,空际灵旗飒楚风。死有人争分五体,生无天命枉重瞳。范增不解留韩信,项伯偏图(初稿作‘徒知’)走沛公。百战河山成底事,帝王原不在英雄。(初稿作‘谁将成败论英雄。’”)‘玉三看赤帝愁,鸿门一误又鸿沟。无心杀季非仁懦,(初稿作‘真仁度’)并力除秦是本谋。独弃关中酬故将,平分天下与诸侯。雌雄刘项分明在,本纪原应楚出头。”“杜默清狂有替身,檀槽铁拨为迎神。敢将文字翻迁《史》,欲吊英雄用美人。鬼马怒嘶阴夜血,(初稿作‘阴雨夜’)山花红作战春。霸陵弓箭长陵土,一代忽忽万劫尘。” 改稿自较原稿为优。三诗人诗作比较:仲瞿粗豪怅惋,尽是牢愁;铁云粗中带细,修饰过多时,未免伤气,中如第一首颔联“魂来黑”、“浪打红”,即其例也。和诗自较原作为难,而子潇诗则面面俱到,立意无偏颇之失,对仗有工巧之能。自然而不造作,贴切竟似一气呵成者,真射雕手也。 《瓶水斋诗集》卷十有《题仲瞿重过西楚霸王墓诗后》,后亦附仲瞿原诗暨子潇同作。铁云诗云:“一树白杨风,开门葬鲁公。人归三月后,诗满两山中。骏马魂犹汗,辕牛血可红。铜弦铁绰板,重与唱江东。” 仲瞿原诗云:“大鸡山后小鸡前,马血人一冢烟。白帝山河五十步,羊公碑版二千年。伯才遇主谈何易,辕下无牛祭不虔。亦有乌江归去客,谷城山下又留连。” 子潇诗云:“愤王墓上草先秋,如此兴亡一哭休。七十战才余寸土,八千人恨不同丘。时来雉亦烹功狗,事去人争笑沐猴。憔孙郎重下拜,江东归去有扁舟。” 三人诗俱写出重过意,亦以子潇诗最有巧思。然仲瞿另有《项王庙》诗,写法奇特,气势沉雄,慷慨悲歌,唾壶尽碎。诗曰:“立马一呼千人号,咸阳大火不足烧。十八诸侯作臣子,如何不舞鸿门刀!陈平美奴张良女,淮阴之少小儿乳。功臣反面见君王,吾亦伤心老亚父。君王如玉妾如花,君马一走天下瓜。赤蛇不死白蛇死,妾骨空填垓下沙!儿女英雄两不足,水庙山烟吾来宿。八千子弟‘大风’来,父老江东到今哭!”按此亦咏史怀古之类,但已化客观写为主观抒发,是以议为叙,而非夹叙夹议也。诗人身份,或暗居幕后,或明立台前,或身在事中,或身置事外,或情事尽合,或合中有离,或移步换形,又变幻莫测,非仅单纯之概括,乃血肉之相关也。若与《史记项羽本纪》参照而读,即能知其意匠及奥之所在。析而言之:“立马”句,劈空拈出,动地惊天。“咸阳”句,与项王同声共振,“不足烧”,气概万千。“十八”句,紧承首句,皆是史实;“如何”句,反承上二句,而与项王异调矣。“陈平”两句,就记载情况,从项王之睥睨一世而言之,亦诗人高枧阔步,烘讬美颂项王之言。“功臣”句概叙,“吾亦”句则步向亚父,虽共见却仍是二人身份;而“君王”二句则竟是代虞姬而立言,“赤蛇”句则插入传说以无可奈何心情而暗含咏叹,“妾骨”句又仍回到虞姬口气以明申伤痛矣。“儿女”句乃总结上文,“水庙”句点题,是诗人之实感;“八千”句概括极紧凑突出,若就散体文而言,似乎欠通;但就诗体或骈文而论,知其史事者,但觉其跨度之大,象征之妙也。“父老”句作结,或系虚拟,或亦实有其事。项王“无颜见江东父老”,父老究因何而哭,究系为八千弟子哭,抑为其不肯卷土重来哭,愈不明言,愈可见其神韵。子潇《天真阁集》卷五《咏古乐府》其二为《垓下歌》,构思亦美。诗云:“一帐无声歌四面,英雄美人色惨变:重瞳泣下娥眉啼,红珠弹湿青天低。王爱骓,骓不逝;王爱妾,妾焉置!宁为鹈膏剑锋,不为野难随他雄。不见刘季妻数转徙。大度才堪作天子。”第题材虽略同,而沉郁顿挫,声响抑扬,则不及仲瞿多矣。 又按王贻上《渔洋诗话》卷上,颇推其十七叔祖考功季木(象春,原名象巽)《题项王庙壁》诗。前已引及,贻上称其“天才排,目空一世”;又谓“古今判刘项,无此雄快”。是矣,顾就全诗而论,声调全哑,不能吟诵也。 咏落花者诗家俱有,虽各有寄寓,而出色特难。宋咸熙《耐冷谭》卷五,言“王仲瞿《落花诗》三首,全为自己写照,而格高韵远,人共谓其胜于唐六如也”。按六如集卷二,有《和沈石田落花诗》三十首,诗俱不佳。仲瞿所作,鄙意觉稍粗犷。姑录其一云:“三十韶华栩栩过,杀花声里坐销磨。百年流水随春去,一代红颜奈老何。天上好风君子少,世间无福美人多。西窗一种凄凉事,灯火三更月照他。” 子潇集中卷十四有《落花和仲瞿》六首,则珠圆玉润,词意皆新,慰其愤懑,消其不平,后有读者,犹胜酒浇垒块也。录尤所爱之一、二两首如下:“万紫千红梦一,神仙小劫恨茫茫。飞扬气不甘人下,飘泊身难自主张。姹女但知榆荚数,酒徒偏觉柳花香。长安九陌东风力,只送尘沙上玉堂。”“满天红影下如潮,香骨虽消恨未消。小草得时偏雨露,低枝回望若云霄。久开天亦穷才力,不落人翻诧木妖。知否黄花耽隐逸,一生从不受风飘。” 仲瞿诗曰:“天上好风君子少”;子潇则以东风之力,“只送尘沙上玉堂”,岂不可叹!“飞扬气不甘人下”,正是为仲翟最恰当之写照,然而“飘泊身难自主张”,亦只能徒唤奈何而已。“香骨虽消恨未消”,诚所谓“死不瞑目”也。“久开”一联,句尤诡幻而近情理。末联,岂隐喻自身入翰林后,随即以病引退,自甘寂寞,不致再受世情所羁绊者乎? 铁云集中卷九有《题仲瞿落花诗后并送南还》七律三首,卷十又有《落花诗》六首,兹录我所较爱之《落花诗》第一首如下:“一帽山花忽砑光,看他同日咏霓裳。最难听处三更雨,始欲愁时一阵香。珠玉九天残咳唾,江湖满地旧文章。白云乡里分明路,错认温柔作故乡。” 陈文述(碧城)《颐道堂诗外集》卷二亦有《落花》四首,第二、三两首亦多警句,录之如下:“最难抛掷最无聊,一赋闲情抵《大招》。芳径春残飞作雪,画帘风细下如潮。镜中小影描难似,衣上余香浣不消。四壁银灯半庭月,那堪坐忆可怜宵。”“残妆飘瞥认前身,瘦却阑干一段春。领略太疏原我懒,买栽无地为家贫。空怜红雨吟词客,何处青山葬美人?重过芳园倍惆怅,画楼零落网丝尘。” 各择其尤之诗相品,亦终以子潇为拔萃也。 陈碧城吾于初到杭州后,即购得《武林掌故丛书》,于《兰因集》中见其骈文,旋又于《碧城仙馆诗钞》见其诗,皆叹赏为惊才绝艳。嗣又见梁绍壬(晋竹)《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三碧《城仙馆诗》条,谓其“后刻《颐道堂全集》,大半删去”,真不知其全集之诗文,更当如何惊天动地也!亟求转借而获一读。则《颐道堂文选》部分,除专谈水利专文及叙其家世者外,骈体诚篇篇可诵,而古文则全失法度,竟似初学而未有得者,亦颇出人逆料。倘偶于他处见之,必将武断为伪作矣。卷十《书施愚山诗钞后》谓“国朝人诗,当以施愚山为第一”,以彼之才情,赏心所在,竟在于斯,亦不可解也。岂羊枣昌蒲,嗜好之不同,果有如是者乎?《诗集》中诗,偏于征史考订者,可补正事阙,于诗之道,实无所进展也。已而又悔其所删,谓是误听友人萧抡(樊村)之劝,又将《碧城仙馆诗钞》重刊。踌躇反覆,有如此者。然《颐道堂诗外集》所收,有未删少作而稍有更改者,自较未改为优。如上录二诗,亦见《碧城仙馆诗钞》卷三。第三首“残妆”二字,作“镜中”,但第二首五句,已用其词,为免复出,自以改定为是。又如《四川营是秦良玉屯兵处》长诗,《碧城仙馆诗钞》载于卷六,《颐道堂诗集》中刊于卷三,前增加一长序,曾引及沈受祺诗,谓良玉乃战死者。沈为德潜(归愚)之祖,与良玉同时,或较可信,《明史》入总兵传,谓其“以寿终”,未必为确。又言“良玉先后赐三品服,进二品服,封夫人,受都督佥事,充总兵官。近见国朝人祭文,结衔则称‘明少保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石柱宣慰使忠贞侯’,传闻异词,存以俟考”云云,皆有俾史乘之扌采及也。 元张昱有《歌风台》诗云:“世间快意宁有此,亭长还乡作天子。沛宫不乐复何为,诸母父兄知旧事。酒酣起舞和儿歌,眼中尽是汉山河。韩彭诛夷黥布戮,且喜壮士今无多。纵酒极欢留十日,慷慨伤怀泪沾臆。万乘旌旗不自尊,魂魄犹为故乡惜。由来乐极易生哀,泗水东流不再回。万岁千秋谁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许,几度西风灞陵雨。汉家社稷四百年,荒台犹是开基处。” 瞿佑宗吉《归田诗话》卷下谓其“乘醉来过,为予朗诵之”,“盖得意所作,豪迈跌宕,与题相称”云。铁云集中卷十三亦有《歌风台》诗,似故反其意而为之,诗曰:“楚也猴,秦也鹿,鹿逐猴乃沐。信也狗,籍也兔,兔顾狗不悟。妻也难,妾也豕,豕死难啄矢。父也真龙,子也鸿鹄,鸿鹄高飞,真龙失缴。星聚于井,天下乃靖。风歌于台,天子乃来。天子乃来,故人一杯。天下乃靖,大将五鼎。君不见夜斩大蛇作天子,晨听牝鸡杀猛士。天子万岁猛士死,大风萧萧吹不止。西望长安四千里,亭长还家偶然耳。离别故乡从此始,魂魄虽归竟谁是。酒亦不能饮,泪亦不能已,种悠悠之榆,别茫茫之桑梓。彼可取而代也,吾亦从此逝矣。击筑慷慨声齿齿,乃使尔父老子弟,泣下数行而皆莫能仰视。吁嗟乎,世间失意有如此!”亦颇有意味。 而子潇集中卷一亦有《歌风台》七律一首,提要总括,则能以少胜多,言成帝业者,亦未必快意也。诗曰:“韩彭戮尽淮南反,泣下龙颜慷慨歌。一代大风从此起,四方猛士已无多。英雄得志犹情累,富贵还乡奈老何!此去关中莫回首,应魂魄恋山河!” 三君交往极密,相惜惺惺,亦极难得。铁云先卒。子潇《天真阁集》卷二十二有《读亡友舒铁云集题后》二律,极为凄楚感伤。诗曰:“通天何处有高台,一问青冥孰主裁?鹦鹉洲翻惟此客,凤凰池选失斯才。灵心自向莲花吐,生面能从芥子开。字字神仙亲撰出,却愁闲饱蠡鱼来!”“心无点血鬓皆丝,奇气文章薄命词;能识此才人有几,得传于后鬼何知!三千风月除浓福,一半江山欠好诗。只恐雕馊灵秀尽,暂游碧落去骑箕。” 同卷又有《访王仲瞿盈盈一水楼时刻烟霞万古楼集未竟》二律,愤激伤怀,可当悼词读也。诗曰:“一楼残纸写云烟,隐隐虹光破屋边。扬子雕虫过壮岁,宋人刻楮费华年。才难适用非关世,集有奇文足报天。绿水青山歌哭地,不图头白两依然。”“白面王郎初入吴,骗裘笑脱酒家胡。眼中只有儿文举,坐上公然弟灌夫。十月造雷争失箸,六州聚铁早开炉。而今老大成何事,千尺长松五石瓠!” 集中卷四十一有《王仲瞿烟霞万古楼集序》,推崇其才至矣,不唯其诗文也。仲瞿之骈体,固有极好之者,而蒙终觉思绪太乱,兼累浮词,不足为法也。铁云最赏其七言古诗,《瓶水斋诗话》以其“别有天地”,“侪辈之作,罕遇其敌”;则所见最是。铁云集中如卷十一《梅花岭吊史阁部》诗,显系受其影响所致,缘笔意大同故也。此诗余亦喜诵之。录如下:“一寸楼台谁保障?跋扈将军弄权相。已闻北海收孔融,安取南楼开庾亮!天心所坏人不支,公于此时称督师。豹皮自可留千载,马革终难裹一尸。平生酒量浮于海,自到军门惟饮水。一江铁锁不遮栏,十里珠帘尽更改。譬如一局残棋收,公之生死与劫谋。死即可见左光斗,生不愿作洪承畴。东风吹上梅花岭,还剩几分明月影。狎客秋声蟋蟀堂,君王故事胭脂井。中郎去世老兵悲,迁客还家史笔垂。(事见《池北偶谈》)吹箫来唱招魂曲,拂藓先看堕泪碑。”此诗能将散体笔法,渗合诗情,与昌黎之古体,又显然不同。读来气足神旺,知其有文在而不以合韵之文视之,神妙之至,非粗率也。 铁云之五律,几似半集句,拈合而成,别有意味,如卷二《蔡文姬塞外图》诗云:“绝塞刀梦,春风识画图。关前折杨柳,山上采蘼芜。隐隐千烽戍,苕苕万里孤。《胡笳》凡几拍,烂漫看诸雏。”(旁有二子,一吹笳,一熟睡。) “沦落才应累,萧条感易成。蛾眉如可赎,马角不须生。岂抵锦车使,终怜破镜情。风沙瓯脱远,惆怅写倾城。”同卷《杨柳和稚川韵》云:“一去将军树,三年少妇桥。春波天际远,朝雨笛中消。古道《黄聪曲》,空闺翠凤翘。何因攀折苦,瘦到沈郎腰。”同卷《欲说》云:“欲说愁鹦鹉,将归讬杜鹃。星辰犹昨夜,风月似三年。越客千丝网,齐州九点烟。晓寒谁解赋?多谢衍波笺。”卷八《题桃花夫人庙》云:“汉水鸭头绿,东风吹落花。可怜好颜色,日暮傍谁家。强弩三年雉,灵旗一树鸦。细腰宫在否?肠断楚江霞。”“烽火倾城笑,香烟赛社春。扫眉长乐老,没齿未亡人。横草思前事,留花作后身。分明云雨峡,朝暮冶游神。”“妇怨终无极,夫征亦有期。姨能迷下蔡,甥已尽诸姬。扑火翻烧野,违言感出师。中原牛耳血,凄绝败莘时。”卷十三《无题四首》云:“南国生红豆,西洲采白苹。当窗三艳妇,空谷一佳人。不嫁将迟暮,思归最苦辛。落花千万点,珍重列芳ブ。”“镜槛芙蓉下,春风一面狂。坐飘衣戍削,行足佩丁当。朱鸟催晨弄,青猊换夕香。墙东消息近,未免避金堂。”“白练裙边写,乌衣巷里游。簪花蚕及第,斗草蝶藏钩。钿律抛难记,银环退未收。水精帘外月,了了见梳头。”“夜读《妆楼记》,婵娟此豸多。钩帘拜始影,遮烛待纤阿。却奏《归风》曲,重翻《延露》歌,红笺方便字,惆怅讬微波。”皆能点染自然,自成一格者也。 三君中,铁云为仲瞿姨丈,过从自更为密,顾个性亦微有异,仲瞿与子潇夫妇,皆受教袁简斋门下,而铁云未尝追从也。简斋卒后,铁云至金陵,有《随园作》三律,见集中卷十二。其二末联云:“当日挂冠神武者,三层楼阁未能工。”三首中间两联云:“命中箕斗能成贝,身后文章不掩瑜。铁限踏穿无我迹,珠盘不定为公吁。”是于其为人为文,皆显不满之意。但于卷八《始读小仓山房全集竟各题其后》,于《诗集》则曰:“若裁伪体耽佳句,愿铸黄金拜事之。”于《文集》则曰:“果然富贵何妨俗,可惜文章未尽真。”则不游其门,理已尽见。独于《外集》则称许其骈体:“独来独往平生屐,无对无双绝世才。”又在《乾嘉诗坛点将录》中,目之为“及时雨”。虽为游戏之作,比拟实极贴切。顾此种评述,皆甚含混。清晰明确者,非散体直道不为功。《瓶水斋诗话》记“王仲瞿游随园门下,谓先生诗惟七律为可贵,余体皆非造极。余读《小仓山房集》一过,始叹仲翟为知言。尝论七律至杜少陵而始盛且备,为一变;李义山办香于杜而易其面目,为一变;至宋陆放翁专工此体而集其成,为一变。凡三变,而他家之为是体者,不能出其范围矣。随园七律又能一变,虽智巧所寓,亦风会攸关也”云云。俱有识见。第余于诵读多时,觉简斋集中七绝,最能抒发隐逸之情趣,古今上下,实无可与匹也。如《诗集》卷九《山居绝句》云:“草草亭台布置余,今年真个爱吾庐。牙戮都放西廊下,自有斜阳来曝书。”“朱藤花压读书堂,分得桐阴半亩凉。新制玻璃窗六扇,关窗依旧月如霜。”按玻璃当时尚为稀罕之物,游者羡焉,简斋亦颇以此自讠羽。“镇日山腰白云,栽量烟草话纷纷。春衫不用金炉热,自向百花香裹薰。”“穿林绕磴问桑麻,空翠无声染素纱。笑扑衣似蝴蝶,半粘竹粉半松花。”“山顶楼高暮雨寒,飞云出入小阑干。福┱白浪西南角,收长江屋裹看。”“长风高阁易生秋,客散青天酒未收。六代云山孝陵树,一齐排著使人愁”按此愁乃发思古之幽情,非柴米油盐之愁也。“云锦淙边折树枝,枕烟亭上写乌丝。颜性命无劳卜,表圣功勋只赏诗。”“青庐叶叶动春潮,堤上杨花带雪飘。满地月明仙鹤语,碧天如水一枝箫。”“读书镇日为书忙,别有清眸一寸光。问我归心向何处,三分周孔二庄。”“万重寒翠荡空明,四面红墙筑不成。十丈篱笆千树竹,山中我自有长城。”按《随园诗话》卷十一云:“随园四面无墙,以山势高低,难加砖石故也。每至春秋佳日,士女如云;主人亦听其往来,全无遮阑。惟绿净轩环房二十三间,非相识者,不能遽到。因摘晚唐人诗句作对联云:‘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而舒坤《批本随园诗话》乃云:“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饭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皆不美。同声报怨:‘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买食物皆不方便。鸱豺狼,彻夜叫唤,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也。”夫诗之所抒,乃借题以表诗人之理想境界也,是虚;《诗话》所叙,则半实半虚;对联则实少虚多;家人之语,则全实矣。彼此皆各有其得,可以互参,而不可执实非虚;遵“道并行而不悖”之旨可也。“客秋此日正长途,万里归来猿鹤呼。半夜松涛声作雨,尚疑飘泊在江湖。”按其时正自陕回宁不久故尔。 卷十有《闲写五绝句》,录其五云:“一楼书卷万花熏,静掩柴门自策勋。寄语公卿休剥啄,名山高不借青云。”按舒铁云若能细味此诗,当不致有“三层楼阁未能工”之讥矣。实则其时已绝非名山欲籍青云之势以为高,实乃青云欲赖名山之高以传世。曾孟朴《孽海花》第十九回中,借庄小燕语论李纯客有云:“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按此说尚是孔子作《春秋》用一字褒贬之遗意,而后之欲籍挂名传世者尤不胜数矣。庄小燕即影射张荫桓字樵野,时为户部左侍郎。李纯客即影射李慈铭,字莼客,作者之师也。其事其言,足可相参。 卷十一《春日即事》云:“一采芙蓉病半年,芒鞋初试雨花天。谁将漆叶青粘饭,赠与樊阿作地仙。”“樵青婢子仆鱼童,书库池西粟廪东。四面春兰半帘雨,一琴横放坐当扒”“梦雨迷离两鬓斜,莺啼红日上窗纱。客来知道先生睡,代向春山扫落花。”“不伐樱桃学姓萧,不教修竹劾芭蕉;生憎栖凤梧桐树,最晚迎春最早凋!”“高堂白发爱青春,萱草含风护寝门,更种合欢花一树,教儿知道有晨昏。”“山妻解作锁云囊,娇女能烧迷迭香。千盏银灯照花睡,夜深何处不红妆。”“小回中外小眠斋,浅碧深红次第排。苦费平章风月手,自标花队写牙牌。”“溪刻由来最恼公,仙家服食自从容。土安《高士》分明在,不数夷齐及两龚。”“花阴深护一堂云,酒置清明待客醺。不饮但教山上望,劝人行乐有孤坟。”“二月夭桃拦路开,一枝筇杖踏青回。山行偏爱逆风立,花片扑人如雨来。 卷十五《春日杂诗》云:“千枝红雨万重烟,画出诗人得意天。山上春云如我懒,日高犹宿翠微颠。”“漠漠轻阴雨后看,支筇长自倚阑干。正嫌花气无人送,一阵东风过玉兰。”“水竹三分屋二分,满墙薜荔古苔纹。全家鸡犬分明在,世上遥看但绿云。”“清明连日雨潇潇,看送春痕上鹊巢。明月有情还约我,夜来相见杏花梢。”按王昶《湖海诗传》入选此首,“鹊巢”改作“柳条”,欠妥:“漏泄春光有柳条”,少陵《腊日》诗也,“漏泄”春光,是言春之来临也;看送“春痕”,“柳条”岂送春之物乎?蒋湘南(子潇)《游艺录》卷下言“《湖海诗传》所选袁诗,皆非其佳者,此盖有意抑之”云云,则出于误会。王于袁死后虽“痛诋简斋,隐然树敌,比之轻清魔”,见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四《王兰泉先生》。而选诗识见极卑,路径极隘,反出其师沈德潜(归愚)《国朝诗别裁》下。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一,即谓“其病在于以己律人,而不能各随人之所长以为去取,似尚不如《箧衍集》、《感旧集》之不拘于一格也。”故知绝非有意抑之。“萋萋茅草遍春潭,深院无人绿更酣;何处一声清磬响,断峰西去有茅庵。”“玻璃作镜当云铺,返照春山入画图。自忆头衔揣风骨,此生只合住冰壶。”“凿得双湖似故乡,一枝柔植泛春航。落花水上凌波立,还拟人看旧日妆。”“风亭月榭事匆匆,园渐繁华我渐穷;半世经纶十年俸,思量都在水云中!”按此穷当指才智与财力两方而言也。“袖拂孤云理素琴,那知门外落花深。山人不饮河东酒,只要君王赐茯苓。”最后一首云:“自把新诗写性情,胜他丝竹谱春声。流莺啼罢先生唱,各有闲愁诉不清”。 卷十七《春日杂吟》云:“春宵梦醒月华凉,窗外花开窗内香。花似有情来作别,半随风去半升堂。”“曾向西溪插柳条,隔年相访絮全飘。一双翠鸟清狂甚,故立风枝自荡摇。”按此实为自状得意之态,其妙乃在于有意无意之间。“为少栽培瘦牡丹,又绿冬冷损幽兰。怜渠略比群芳贵,便累园丁服事难。”“风雨多时易落英,阳乌如炙可怜生。遥知花意同人意,只乞春阴不乞晴。”“认取春泥记笋梢,自驱黄鸟管樱桃;不曾闲著丝纶手,何必蓬山钓六鳘!”按此谓隐亦有乐且有得也。亦自负之至。“寂寂柴门雀可罗,牡丹开后客频过;山花未免从旁笑,到底人贪富贵多。”“每悟生机参物理,鸳鸯无语立幽窗;请君数遍闲花草,若个新芽不是双?”“雨后流泉响不禁,绿波明处照春心。呼僮拔尽池中草,莫使人知水浅深。”“一枝桃插胆瓶斜,未许春归到别家;拦路蜜蜂狂太甚,公然来扌采手中花。”按此亦天机到处,触而得之。“儿女轮流各赏春,酒杯终日对花新;高堂戒我毋他出,阿母明朝作主人。”“五尺屏风八尺床,洞房强半近书房。为贪花里香眠早,不负灯光负月光。”“静坐溪头学钓翁,蜻蜒数遍水光中。几条金线忽摇曳,杨柳比人先觉风。” 卷二十有《秋怀》三首,录其三云:“荷叶披披剩半塘,自寻红树步斜阳。谁知垂柳风流性,转比高梧耐得霜!”按此乃诗人之自白与自赞也。 卷二十《答人间随园》十八首,能曲尽随园亻布局,而以人事点染之,殊不易易。卷二十四有《遣兴杂诗》九首,亦甚可观。以所钞过多,不能不割爱。只能再录卷二十五《意有所得杂书数绝句》九首之前六首如下:“一样三株木笔栽,两株萎谢一株开。分明草木尚如此,何况人间才不才!”按此即所谓机遇之几也,升沉得失,固难明之矣。“掷果当年事已休,闲来曳杖水边游;无端树有撩人意,红杏一丸打白头。”按人多以诗涉游戏而诟病简斋;顾若此诗之作,亦有游戏之意在,且颇得天趣,又有何害哉!“滕六才终巽二飘,枝枝修竹劾芭蕉。阶前只有薇蘅草,偏在风中不动摇。”按此亦自况也。“自寻低竹补篱笆,雨后高云衬落霞。惊去鸳鸯真得意,双双同上合欢花。”“碧桐一树倚云端,五月离离雪蕊攒。压倒浓香高百尺,世人忘却当花看。”按此乃诗人之自画像也,顾亦自负甚矣。“老去年来目力微,回黄转绿认依稀。落花袅着游丝,错认空中蝴蝶飞。”按此得毋已患“飞蚊症”乎?而当时则未能知也。简斋诗七绝之妙者,自不止此,此但就一端而言,深感大有物我同春,互为依倚,相得益彰而化之情,即谓之悟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以袁简斋之聪明才智,而诗中之重句重语,竟亦难免。如卷三《落花》云:“江南有客感年华,三月凭阑日易斜。”卷十三《春草》云:“江城三月草烟绵,有客凭阑感岁年。”卷八《马嵬》云:“石壕村裹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卷二十六《谒岳王墓作十五绝句》云:“定知五国城中泪,更比朱仙镇上多。”卷三《谒长吏毕归而作诗》云:“晚脱皂衣归邸舍,玉堂回首不胜情。”卷四《残雪》云:“记得水晶帘下事,梁园回首不胜情。”卷二十《永公子竹岩吴门花烛诗》云:“南来倘有文鳞便,寄我房中曲一章。”卷二十九《霞裳就婚汪氏已五朝矣芳讯杳然赋诗调之兼呈新妇》云:“藁砧滋味亲尝后,示我房中曲一章。”卷三十四《徐朗斋读诗答问而哀之为代答一首》云:“只恐麻姑鬓有霜”;卷三十六《五月二十一日还山留别苏杭亲友》云:“只恐麻姑鬓已霜”;卷三十六《以绣画祝庆晴村都统时驻扎宁古塔》云:“麻姑两鬓定如霜”。卷三十五《香亭家居八年忽将赴阙临行画烟云供养图索题》云:“莫把阿连贫相也”;卷三十六《此翁》云:“莫教此翁贫相也。”卷七《题张忆娘簪花图》云:“国初诸老锺情甚,袖角裙边半姓名。”卷三十六《题竹宜夫人玉堂春晓图》云:“老人把笔无题处,只好裙边署姓名。”卷十二《引凤曲》云:“蕉叶有心空卷雨,杨枝无力自随风。”《小仓山房尺牍》卷四《与孔南溪太守》亦云:“但念小妮子蕉叶有心,虽知卷雨;而杨枝无力,只好随风。”又《小仓山房外集》卷五《为云华君翠袖图征诗启》亦有“杨枝无力以从风,蕉叶有心而卷雨”之句。又简斋用典,特好用袁丝、彭宣、杜牧,在诗中屡见不鲜。若孙子潇,则未有如是之滥而雷同也。 《小仓山房诗集》中,明言“亻放作”或“反意”而作者凡十有二:(一)卷四《李昌谷有马诗二十一首余仿之作剑诗》;(二)卷十《仿曹子建送白马王体六首送香亭弟之寿春》;(三)卷十二《为王寿峰题问天图亻放玉川体》七古;(四)卷十三《亻放剑南小体诗》七律三首;(五)卷十五《陶渊明有饮酒二十首余天性不饮故反之作不饮酒二十首》;(六)卷二十《除夕读蒋苕生编修诗即做其体奉题》三首;(七)卷二十六《遣兴一首学皮陆体》;(八)卷二十七《曹子建有感婚赋余亻放之作感婚诗奇省堂》;(九)卷二十七《亻放元遗山论诗》(遗山《论诗》,古多今少;余古少今多,兼怀人故也。其所未见,与虽见而胸中无所轩轾者,俱付阙如;)(十)卷三十五《答张船山太史寄怀即亻放其体》七古;(十一)卷三十六《戏亻放易林五首》;(十二)卷三十一《考据之学莫盛于宋以后,而近今为尤,余厌之戏亻放太白嘲鲁儒一首》。顾此皆一时兴到而为者。 其有集中未标明而《随园诗话》述及者有二:(一)卷十云:“风情之事,不宜于老;然借老解嘲,颇可强词夺理。康节先生《妓席》云:‘花见白头花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余亻放其意云:‘若道风情老无分,夕阳不合照桃花。’方南塘六十岁娶妾,云:‘我已轻舟将出世,得君来作挂帆人。’”简斋诗见集中卷二十二,题为《白头》,前二句为“白头人到莫愁家,奇语儿童莫笑讠华。”(二)卷十四云:“布衣史青溪诗云:‘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余反其意云:‘只求无好梦,转觉醒时安。,唐人《咏梦》云:‘乍觉犹言是,沉思始觉空。’”简斋诗见集中卷十九,题为《枕》,前二句为“鸿宝书何在,游仙曲已阑”。如此之“亻放”或“反”,要非作者自行点明,实难悟其本在何处,则谓之自创亦可也。又《诗话》卷十一云:“壬戌年,余改官外出,客送诗者,动以王嫱见戏。余因《口号》云:‘琵琶一曲靖边尘,欲报君恩屡顾身。只是内家妆束改,回头羞见汉宫人。’后十年,再入朝,则凤池旧客,都非旧人。又戏吟云:‘晓日瞳胧玉殿开,春风回首认蓬莱。三千宫女如花貌,都是明妃去后来。’”按戏吟诗套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太着迹,集中未载,则亦有自知非是者矣。又《诗话》卷三曾录高守村《和朱子刺胡忠简公》诗云:“批鳞一疏死生轻,万死投荒尚有情,不学Т翁捧蓍草,甘心箝口自偷生。”而《小仓山房尺牍》卷七《答杨笠湖》第二函述及胡忠简公事,代忠简公答覆,仅易此诗首句为“从来小节古人轻”,次句易“死”作“里”,后二句悉同前作。是亦随意书之,为我所用,不得苛责其为有心作贼也。 顾有三处套用,务须点明者:(一)《诗话》卷四录屈复(悔翁)《题王母庙》云:“秦地山河留落日,汉家宫阙见孤灯。如何应是蟠桃熟,寂寞何人荐茂陵?”简斋诗集卷三十《再题贾太傅庙》五首之四云:“事定方知石画高,徙薪端不动弓刀。如何七国连兵日,不祀长沙一少牢?”(二)《诗话》卷九录宋人《题岳阳楼醉吟亭》云:“觅官千里赴神京,一遇锺离意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简斋《诗集》卷二十八《再题子陵庙》三首之二云:“悠悠江水半菰芦,寂寂羊裘一钓徒。未必无心助文叔,巢由两个误狂徒。”(三)晚唐韦庄《州寒夜城外醉吟五首》之一云:“满阶杨柳绿丝烟,画出青春二月天。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窃意前抄引《简斋春日杂诗》中“千枝红雨万重烟,画出诗人得意天”两句,似亦从此套出者。此等于诗固无大碍,但不得云一无依傍,独往独来也。各家集中,亦唯孙子潇最肯用心,未见有此暗袭之痕也! 简斋《随园诗话补遗》卷一言及欲扌采某太史诗入选,苦其太多,讬门下士周午塘代勘,周戏题见覆云:“何苦老词坛,篇篇别调弹。披沙三万斛,检得寸金难。”简斋笑和之云:“消夏闲无事,将人诗卷看。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其诗亦收于《诗集》卷三十二《选诗》。《诗话补遗》卷二又言及某巨公之诗,无可非亦无可选云。其实已刻各家,欲选其尤者,操选政者各人目光不同,取扌舍自殊。然而亦多有不能取或无法取者。吾欲选孙子潇之诗亦别有难处,其难却不在难取而在难扌舍,缘动心夺魄者在在皆是,岂得俱收并蓄之。《天真阁集》极其难得,篇幅又多,借钞亦不胜其繁且难,欲别裁亦无从下手也。无已,录其卷十六《情箴七首》。简斋女弟子金逸(纤纤)尝取《左传》“必以情”称颂其师之诗,“情”诚性灵之奥窍。子潇之诗,虽未直接谈诗,然尽类追源,比物此志。实性灵说之要义所宗也。《箴》云: 盘古凿混沌,凿成有情天。双丸跳不息,昼夜相周旋。情有渗漏处,娲皇补其穿;情有欹阙时,宓义规之圆。理以情为辅,情实居理先;才以情为使,情至才乃全。情者万物祖,万古情相传。孩提不学能,圣王以为田。 美恶至无准,惟情所轩轾;好尚虽不同,用情有各挚。两心果相悦,凡质皆先施;素意苟不属,夸容亦仳惟。勿笑嗜昌蜀,勿晒嗜羊枣。情只患虚伪,而不患颠倒。欲求情得正,先制心勿偏。美人好必妍,圣人好必贤。 惟情至无量,深浅不可测;惟情至无形,真伪不可识。真者澹而远,不在声与色;伪者甘以酿,易使人见德。或受一勺水,误以蠡测深;或被千顷波,氐为牛涔。睹形不睹心,指迷安得针。不惧人负我,惧我负知音。 巨木易生蠹,深情易生疑;同心无彼我,责报必过施。彼嫌木桃薄,我讶琼瑶迟。恩意不分明,中道多睽离;欲使无睽离,宁以礼自恃。至乐声必希,元酒味必离。河鼓与织女,无愆期。惟其不相见,是以长相思。 名花对俗流,好书置高阁;美女嫁村夫,骏马供力作;于我绝无与,惨惨心不乐;况属休戚关,宁不感离索。急读圣贤书,庶几膏盲药。开展即论仁,济众务爱博。此生如春蚕,苦受情束缚;岂不求退身,所恐成茧薄。 或劝我学佛,删除众情魔;岂知禅悦味,牵引情益多。无情曷慈悲,低眉度恒河;无情曷欢喜,微笑拈花蹉。声间大迦叶,金铸跋陀罗;总持慧阿难,咒摄摩登伽。三乘悟因缘,两字意云何?因是情核芽,缘是情茧窝。 无情莫如铁,磁石能引针;无情莫如石,翡翠能屑金。五行有生克,物理相制服;矧此血肉躯,本以情感触。子卿铁石心,乃生胡妇儿;阿瞒大奸雄,乃赎蔡文姬。在我则为情,及人则为仁;世有理外事,断无情外人。 卷十八又有《七箴》,足可与《情箴七首》相互参补。前有小序云:“昔程子作视、听、言、动《四箴》示人,以制外养中之方者至矣。既录以铭诸座右,复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箴》张之于左,非敢妄议昔贤,亦聊以自警云尔。” 《喜箴》:养心于和,惟喜当春;与物无忤,惟喜近仁。由勇闻过,回乐处贫;圣闻纟玄歌,莞尔见真。彼来誉我,或者庸人。悦不以道,勿假笑。如乐有节,必中其伦。 《怒箴》:怒以行仁,不仁胡怒?赫赫雷行,诚与物遇。奈何血气,败我常度?至人养性,如火在树;心不气役,气不心据。横逆之来,惟我之故。 《哀箴》:路见罪人,潸焉出涕;行道弗忍,矧寡兄弟。圣人节之,情以礼制。氵灭性则伤,死孝非计。然而此言,可语上智;若夫下愚,宁戚勿易。 《惧箴》:《诗》亦有言,无敢戏渝;失足即溺,奈何驰驱。在独曰慎,遇事曰葸。众进我退,众伏我起。无惧之惧,凭之以理。 《爱箴》:春蚕缚丝,苦不可脱。七情之中,惟爱难割。偏之即溺,博之即仁。仁民爱物,始乎亲亲。燕私则偏,理义则正。古无至情,但有至性。 《恶箴》:人而无恶,不仁之尤;如以一器,而聚薰莸。察之必精,审之必固。勿任私嫌,勿犭旬众恶。苟非大奸,容之以度。 《欲箴》:涓滴之漏,弗塞则决;一星之火,弗氵灭则裂。不见可欲,主乎清净;如一见之,其欲弥盛。君子不然,克己以敬。入乎物中,不受物;食色性也,而不谓性。 按子潇诗卷一即有《杂言》云:“早慧不慧,早媚不媚;晚花花好,晚晴晴好。媸在情,色居其名;情以才展,持情者浅。”由前四句,知其必近尧夫;由后四句,知其必好简斋。《情箴七首》,乃后四句之进展也;《七箴》,则缘情而入道,情与道俱,直通尧夫,是其人生观、道德观,而亦是其美学观矣。 卷二十有《静坐箴》云:“气为道母,神为气房;洞我豪邱,闭我幽昌。不损不益,勿存勿忘;魂与神一,如珠匣藏。”“天地无我时,天著我何处?天地生我后,我著我何处?天地无我后,人著我何处?试于静坐时,回头一返顾!”“万善莫如一仁,万化莫如一神;万理莫如一纯,万物莫如一醇。养得静中消息,恬知一贯生春。”“碧梧风细乱蝉吟,静里工夫子细寻。落叶拈来成一笑,元来此即是春心。” 卷二十七《独坐》云:“绿箨半解,新烟欲流。偶值微风,与泉鸣秋。静得古异,动随天游。如有诗思,白云九州。”则已全是尧夫口吻,与简斋微异矣。按子潇集中卷四十三《跋击壤集》,谓其“寓《易》理于韵语,所谓俯拾即是,与道大适者。其风韵胜绝处,后来惟陈白沙得其玄微”。吾于子潇以上所录诸诗,略有同识。尧夫诗得失参半,白沙则失多得少,致贻讥于人。子潇此类诗虽不若前修之多,而巧慧处亦非前人能及。又卷四十二《字长真说》有云:“佛氏见性蹈于空,老氏炼性涉于强;空与强,皆妄也,妄则不真,不真则息。”此其所以不炼丹,不佞佛欤?顾虽爱尧夫,亦称程子,而却不攀附理学以自高,但为诗文以自好,故于简斋,道同志合,身前既师事尽礼,死后亦不背师说,与若干生谀死毁之徒异矣。子潇有文孙名雄者,原名同康,字师郑。尝奉派为北京大学监督,幼承家学,亦善诗与骈文,辑有《道咸同光四朝诗史一班录》。然最服膺者,乃东汉之郑玄(康成),故字师郑;而不知其高祖乃最鄙保┘据,全与简斋识见相同也。祖孙异趣,不可相强,有如此者。不唯曹盂德杀孔文举,而子桓乃出重赏以求其遗文;欧阳公辟佛,而家中人人佛也。 于潇集中卷二十六有《鸿儒歌》云:“天下聪明堕云雾,舍却性灵攻考据。一字异同百口争,两字ㄎ扌奢万言疏。埋头故纸若蠹鱼,心无一孔如巨瓠,自夸硕学继马郑,却鄙辞章挥李杜。古来博学如宣尼,‘郭公夏五’多阙疑。不闻手笺《三坟》注《八索》,上考九头五龙及摄提。平生韵语是所好,赞《易》篇篇总清妙。庭训频传劝学《诗》,闲情自写《猗兰操》。子舆考据亦复疏,江淮脉络心芒如。说《诗》但以意逆志,读《书》不肯尽信《书》。我有聪明自发议,上穷九天下九地。要今后人考据吾诗文,何为日与前人作奴隶!今之鸿儒古之奴,或主汉儒或宋儒。傍人门户不敢发一语,拾得余唾如珍珠。我爱陶渊明,清风笔端洒;终日读我书,书不求甚解。不求其解解必真,不宗前论论必新。宁使诸公笑我枵腹人,毋使撑肠拄肚尽是头巾尘!” 简斋鄙保┘据之文及尺牍多矣,兹仅录《诗集》卷三十一《考据之学莫盛于宋以后,而近今为尤,余厌之。戏亻放太白嘲鲁儒一首》:“东逢一儒谈考据,西逢一儒谈考据。不图此学始东京,一邱之貉于今聚。‘尧典’二字说万言,近君迷入公超雾。八十策讹八十宗,遵明强分疏。或争《关雎》何人作,或指明堂建某处。考一日月必反唇,辨一郡名辄色怒。干卿底事漫纷纷,不死饥寒死章句。专数郢书燕说对,喜从牛角蜗宫赴。我亦偶然愿学焉,顷刻挥毫断生趣。搏扌奢故纸始成篇,弹弄云和辄胶柱。方知文字本天机,若要出新先吐故。鲁人无聊把渖拾,齐士谈仙将影捕。作《尔雅》非磊落人,疏《周官》走蚕丛路。当时孔圣尚阙疑,孟说井田亦臆度。底事于今考据人,高睨大谈若目睹。古人已死不再生,但有来朝无往暮。彼此相殴昏夜中,毕竟输赢谁觉悟!次山文碎皇甫讥,夏建学琐乃叔恶。男儿堂堂六尺躯,大笔如椽天所付。鲸吞鳘掷杜甫诗,高文典册相如赋。岂有身披腻颜袷,甘逐康成车后步。陈迹何妨大略观,雄词必须自己铸。待至大业传千秋,自有腐儒替我注。或者收藏典籍多,亥豕鱼鲁未免误。招此辈来与一餐,锁向书仓管书蠹。”语皆偏激,亦是通人之蔽,犹近世章太炎、吕诚之、钱宾四之疑钟鼎甲骨也,似皆难以理喻。 子潇卒于道光九年己丑(一八二九)二月二日,年七十。其妻席佩兰孺人即简斋最得意女弟子,不知卒于何时。孙雄亦曾名噪一时,闻晚年颇潦倒,亦不知终于何所,所有诗文著述,或已散落殆尽,尝举以问越园师,亦不得而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自子潇至师郑,正是其数。世事变迁,是可慨已。 简斋《诗集》卷八有《奇聪娘》六绝,悱恻缠绵,情怀坦荡,勇于落笔,诗胆实豪。诗曰:“寻常并坐犹嫌远,今日分飞竟半年。知否萧郎如断雁,风飘雨泊灞桥边?”“一枝花对足风流,何事人间万户侯。生把黄金买离别,是侬薄幸是侬愁。”“杏子衫轻柳带飘,江南正是可怜宵。无端接得西征信,定与樵青话寂寥。”“上元分守泪垂垂,那道天风意外吹。累汝相思转惆怅,当初何苦说归期!”“思量海上伴朝云,走马邯郸日未曛。刚把闲情要抛撇,远山眉黛又逢君。”“云山空锁九回肠,细数清宵故故长。不信秋来看明镜,为谁添上几重霜”? 按方聪娘者,简斋之爱妾也。乾隆十七年壬申(一七五二),时简斋二十七岁,分发陕西为候补知县,临行亦颇踟蹰,心情至为复杂。行至灞桥,遂有此缘情之作。查康熙十一年壬子,王士礻真(贻上)奉使入蜀,途中有《灞桥寄内》二首,见《渔洋精华录》卷五。诗云:“长乐坡前雨似尘,少陵原上泪沾巾。灞桥两岸千条柳,送尽东西渡水人。”“太华终南万里遥,西来无处不魂销。闺中若问金钱卜,秋雨秋风遇灞桥!”据惠注引诗人《张宜人行述》:“予奉使入蜀时,两丧爱子,宜人病骨支床。初秋朔日出都,宜人强起\<门为\>门送予,反袂拭面,意若永诀者。予途中寄诗,次灞桥再寄诗云云,宜人见之,揽涕而已。” 由此可见:两大诗人前后同在旅途;同是灞桥风雨,同是诗寄家中,而家事各有其累,而诗风异矣。简斋之诗,尽情而抒,何谓发而皆中节,心之所结,无不坦陈,此性灵之所诣也。贻上之诗,情不尽露,可谓发而有节,点染地名,以标高格,此神韵之所旨也。或曰:简斋所奇者为爱妾,故不妨较亲匿;贻上所奇者乃正妻,故措语较庄重。是亦似是而非之论。贻上此诗,第二首全从对方着想,此与少陵《月夜》诗机杼相类,而少陵思及其妻,竟亦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语,而贻上无有也,即有其他绮语亦不欲尽言,盖恐言而失含蓄蕴藉之美,转成浅露鄙直。而不知诗之道实至多至广,“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不过为诗之一途耳;吾人作诗论诗,岂可一例求之、一类取之乎!此二诗于受诗人读之,自易感而下泪,而读者未必起共鸣也。《随园诗话》卷十四评“阮亭之《悼亡妻》,浮言满纸,词太文而意转隐”。正是其诗说之误有以致之。 夫人不能听其言而信其行,诗亦不能全凭其说而衡其诗。故欲知沈德潜(归愚)之宗旨及诗范,端在三种《别裁》中觅之,不可以其诗为准的。欲知简斋作诗之立说,不当就其所称诗以衡之,尤不当悉以其本人之诗以明之。个中情况,至为繁复,不及一一尽道。唯贻上之诗,能证其说,得失皆明,此前后诸大家俱未尝有也。 首用“神韵”谈艺者,见于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论画六法》云:“至于鬼神人物,有生动之可状,须神韵而后全。”王阮亭《池北偶谈》卷十八谓明代嘉靖间进士孔天允评论谢灵运、孟浩然、韦应物之诗时,举出“总其妙在神韵”云:“神韵二字,予向论诗,首为学人拈出,不知先见于此”云云。按先于阮亭谈及诗之神韵者,为明万历间之胡应麟(元瑞),其所著《诗薮》,提及“神韵”之处,竟有十七处之多。又年岁略大于阮亭之陈维崧(其年),有《钞唐人七言律竟辄取数断句楮尾》六首之二云:“神韵天然高达夫,嘉州格调也应无。更怜绝代东川李,七首吟成万颗珠。”其年与阮亭相识,或尚难断其词拈出之谁先谁后,而元瑞著述,何阮亭竟未见及欤?又明末陆时雍之《诗镜》,不论其《诗镜总论》抑或所评选《古诗镜》、《唐诗镜》中,虽未拈出神韵之名,而所阐明者,实皆神韵之理,兼有较阮亭为深微者,或未为所见乎。又王夫之(船山)之《唐诗评选》卷一评王绩《北山》诗中,亦有“神韵骏发”之语。船山著作,其时已遭禁忌,阮亭固不能知也。 阮亭神韵说,就师承取义而言,乃《论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启迪;就诗风而论,则奉司空表圣《诗品》中《含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为圭臬;就构思而得,则以严仪卿取资于禅宗之妙悟为归。以是其诗之抒写喜与乐,但轻快安怡而已,《渔洋精华录》卷五《冶春绝句十二首》,最足以代表;若抒写悲与哀,虽闲愁万种,但吞吐低徊而已,卷五《秦淮杂诗十四首》,最足以明之;而落套之病,亦尽露无遗矣。 《冶春绝句》原有二十首,《渔洋精华录》选录十二首,前尝引其最为人传诵一首,兹再录其八云:“海棠一树淡胭脂,开时不让锦城姿。花前痛饮情难尽,归卧屏山看折枝。”类此之作,如卷五《瓜州渡江》二首、《大风渡江》三首等,皆能令人情往神移也。录后诗一、二两首于下:“凿翠流丹杳霭问,银涛雪浪急潺。布帆十尺如飞鸟,卧看金陵两岸山。”“红襟双燕掠波轻,夹屿飞花细浪生。南北船过不得语,风帆一霎剪江行。” 然而读者最赏析者,乃在其忧郁言愁而愁又不甚痛痒之作,盖古之作易者即有“忧患”意识,而好音、好戏,皆以悲哀为胜,旦角尤以青衣为重。但施之于诗,悲愁又不可过于伤感。以是认为贻上淡淡哀愁之作,最能具备文采风流之气度,最足称升平盛世之雅音,且声和韵润,诚所谓是极上乘之富贵诗也。乾隆亦以好读其诗,于五十年时补其“文简”之谧,即此故也。秦淮杂诗十四首中,一、五两首,即是明言愁者:“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襄,浓春烟景似残秋。”“潮落秦淮春复秋,莫愁好作石城游。年来愁与春潮满,不信湖名尚莫愁。”愁何其多,肠何因断,绝非春行秋令所引发也。故非之者皆以无病呻吟而讥之,而嗜之者则又以“带几分愁情更好”而美之。爱憎不同,有如此者。 感旧怀古,非言物是人非,即叹人物俱变。自唐以来,多有其作,落套可厌,而王阮亭可谓为集大成者。又诗中最好用“不见”二字。《秦淮杂诗》十四首中,于其十、其十四即两见之:“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他如卷六《趟北口见秋柳感成二首》之一云:“十二年前乍到时,板桥一曲柳千丝,而今满目金城感,不见柔条腕地垂。”卷五《高邮雨泊》云:“寒雨秦邮夜泊船,南湖新涨水连天。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至于变相之“不见”,若“空有”、“唯有。、“剩有”、“唯见”、“空余”、“不知”等等。尤在在皆是。昔《尧山堂外纪》称“李于鳞诗多“风尘”字,人谓之“李风尘”;则王阮亭亦可谓之“王不见”矣。倘能超越窠臼,融合悠情,感人之力,更胜于议论矣。卷十一《袅矶灵泽夫人祠二首》,乃余之最喜诵者。诗云:“白帝江声尚入吴,灵祠片石倚江孤。魂归若过刘郎浦,还忆明珠步障无?”“霸气江东久寂寥,永安宫殿草萧萧。都将家国无穷泪,分付浔阳上下潮!” 此二诗阮亭亦甚得意,故于渔洋诗话卷下特提及而全录之,第一首诗,自与唐吕温(和叔)《刘郎浦口》号有关,吕诗云:“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将一女轻天下,欲换刘郎鼎峙心?”虽有意而稍嫌直率单调,阮亭化用之而点缀以景物,用婉语唤醒其对旧情之追怀,既点题而神韵亦出。次首将当日局势,千百年来之迁变,以及孙夫人胸怀之悲痛,一一透出,不脱不粘,亦哀亦怨,既能超以象外,复能得其环中。令人一赞三叹,犹不能已,神韵说之能牢笼一代,且时有俞躐前修处,固非偶然事矣。 阮亭以顺治十四年丁酉(一六五七),时年二十有四,在济南赋《秋柳四首》而名噪一时。不唯当时和者众,而后之用其韵以作诗者亦夥。各种单行注本,亦纷纷而出,有以系为郑妥娘而作者,有谓系为济南王而作者,但大抵皆以吊明亡之说为多,而于各种语句多加索隐。李慈铭《越鳗堂日记》光绪丙子七月初六,引管辊山集中追忆旧事诗注云:“丁未(乾隆五十二年)春,大宗伯某掎摭王渔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诗及吴菌次长短句语疵,奏请毁禁。事下枢庭。时余甫内直,惟请将《曝书亭集寿李清》七言古诗一首,事在禁前,照例抽毁。其渔洋《秋柳》七律及他山《宫中草》绝句、菌次词,语意均无违碍。当路颇铲其议,奏上,诏可。管馄山诗:‘诗无达诂最宜详,咏物怀人取短章。穿凿一篇《秋柳注》,几因耳食祸渔洋。’”此人之所罕知者。唯《秋柳四首》,实非佳作。堆满典故,几无一句道着。翁方纲(覃溪)系极其服膺阮亭者,亦不以此诗为得也。吾又闻诸前辈诸老云:此诗之对仗最为工切庄重。所用皆的对,所以为难得也。然若“他日差池春燕影,至今憔悴晚烟痕”;“他日”对“至今”,早巳成套;而“新愁帝子悲今日,旧事公孙忆往年”,更是笨拙之至,又有何可称道者乎?又有谓其所选之韵最佳,声韵最美,故人多喜用其韵作诗。果如是,则韵书可废,一切遵之可乎?顾阮亭亦未尝仅用此诗之韵为诗也,岂阮亭之他诗,声韵皆有所不足欤?如此论诗,焉得不走火入魔哉! 《带经堂诗话》卷二十八《琐缀类》,有辑自《居易录》讥斥阎尔梅(古古)者。略谓康熙庚戌冬,其兄召顾万(庶其)等在京师共饮,顾以前辈事阎,赞其诗不减少陵,阎勃然怒曰:“小子何知!何物杜甫辄以况我耶!”有顷,阎又自举其《云中与曹侍郎秋岳倡和》近体诗:“当日战场成遇礼,至今兵气满寒空。地高天近星辰大,春少秋多草木穷”云云,阮亭以其诗可追空同“黄河水遥汉宫墙”之作,阎闻之大悦。阮亭乃相质曰:先生谓李献吉顾出杜子美上乎?阎愕然。阮亭曰:适顾生以子美拟先生,某私以为太过,而先生怒斥之;某以献吉拟先生,而先生乃大喜,然则献吉不远过子美乎?此某所未喻也。阎赧甚,不能答,但连呼曰:“不必言,且可饮酒耳。”未久遁去云云。按阎古古,诗人而亦志士也,时颇为人所重,阮亭颇厌恶之,不知何故。此段记载及于其诗之评量,颇似漫画之讥刺与夸张。但当知历下与北地之余气尚盛时,以其诗风为准则者,在心目中实暗暗以二李皆胜于杜陵也。但由盛唐声势,诗圣地位业已造成,亦犹系籍圣贤之不可非议也。古古使酒骂坐,一时而狂,眼下遂无余子;而言及献吉,实乃平居最顶礼膜拜之偶像,用以比拟,不觉真情流露,真意遂出也。故吾尝言:假古董而能乱真者,有时反比真古董为巧美也。平情而论,同一题材,后人工力,突过前修者夥矣;同一风格,后人力效,神似前修、胜似前修者亦常有之矣。二李之诗,择其尤者岂不比盛唐更盛唐、子美更子美乎?同光体中之为宋诗者,岂不比号称诗祖之黄山谷更黄山谷乎?王阖(运湘)绮之文,岂不比汉魏更汉魏乎?诚然,前后七子之文,湘绮之诗,乃模拟而失者也;而七子之诗,实有模拟而神似且过之者;湘绮之文,大多能超越前修而能为前修所难为者,故虽以太炎先生之目无余子者,亦推之重之,以其时能尽雅者,仅湘绮一人而巳。特各大家于其所从之出者,未敢忘本,遂不敢居其上也。阮亭责古古不当鄙薄少陵,而若反求之于其本心,阮亭岂真尊少陵者哉?其甥赵执信(秋谷)著《谈龙录》,固属有隙而为,但其中言及:“阮翁酷不喜少陵,特不敢显攻之,每举杨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语客”,斯实能揭出阮亭之私隐。不好少陵者,杨大年而外,能直言不讳,无所顾忌者,惟明之陆时雍、清初之王船山耳。姑不论其所言是否有当,能忠于自身之说,且又勇于公诸于众,是亦可谓谈艺中豪杰之士也矣。 ●卷三 少小多闻纪河间轶事,旋即知此亦如民间所传徐文长、郑唐相类,皆胡适之所谓“箭垛式”人物,可资笑谈,而未可尽信。如小横香室主人所编《清朝野史大观》卷六《老头儿》条云:“河间纪晓岚先生一日在朝待漏,坐久倦甚,戏语同僚曰:老头儿胡尚迟迟其来?语未已,履声橐橐起于座后,则高宗微服至矣,厉声问老头儿三字何解?先生从容免冠顿首谢曰:万寿无疆之谓老,顶天立地之为头,父天母地之为兄。高宗乃悦。”但考昭楗《啸亭杂录》卷九《何义门》条云:“何义门先生值南书房时,尝夏日裸体坐,仁皇帝骤至,不及避,因匿炉坑中。久之不闻玉音,乃作吴语问人曰:老头子去否?上大怒,欲置之法。先生徐曰:先天不老之谓老,首出庶物之谓头,父天母地之谓子,非有心诽谤也。上大悦,乃舍之。此钱黼堂侍郎樾亲告余者,以南书房侍臣相传为故事云。”是则乃何焯与康熙事,而于纪昀与乾隆无关矣。且言为值南书房,似较近理;待漏朝天,焉有天子微服受朝者乎!此真乃齐东野人之语,纵非昭楗得自钱樾亲告,亦当易置人疑。又见一本《清代名人轶事》,则谓系纪河间修四库全书事,而奏对语则曰:“称陛下为万岁,岂不老乎?曰元首,岂非头乎?曰天子,尊于孔子、孟子之为子矣,是老头子之义也”云云,则出于后来居上之修饰,更不足信矣。又《清朝野史大观》卷九《纪文达谐诗》条云:“纪文达才调宏敏,尤善诙谐。一日为某词林太夫人寿,纪往贺。词林以祝诗请,纪即席应之曰:这个婆娘不是人。一座大骇,纪乃从容续曰:九天神女下凡尘。众始莞然。及其转句,又曰:生下儿子去做贼。众复愕然。纪曰:此子却好,偷得蟠桃寿母亲。一时传为佳话。”但考清初褚人获《坚瓠集》十集卷四《无边风月》条有云:“又伯虎对门一富翁之母七十寿诞,求诗于伯虎。伯虎授笔书曰:对门老妇不是人。富翁见书而惊。又书曰:好是南山观世音。意稍释。第三句曰:两个儿子都作贼。见之又不觉失色。续更书曰:偷得蟠桃献母亲。富翁怏怏,持之而去。”则以为系唐寅事,而徐文长故事、郑唐逸事亦载之,虽未必早出者即较可靠,但其绝非纪河间所为则可断言。又如《笑笑录》、《埋忧集》诸书载纪以《诗韵》赠平某娶妻事,考之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一《笑柄平上去入》条,乃李松云戏赠平宽夫侍郎纳新妾事。其他张冠李戴、杜撰附会者尤不一而足,不须多赘。或此皆其滑稽多智有以导之。顾其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实为举世寡双之作。鲁迅先生于《中国小说史略》中论之最谛。窃谓先生此著,语语精审者,端在第二十二篇《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无论其谈《聊斋志异》、《子不语(新齐谐)》、《谐铎》、《夜谭随录》等,皆要言不烦,颠扑不破,不徒于河间之书为然也。唯后作《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讲演,内言纪昀:“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则似尚未曾细读其书。书中固多寓言,籍资说理,但亦多有存疑或深信之者,岂唯狐鬼,各种怪力乱神,亦皆信之。卷一至卷五有九则,竟与《新齐谐续集》卷五大体相同甚且字字相同者,亦未能发现。但此系另一命题,姑可勿论。吾所奇者,乃河间此书卷九即《如是我闻》三以下一段记载:“亡侄汝备字理含。尝梦人对之诵诗,醒而记其一联曰:‘草草莺花春似梦,沈沈风雨夜如年。’以告余,余讶其非佳谶。果以戊辰闰七月夭逝。后其妻武强张氏,抚弟之子为嗣,苦节终身,凡三十余年,未尝一夕解衣睡。至今婢媪能言之。乃悟二语为孀闺独宿之兆也。”按此诗全篇见于吟梅山人所撰《兰花梦》小说第三回中。诗共三首,此其二也。诗云:“二八闺娃娇可怜,不知情在阿谁边?要无烦恼须无我,欲了相思未了缘。草草莺花春似梦,沈沈风雨夜如年。旁人未必传心事,修到鸳鸯便是仙。”吟梅山人不知何许人,各小说史中从未提及。观书中所叙,似欲与《红楼梦》、《镜花缘》争胜者。其书自较上两书为晚出,第二十一回行酒令,即明言用贾宝王《女儿悲》令。中有云:“女儿悲,玉堂春在洞房先。”此诗句虽合主人公宝珠身份,实乃袁简斋《乞假归娶留别诸同年》四首诗中第一首也。诗云:“还乡非耀锦衣鲜,为赋《房中乐》一篇。惭愧少年贫襄遇,玉堂春在洞房先。”书中炫才之处颇多,灯谜、酒令、联语、诗词等,时有可观,且多有别出心裁者,而知者殊尠,岂非传与不传,显与不显,亦有命与数存乎其间者欤?兹姑录第五十八回中集曲牌名七言绝句四首于后:“锦衣香处系裙腰,为惜芳春步步娇。人醉花阴双劝酒,凤凰台上忆吹箫。”“斜傍妆台骂玉郎,海棠月上意难忘。红娘子解双罗带,沉醉柬风锦帐香。”“一日思君十二时,念奴娇亦惜奴痴。锁金帐里花心动,烛影摇红夜漏迟。”“十二阑干忆旧游,石榴花放动新愁。自从郎去朝天子,懒画眉峰上小楼。”前二首为男主角许文卿所集,后二首为女主角松宝珠所集,亦俱合各人身份。至全书主旨,则为歌颂女子之才能,兼悲其为妇女之不幸。刻划性格,极其鲜明。抨击男权,痛入骨髓。人物似纯属虚构,而情节颇耐人思。读后令人闷郁怆神,凄痛欲绝。如此好书,竟遭冷落,亦可慨已。第不知何故,书中所载之诗,竟有一联忽入纪公侄儿之梦,是先有此联乎?抑后有其诗?是已有此诗乎?而后再飘入于他人之梦境?抑偶有所合乎?皆不得而知之矣。 余尝见历代笔记中所载鬼诗多矣,然鬼气最重者,莫若《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所记云:“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按此二诗,虽中有“光”、有“明”、有“鼓”,并无狰狞面目,而阴森气氛,充塞周遭,锺谭鬼趣,焉能及之!清末经学大师俞樾(曲园),亦尝作鬼诗曰:“曲折回廊独自行,微闻叹息夜三更。月明长啸无人见,风过血腥何处生?白日帘拢惟鼠迹,黄昏院落有龙声。漫漫莫道何时旦,听取晨钟一杵鸣。”八比为代圣贤立言,此乃为鬼捉刀也。然拟而未能得体,时而暴露人之踪影。盖为鬼设想,最忌天明,岂得有长夜漫漫之叹?况风过血腥、白日鼠迹,皆人之所感也。鬼焉能体验及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云“画鬼魅最易”,宋欧阳公《题薛公期昼》转以画鬼神亦难工,谓鬼神人虽不见,“然至其阴威惨淡,变化超腾而穷奇极怪,使人见辄惊绝。及徐而定规,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是不亦为难哉!”(见《欧阳文忠公全集》卷七十三)唯其画鬼神亦有难处,故清代扬州八怪之一之罗聘(两峰),能以画“鬼趣图”名世,而用诗以状鬼,甘苦亦未尝有异也。 旧传乡试时举子常有见鬼报冤报德事。流传诗句亦多。最精警、浅显而多趣者。乃《野叟闲谈》中所载十首七绝组诗,不须用序说明,已可得其本末。诗云:“错认冤家是宿因,呜呼一别已三春。而今场屋仍相会,郎貌依稀认不真。”“忆君携妾入罗帏,妾道亲言不可违;君约终身为配偶,随将六礼聘侬归。”“谁识君心异妾心,妾心原未暂忘君;君归一载将心负,视妾犹如陌路人。”“门前鼓乐闹喧哗,问是谁家嫁女娃?婢道去年张秀士,而今又娶郭三家。”“妾闻此语恨吞声,自悔当年枉失真。只待月明人静后,青丝一幅了余生。”“君居阳世妾居阴,恩爱成仇似海深。只道阴阳成永诀,谁知矮屋又相寻!”“今岁巡神赫更威,妾求方许入秋阖。七千号舍人多少,历历寻君遍揭帏。”“东边九号与君逢,为访君容惨妾容。昔日见侬犹恨晚,如何今日转愁侬?”“已从蓦地结鸳鸯,妾亦何心索命偿?只为冥王深恼恨,命奴亲取薄情郎!”“君今随妾入黄泉,漫道君愁妾亦怜。昔日浓情成底事,好姻缘是恶姻缘!” 此组诗不隶事、不用小注,亦不系传,流畅明白,一一可解。若矮屋、秋闱、场屋,皆乡试试场之代称:六礼,于彼时已成常识使用。皆不得以用典计也。唯以近体诗而论,第三首“心”为十二侵韵,“君”为十二文韵,“人”为十一真韵,于律未合。然毕竟只属小疵,不足为累。此或为某一怀才不遇之士籍以炫才之造作亦未可知。查《野叟闲谈》一书,多有采自《耳食录》、《萤窗异草》、及《翼驷稗编》者。此诗不知钞自何书,未能考出。《野叟闲谈》早巳毁于兵燹,端赖背诵而得者。记得该书中尚有刘某某人称酒鬼者作有《白头花烛吟》七律三十余首,系叙写山阳程允元与刘登庸女订婚失散,刘隐迹尼庵三十余年,最终团聚,天津守助奁具促之成婚者。其事各种笔记都有记述,但皆无刘酒鬼之诗,不知其又采自何书,遍检无着。诗极可观,不能再得,惜哉奈何!姑志之。倘一息尚存,还当继续寻访。虽影事模糊,而尚时萦脑际,总存“奇文共欣赏”之志云。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前有小序云:“三十以前,讲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三十以后,以文章与天下相驰骤,抽黄对白。恒彻夜构思。五十以后,领修秘籍,复折而讲考证。今老矣,无复当年之意兴,惟时拈纸墨,追录旧闻,姑以消遣岁月而已。”余颇爱纪河间之《笔记》,亦喜其《四库全书提要简明目录》之文。“五十以后”“复折而讲考证”云云,当即指修《四库》、作《提要》之事,而不知其“三十以前”所讲考证为若何,“三十以后”之文章又若何也。及读《纪文达公遗集》,内收骈散各体,殊无预期所望之美。李慈铭(莼客)《越缦堂日记》称“文达于《经》、《史》之学则实疏,集部尤非当家”云云,初以为高傲岑之言,原不足为准,读《遗集》后,则亦颇膛取之。惟莼客极推其子部之详密,却未敢苟同。夫子部包罗最杂最广,岂能尽通?余读《四库提要》,觉于子部《术数类》收书最陋最粗,论断尤为草率。如刘诚意之《滴天髓》,已著录于《明史艺文志》,而《四库》失收;《三命通会》中屡屡引及《洞霄宝监》,按《洞霄宝监》亦即《穷通宝监》之别名,早已流行于民间,明代多种笔记多有引及之者,别有为宫廷秘藏而内蕴更详者名《造化元钥》,皆未之及。著录《三命通会》之《提要》,既称其“采撮群言,得其精要”,又谓“其立论多取正官正印正财,而不知偏官偏印偏财亦能得力;知食神之能吐秀,而不知伤官之亦可出奇”云云,尤为大谬。盖不知其书后四卷,竟全论伤官、七杀、枭神之得者也。是乃仅将其书略一翻检,未遑通读,遂下笔如此轻率故耳。按论《三命通会》者,惟清初陈之遴(素庵)相国所著之《命理约言》最善,其卷四《杂论》有云:“张逸叟(楠),著《命理正宗》,颇能区分条晰,亦病笔拙词芜。惟万进士民英,著《三命通会》,区分条析,文理朗顺,而意在蒐采,义无确一,贵多而不贵精,能博而不能约,然较诸术家,则胜远矣。”素庵相国与吴梅村诗伯,为儿女亲家,皆擅“子平”,行家之言,自非门外所能及。实则《三命通会》一书,仅是命学中之类书,互相抵牾之处,在在皆是。任何一造,皆可推之为大富大贵,亦可断之为极穷极贱,在其书中,俱可得其根据,所以素庵相国谓其义无确一也,而提要竟称其采撮精要,大误而特误矣。张楠之书,又名《神峰通考》,与较早之《渊海子平》及《命理约言》等,皆乾隆前命书之典要,而竟无一著录。又读《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考定日辰即时,谓“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云云。可见《术数类提要》确乎大体皆出纪公手笔,并非他人所为而由其统稿划一者。但于李虚中所遗存之《命书》三卷,虽由文达公于《永乐大典》中辑出,尚未遑细读及校订也。《三命通会》中所引之《鬼谷遗文》颇多,实即皆是《命书》中所有者。而其中所谓之四柱,乃指年月日胎而言,与宋后之指年月日时非一,则纪公此考,亦可存疑。俞正燮(理初)于《癸巳类稿》、《癸巳存稿》中尝考定三命、四命、五命之分歧与演变,精审不移,与纪公之一知半解异矣,而不得以后来必然居上为之解嘲也。他如明代早巳流传、托名为邵尧夫所撰之《梅花易数》,刘诚意之《奇门遁甲全书》三十卷,皆未收录。又《太素脉诀》原书有二十卷者,《存目》仅有一卷。此或当时私家所藏,未肯上献,是又不可专责文达之疏漏,而莼客称许其精,乃正露其本人之底蕴所短阙者乎? 后之论纪文达者,褒贬皆有失其当者。褒之者皆称其于学无所不窥,于书无所不读,甚者竟誉其有过目不忘之能。皆未免言大而夸。夫当其领校秘籍之际,读书自较方便,然诚如乾隆之告沈德潜(归愚)曰:“然古书读不尽,有我知而汝不知者,亦有汝知而我不知者。”以乾隆之予智自雄,乃亦有此平心之论,乌得云文达能无书不读乎?若云其过目不忘,则彼于评点各书时,即常有批语曰:须查核,须查对原书云云。则褒语当可不攻自破。至云于学无所不窥,若走马看花,是亦窥也;罄心凝思,是亦窥也。窥而无得,与不窥等,又何足取哉! 又观陈康祺《燕下乡脞录》卷六《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中记其语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自量之甚也。”此说人多有重之者,即如陈康祺,引其语后即曰:“我辈薄植,偶作一二短书杂说,辄姁姁妹妹,有亟于表爆之心,读此能不颜厚!”夫戒人莫轻著书是矣,而以后之所有,皆莫出古人范围,则过于武断。信如彼语,将谓社会不能进展,卮言不可日出乎?鄙意此或纪公一时之托辞,实有背其平日论学之宗旨。江藩(子屏)《国朝汉学师承记》卷六《纪昀》传记言“公一生精力粹于《提要》一书,又好为稗官小说,而懒于著书”云;“嬾于著书”一语,或更能得其实。吾人倘转观赵瓯北《论诗》:“满眼生机转化钩,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对照陈康祺所引纪公之语,是非自定。不审瓯北名诗,康棋是否见及,见而又当作何感触也! 贬之者,如舒坤之《批本随园诗话》于《诗话补遗》卷二叙及纪晓岚自乌鲁木齐赐环东归时之义犬事,后批云:“晓岚父曾官太守。少年纨绔,无恶不作,尝考四等,为乃父所逐出。中年狡猾,为和珅文字走狗。所著《阅微草堂》诸种,大抵忏悔平生,惧有报应。”诸语无有旁证,似难于征信,或挟有私人恩怨存乎其间乎? 舒坤之贬,贬其人品也。而近人张采田(孟劬)则贬其学,尤以诗学为甚。其所著《玉溪生年谱会笺》、《李义山诗辨正》固自有所得也,而竟乃绝似专欲与纪文达公为难而发者,偏激横蛮,亦似有深仇大恨者然。如《辨正》于《夜雨寄北》后竟云:“纪氏于玉溪一《集》,任口雌黄,动加驳击,惟此等数篇以选入坊刻《三百首》中,故不敢菲薄,稍协公论。余尝谓《纪》氏于诗学一道,全未梦见。只读得《唐诗三百首》一部,便自翔通人,岂臆说哉!后人有读此《集》者,取余说与纪氏之评参观之,当知确不可易耳。”又于《桂林路中作》后驳晓岚云:“晚唐诗格,虽异于中唐,然终胜宋人以后,未见其必靡靡也。且晚唐家派亦不同,不得一概无别。纪氏专守定坊刻《三百首》及宋后人集,随声附和,抹杀晚唐,岂通论哉?甚矣,诗家赏音之未易遇也。”纪河间岂有如孟劬所指责,竟浅薄无识如此其甚乎?查李详(审言)《娩生丛录》卷二,言尝得见申铁蟾名兆定者过录、纪评朱鹤龄注本之《李义山诗集》,且较他本为多,时为癸未清秋月。癸未为《乾隆》二十八年,晓岚正四十岁。而蘅塘退上孙洙编选之《唐诗三百首》,成书尚晚于纪评《义山诗》一年,即乾隆二十九年甲申,则晓岚何幸而能预先得读之!闻孟劬最好章学诚(实齐),章氏于同时之戴震(东原)、汪中(容甫)、袁枚(简齐),皆施诋嫫,于简斋毒詈尤重,非欲杀之而后快,名为街道,实乃忌名。孟劬百世后而效之,何其不能容人之量乃至亦步亦趋耶?实斋于并世之三家,但欲争名于一时;孟劬与河间,于《李义山诗》之识见不一,间亦恐有同行相妒之情,而欲争胜于千载耶?欲争,持平论理可也;一味狂吠,又何补乎?纵使《唐诗三百首》刊行于纪氏之生前,而欲言彼仅以读此书而自足,人亦不能信也。誉过其实,舆贬过其量,皆同等令人失笑不已。知人论世者,可不慎乎也哉! 余以为纪河间最可取者,笔记小说而外,端在诗之识见,虽亦时有偏颇处,而严苛入微,尤非人所能及。如于诗之生熟两途,他家所论,皆甚浮泛。如清朱秀水《曝书亭集》卷五十二《书剑南集后》云:“予尝嫌务观太熟,鲁直太生。”袁简斋《续诗品割忍》但云:“知熟必避,知生必避”;其他各家所论,虽小有发挥,而大都尚觉粗略。惟纪氏能将熟细分为圆熟、甜熟(甜俗)、烂熟等,于《瀛奎律髓刊误》中对陆游等诗为之点醒,以明其关捩所在。(兹即专引其语,仅注卷数,不再重列书名)。 按方回选成此书,宗法江西,自不以熟为尚,但亦不全然非难。如于卷二十选张泽民《梅花》二十首,后批云:“夫诗莫贵于格高;不以格高为贵,而专尚风韵,则必以熟为贵。熟也者,非腐烂陈故之熟,取之左右逢其源是也。”纪批云:“此论却是。”同卷又选刘屏山《次韵张守梅诗》云:“梅诗难赋,不必句句新,得如此圆熟亦可也。”纪批云:“梅花诗欲取圆熟,非其本心之论也。”可见两人对圆熟之作,虽皆不以为上乘,若退而能求其次,亦庶几焉。 除圆熟外,姑置浅滑、滑俗熟、平熟、轻滑等不论,倘有“甜熟”或作“甜俗’之诗,乃世俗所爱而不足为法者,其品位当在“圆熟”以下。 考用此语,似始于明董其昌(香光)《画禅室随笔》卷二之《画诀》:“士人作画,当作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У中,便是透纲鳞也。”董香光但用以论画,而以之言诗者,似始于清张谦宜。其《亲斋诗话》卷一云:“诗要脱俗,须于学问之外,仍留天趣为佳。如美桃熟至八分,微带青脆甘酸,此为上品。若至十月中旬,肉如烂酱,一味‘甜俗’,不足当知味者品题矣。”如是之说,则“甜俗”乃烂熟或熟烂之同义语,与纪氏之意有异矣。同卷又谈及“甜熟”云:“诗要老辣,却要味道,正如美酒好醋,于本味中严烈而有余力。然苦者自苦,酸者自酸,不相假借处,各有本等。大约老字对嫩字看,凡下字造句坚致稳当,即老也。辣宇对膻字看,凡字句中不油滑、不猥琐、不卑靡、不甜熟,即辣也。惟洒落最近辣,逆鼻、伤人、螫口不可近者,正不得援辣以自解。老字头项甚多,如悲壮有悲壮之老,平淡有平淡之老,艳有艳之老。今匠人以竹木之成就者谓之老,以此思之可也。”解老辣颇有见地,惟贬甜熟过甚,以之与油滑、猥琐、卑靡并列,则未为确当,故不若纪氏之说为得。 纪氏举为“甜熟”之诗有二:一系卷二十黄山谷《次韵赏梅》:“要知宋玉在邻墙,笑立春晴照粉光。淡薄自能知我意,幽闲元不为人芳。微风拂掠生春思,小雨廉纤洗暗妆。只恐浓葩委泥土,谁今解合返魂香?”方回批:“《外集》有此诗。恐少作,然一字不苟。”纪批:“气味甜熟。虽山谷少作,亦不如此。恐是窜入。以为一字不苟,尤非。” 今检此诗由清谢启昆辑入《山谷诗外集补》卷三,首句“要”作“安”,三句“自”作“似”,未注出处,不审是否根据翁方纲充《四库全书》纂修官时手抄校进底本所原有者,抑或是谢氏另有所得者?今读其诗,诗风与黄实全然不类,且有二“春”字重出,说为黄作未必可以信从。纪氏确有眼力。首联似太率意,尚不足当“甜熟”之称。 另一首是同卷陆放翁《梅花》:“家是江南友是兰,水边月底怯新寒。画图省识惊春早,玉笛孤吹怨夜残。冷淡合教闲处着,清癯难遣俗人看。相逢剩作樽前恨,索笑情怀老渐阑。”纪批:“此种又恨‘甜熟’。” 纪氏以为带有“甜熟”气息者亦有两首:一为卷九陆放翁《七十》:“七十残年百念枯,桑榆原不补东隅。但存隐具金鸦嘴,那梦朝衣玉鹿卢。身世蚕眠将作茧,形容牛老已垂胡。客来莫问先生处,不钓娥汀即镜湖。”纪批:“语自风华,然终带‘甜熟’之味。” 另一首为卷二十陆放翁《十二月初一日得梅一枝绝奇戏作长句今年于是四赋此花矣》:“高标已压万花群,尚恐骄春习气存。月兔霜供换骨,湘娥鼓瑟为招魂。孤城小驿初飞雪,断角残钟半掩门。尽意端相终有恨,夜寒皴玉倩谁温?”纪批:“第一句未能免俗。第二句太犷。三四极用力。后四句太‘甜熟’,便有俗调。”然五六两句,颇为传诵;末二句亦有人好之者。岂非“俗人犹爱未为诗”,正是“甜熟”之故欤? 纪氏认为“不甜熟”之诗,共有三首。一为卷十七陈简斋《雨》:“云起谷全暗,雨晴山复明。青春望中色,白涧晚来声。远树鸟群集,高原人独耕。老夫逃世日,坚坐听阴晴。”纪批:“语不必奇,而清迪无‘甜熟’之味。”其二为卷二十九李频《秦原早望》:“一忝乡书荐,长安未得回。年光逐渭水,春色上秦台。燕掠平芜去,人冲细雨来。东风生故里,又过几花开。”方回批:“其思优游而不深怨,可取。”纪批:“此评最是。兴象天然,不容凑泊。此五律最熟之境,而气韵又不涉‘甜俗’,故为唐人身份。”其三为卷四十七宋之问《陪阆州薛司空丹徒桂明府游招隐寺》:“共寻招隐寺,初识戴颐家。还依旧泉壑,应改昔云霞。绿竹寒天笋,红蕉腊月花。金绳倘留客,为系日光斜。”纪批:“妙!不‘甜熟’。此为唐人骨韵。” 又于卷二十选戴石屏《梅》,可察其辨微之细。诗曰:“孤标粲粲压群葩,独占春风管岁华。几树参差江上路,数枝妆点野人家。冰池照影何须月,雪岸闻香不见花。绝似人间隐君子,自从幽处作生涯。”方回批:“皆前人已曾道之句,而律熟句轻,颇亦自然,亦不可弃也。”纪批:“此评确。是浅弱,非自然。”又批:“三四少可,五六纤。结露骨,反浅。” 纪氏认可方回“律熟句轻”之评,转而又言其乃浅熟,尚不到“甜熟”境界。赵南塘以戴氏之诗为“轻俗。,在于“根本浅”,(具见方回评中所引)亦为纪氏认可,以“此为探本之论”,再一出格,即成“野调”云。(见同卷批戴氏《寄寻梅诗》) 又纪氏批议苏轼诸诗,密察苛细,亦多精妙入神,而最盛推其能不落“甜熟”一路,苏氏《诗集》卷三十二有《秋兴》三首,其一云:“野马游鱼信往还,此身同寄水云间。谁家晚吹残红叶,一夜归心满旧山。可慰摧颓仍健食,比来通脱屡酡颜。年华岂是催人老,双鬓无端只自斑。”其二云:“故里依然一梦前,相携重上钓鱼船。尝陪大幞全陈迹,谬忝承明愧昔年。报国无成空白首,退耕何处有名田。黄鸡白酒云山约,此计当时已浩然。”其三云:“浴凤池头星斗光,宴余香满上书囊。楼前夜月低韦曲,云裹车声出未央。去国何年双鬓雪,黄花重见一枝霜。伤心无限厌厌梦,长似秋宵一倍长。”纪批就诗风迪异而判之云:“此三首亦不似东坡笔墨,东坡不如此‘甜熟’。”此又“甜熟”七律之特例也。至绝句之是否“甜熟”,纪批苏诗亦有三诗,其论尤剖析微细,更易使人悟入,而得评点谈艺者之诗心。《诗集》卷四十七有《寒食夜》诗云:“漏声透入碧窗纱,人静秋千影半斜;沉麝不烧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纪云:“此不似东坡笔墨,有‘甜熟’之气故也。”又卷二十五《过文觉显公房诗》云:“斓斑碎玉养菖蒲,一勺清泉满石盂。净几明窗书校┈,便同《尔雅》注虫鱼。”纪批云:“颇有风致,不似前《春日》诗之‘甜熟’。”按同卷之《春日》诗云:“鸣鸠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窗泼眼明。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纪批云:“颇有情致,但格不高耳。”相参对照而观,则知《春日》诗格之未高,正坐“甜熟”故耳;顾仍有取其情致,而皆未尝以是而唾弃之也。 综合上引,赏知“甜熟”也者,乃通畅而温润,有媚力而欠骨力,亦无疏放高格,然而不落套、不熟烂、又不着力,以是有别于明前后七子中之二李,亦非是“清秀李于鳞”之王渔洋。且又不熟滑、不浮滑,以是又不若唐之白香山之流于俗滥,亦不同于明末公安三袁之陷于浮浅。彼似刻意而又不似刻意者,故又大别于宋之黄山谷与陈后山,自更不致如竟陵体之孤深幽峭。彼又似有妆点而又不似妆点者,自有异于李义山与西昆体。彼既洒脱旖旎而又不风华侧艳,则自与齐梁体及香奁体泾渭分明。然而彼却是人巧多于天工;惟其总欲使人巧以夺天工,遂至失其天真与天趣,少见浑朴与浑成,于是气格与气韵,遂两皆失之,“甜熟”之所以不能臻于上乘者,端在此耳。顾欲成“甜熟”之诗,亦殊不易。千古以还,能得手而足以为代表者惟陆放翁耳。但此类之诗,自不为宗尚江西之方回所选,纪氏仅就方氏所选为批,亦不致旁及于他也。《剑南诗稿》卷三十一《书室明暖终日婆娑其间倦则扶杖至小园戏作长句》云:“美睡宜人胜按摩,江南十月气犹和。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月上忽看梅影出,风高时送雁声过。一杯太淡君休笑,牛背吾方扣角歌。”按曹雪芹《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写香菱学诗云: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黛玉高自位置,实亦代表曹雪芹之诗学观。此一联之不足,岂惟浅近,正乃“甜熟”之至耳。然而林妹妹亦坐眼高手低之病,似此境界,亦终身未能到也。香菱所赏一联,多用作书房楹对,试帖馆课试题,刻划佳作甚多,影响之大,于此可见。惟就全诗而论,后四句不甚相称,结尤欠圆润。是“甜熟”仅此一联耳。求其整篇通体皆然者,惟《诗稿》卷三十五《闲居自述》而已。诗曰:“自许山翁懒是真,纷纷外物岂关身?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净扫明窗凭素几,闲穿密竹岸乌巾。残年自有青天管,便是无锥也未贫!”首句写闲程度,点出“懒”字,且是“真懒”。次句承“真懒”而“懒”到所有外物皆与己无关也。三四句是写“不关身”时对外物的观感。暗中用典,即不知典出何处亦无关紧要。解笑,是有所示意,以真懒之人见之,自是何必多此一举;若能大家相对相忘,彼此心领神会最好,故以默默无言之石是最可人也。第五句是指居家之闲:净扫明窗,是闲事;凭素几,是闲懒。第六句:是指外出之闲:外出非是为熙熙攘攘之奔走,而是随意任情任意之间游。末联作结,以残年与山翁相应,以表明身份。“青天管”,乃无人管、亦不管人也。从而道出隐居之乐:再贫也未贫也,其与相传为刘禹锡所作之《陋室铭》之结语:“孔子曰:何陋之有?”意极相近,可以相参。此诗三四两句,一直传诵不衰,几乎人见人爱,尤好在全篇相称,绝非有句而无篇。放翁放言高论,大言“诗到无人爱处工”,是其受江西诗派影响之所致,不意其所创作,正与其主张反其道而行之也! 《说郛》收有景涣《牧竖闲谈》,记元稹(微之)知有薛涛,未尝识面,初授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与相见。后赴京。薛涛归,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贱,涛别模新样,小幅松花纸;多用题诗,因寄献元公百余幅。元于松花纸上奇赠一篇曰:“锦江滑腻岷峨(《集续补》作‘蛾眉’)秀,化(集作‘幻’)作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辞客皆(《集》作‘多’)停笔,个个思君(《集》作‘公卿’)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以涛好种菖蒲,故有是句云云。其诗可谓句句贴切。颔联用“偷”与“分”,亦俱巧思。用此二字作对而传为佳话者,为明王犀登(百谷)。钱谦益(牧斋)《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王校书犀登》,谓其于嘉靖甲子,北游太学,汝南公方执政,阁试《瓶中牡丹》诗,百谷有“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之句,汝南赏叹击节,引入为记室,校书秘合,将令以布衣领史事,不果而罢。汝南卒无子,百壳渡江往哭其墓云云。是百壳以此一联受知,而使其终身有知遇之恩之感也。初以为此联但本于元微之句,且甚牵强别扭,颇不以为然。嗣又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山人王百谷诗》,谓系初入京试《内阁紫牡丹》诗,因此一联极为袁元峰(炜)相公所赏,因成知己云。但联中“太极”作“天子”,亦无甚差别。然亦感终不如微之之顺手拈来为得也。德符又言“同邑周幼海长王十年,素憎王,改‘袍’为‘脬’、‘殿’为‘屁’以谵之,两人遂成深仇”云。后朱秀水《静志居诗话》卷十四《王犀登》,称其“诗亦华整,第嫌肉胜于骨。至袁文荣所赏‘色借相公袍上紫’、‘书生命薄原同妾’等句,媚灶之词,近于卑田乞儿语矣”云云,则系明斥,与戏谵实殊途同归,无有大异。顾此乃系另一回事,原不关乎诗艺。及读江盈科《雪涛诗评巧咏》,始知百谷所咏牡丹,其名为“相公紫袍”,乃悟其相题行事之妙,诚如“天女量衣”之“不差尺寸”。毋怪其诗一出,“于时都下遍传,争识王先生面。”纵有微之诗在其先,即套用亦无害其独得也。倘要非江氏点明,其妙安得知之!赏析之难,于斯可见。不知究竟,即妄言武断,焉能抓着痒处哉!惟后人作诗,于借、分等字,皆须慎用,不然,即有忸怩作态或故卖关子之嫌。如《红楼梦》三十七回中林黛玉之《咏白海棠》:“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书中写及颔联时云:“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此诗虽被李纨、探春评为第二,而“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顾其语不唯用“借”,尚进而至“偷”,欲着力刻入一层,反而转成生硬。而用“偷”字,似比“借”“分”为尤难。林和靖《梅》诗,众所周知,乃有“霜禽欲下先偷眼”语,以主体设想霜禽心理,实已背梅圣俞内外意相合之旨,后人多已有烦言。明才女叶小鸾有赠其所喜侍女随春《浣溪沙》词:“欲比飞花态更轻,低回红颊背银屏,半娇斜倚似含情。嗔带淡霞笼白雪,语偷新燕怯黄莺;不胜力弱懒调筝。”词甚佳,而此“偷”字,尚勉强可解。林妹妹一联,“偷”字或即由此得出,然而不可以理喻矣。缘小鸾之“偷”,乃言人暗学燕语莺声。或感觉其声之悦耳,仿佛从燕莺中偷来者;而林妹妹之“偷”,为未尝拟人化而言白海棠之为“偷”也。如此去“偷”与“借”,又何苦来!又按太平闲人评此诗云:“亦全诗自状。起以两半字便是兼美。‘梨’属宝钗,‘偷’指上回,‘蕊’则心也。见黛只有其心。‘夜已昏’,乃自阴之阳;钗之‘日又昏’,则自阳之阴。”穿凿亦费其心矣。实则但以梨、梅相为烘托,一美其色,一颂其神尔。然着力过猛,凿痕太深,尚未达“甜熟”境界,与放翁较,不及远矣。 咏物之诗词,都好用近似之他物相为比较,在烘托映衬中以见物态神情,其得失亦当辨之于微。陈苏子卿《梅花落》云:“中庭一树梅,寒多叶未开。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上郡春恒晚,高楼年易催。织书偏有意,教逐锦文回。”宋王安石《梅花》云:“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一《西湖处士》条认为虽袭之,“然思益精,而语益工”;杨万里《诚斋诗话》则认为“述者不及作者”;袁简斋《随园诗话》卷六对王介甫之改曰:“活者死矣,灵者笨矣。”诗识、诗趣不同,两存其说可也。石延年(曼卿)《红梅》诗:“梅好唯伤白,今红是绝奇。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烘笑从人赠,酡颜任笛吹。未应娇意急,发赤怒春迟。”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三恨其颔联为“黏皮骨”;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二《石曼卿》条引东坡语,亦以此一联为“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此比较而失之也。宋郑域《昭君怨梅》云:“道是花来春未,道是雪来香异;水外一枝斜,野人家。冷落竹篱茅舍,富贵玉堂琼榭;两地不同栽,一般开。”上片首二句,明知故问,幸是词而未是诗,不妨如此曲传,若为诗则伤骨失气矣。完颜亮《昭君怨咏雪》云:“昨日樵村渔浦,今日琼川小渚,山色卷帘看,老峰峦。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花剪水;惊问是杨花,是芦花?”下片好在是睡眼朦胧时语,故无妨其为佯作不知而问也。严蕊于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即成《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与正赏之双缣。详见载于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二十《台妓严蕊》。首二句颇有故弄姿作态之嫌,然急就而成,亦难能矣。纪河间《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载李露园戏书歌童画鸡冠于扇而题曰:“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飞千遍,此种原来不是花。”皆叹其运意双关之巧,而后乃为扶乩者窃去为题。然余终以为一二两句不甚切贴。全篇句句皆妙者,唯裘万顷之用禁体作《白团扇》诸诗耳。褚人获《坚瓠集五集》卷一《裘万顷卖诗》条云。“宋隆兴,裘万顷未达时,挈牌卖诗,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钱十五,至一富家,方治棺,即以为题。书云:梓人斫削象纹杉,作就神仙换骨函。储向明窗三百日,这回抽出也心甘。又妇人持团白扇为题,裘方举笔,妇曰:以红字为韵。遂书云:常在佳人掌握中,静时明月动时风;有时半掩佯羞面,微露胭脂一点红。一妇人以芦雁笺纸求诗,即以纸为题,书云:六七页芦秋水裹,两三个雁夕阳边,青天万里浑无碍,冲破寒潭一抹烟。一妇方刺绣,以针为题,以羹字为韵,遂书曰:一寸钢针铁作成,绮罗丛裹度平生。若教稚子敲成钓,钓得鲜鱼便作羹。”褚氏不知钞自何书?原标目“裘”作“仇”,叙写时始于“仇”下注明“一作裘”,可见其于作者并不甚了了。今考定其姓是“裘”,不作“仇”,二姓古虽相通,而例当姓名从主,故改。裘为江西新建人,字元量,淳熙进土,累官江西抚干,有孝行,节操学问,一出于正。著有《竹斋诗集》,余未能见,不知褚氏所钞记,是否可靠。就诗风而论,巳近晚明,不类宋人格局。就诗之咏物而言,俱见巧慧,而尤以咏《白团扇》最为出色。又考《说郛》卷三十四引宋王陶《谈渊李后主善诗》语云:“太祖一日小宴,颅江南国主李煜曰:闻卿善诗,可举一联。煜思久之,乃举《咏扇》诗云:‘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太祖答曰:满怀之风何足尚!从官莫不叹服。”此裘氏咏《白团扇》首二句所本也。然拟而化之。仍无害其工。所引末首咏《针》,用杜陵“稚子敲针作钓钩”句,亦甚自然。 纪河间诗,以《乌鲁木齐杂诗》最有风味;而论试帖及所自作试帖,影响尤为钜大。试帖虽始于唐,宋后乃少有讲述,以是无有进展,至清始有大成。初则毛奇龄(西河)有《唐人试帖》之选,开立说之先河;既则纪河间之《唐人试律》、《庚辰集》之评述,批却导窍,规模更备,而自作之《馆课存稿我法集》等,一变板重之习,好用虚字以贯通血脉,而成其“纪家诗”之独立风神,理论与创作相辅相成,亦古之所未有;虽重严整填实者不以为然,然两种诗格,原各有利弊;至其所阐明律理,诚不刊之论。后能光大发扬、精细入微者,则惟有路德(闰生)为不可超越耳。至在创作上,则各人各题、各时各调,精心结撰者,名作如林,欲细加品味,恐十载寒窗,亦难细咀其精华殆尽也。与纪氏同时而以骈文与试帖鸣者为吴锡麒(圣征),纪氏于其诗篇布局,屡有微词,亦颇中听,然其诗佳妙,匠心独具,变化多端,直可惊天地,动鬼神也。余最爱其《花缺露春山》一首。诗见《有正味斋试律》卷一。姑录而释解之,以供诸同好。 诗题出自岑参《丘中春卧寄王子》中句,岑诗曰:“田中开白室,林下闭玄关。卷迹人方处,无心云自闲。竹深暄暮鸟,花缺露春山。胜事那能说,王孙去未还。”全诗盖言隐居学道之乐。卷迹者,谓掩卷其迹,不使人知。全句乃谓己方处于绝迹人群之地也。圣征诗为“得山字”,即以“山”字为官韵也。诗曰:花花浑不缺, (董娇饶诗:“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题为花有缺,偏说无缺,故反跌以言之,以振起下句。此句已点题中“花”“缺”二字。缺即补遥山。) (接语反振之以见其力,自然而新警。此明破题,亦顺破也。句中又出题中“补”“山”两字;且已下官韵“山”字。“露”字亦已暗中破出。厚句之露,自然之表现也;今之言“补”,是有意之补,为物之自补也。) 红到空虚处, (以红承花,空虚承缺。破题未尽之意,于此补出。从花到山,是为顺串。) 青来窈窕间。 (以青承山,窈窕承遥补。按窈窕,深邃也。郭璞《江赋》:“幽岫窈窕。”曹摅诗:“窈窕山道深。”若近山,则不切矣。又空虚、窈窕,为双声叠韵对。合上一联言为分举。) 让开香一面,画出翠双鬟。 (按天台有双女峰。 山峰如绾鬟;此承第四句。香承第三句。此为用流水对顺串,又为显比。意变换而句不重。又为合擒。以上两联,皆是静景动写。) 侧侧分簪朵,孱孱破笑颜。 (古乐府:“侧侧力力,念君无极。”韩雇《寒食》:“侧侧轻寒剪剪风。”侧侧,犹言轻轻也。薛能诗:“暖梳簪朵事登楼。”孱孱、怯懦也。《旧唐书杜让能传》:“朕不能孱孱度日,坐观凌弱。”郭熙《山水训》:“春山淡怡而如笑。”按侧侧当作轻轻解,孱孱当作柔婉解。上句言花缺之故在分,分而愈明愈美;下句言花缺之后,几如笑颜之山更为怡悦。上句写到细处,下句写到深处。上句是细察式,下句是鸟瞰式。上句在小处落墨,下句在大处着眼。然主要皆由上一联之上联“让”字分疏,即当如何让;又从双鬟字引出当如何打扮。此陪衬法也。) 胭脂凭染惹,水墨自萧闲。 (梅尧臣诗:“春风骋巧如剪刀,先裁杨柳后杏桃。圆尖作办得疏密,颜色又染胭脂牢。”刘迎诗:“海色楼台雨,山容水墨图。”按此又作进一层渲染。前数联皆从感觉上、心理上、印象上作部分认识以抒写,此则将画面扩大,几以大自然为背景而着色。农不伤雅,艳不掩幽:有如名士与美人相对,浓淡映照,相得益彰。此全从上面一联之下联昼字分疏而出,即该如何去画也。此为映带法。胭脂映花,水墨映山,下三字俱从此生出。) 恰受中峰正,全排万萼环。 (沈期《西岳》诗:“诸峰皆竣秀,中峰特美好。”按上句言露_缺之补_得其体兼得其道。下句言花之多,缺唯有一间,他皆无有缺;而缺之以有山补,故更美也。此一联是从下四周往上看。此为逆串法,以山先写而花后写,与前数联之先花后山顺串适相逆也。) 夕阳和闪闪,苔点认斑斑。 (夕阳烘花,苔点烘山。概括写出,远望可得。又按前数联皆是静态动写,此一联则全状动态矣。上联大处着眼,下联细处落墨。全系从速处正面浑看而点染者,是所谓烘染法也。) 更想岚光裹,看春策杖还。 (最后出人物,所谓“着我画图中”是也。若有景无人,则虚有其景,意味全无。有此点睛之笔,则既“超以象外”,而又“得其环中”矣。岚光束结夕阳、中峰与山,看春束结花、香、万萼,可谓面面俱到,映带周全,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叹为观止平!) 纪河间《馆课存稿》中,亦有《赋得花缺露春山得山字》同题之作,亦复稍点其略,钞之于下:花外隐春山,山青花复殷(自注):岑参诗:(柳拜莺娇花复殷。) (首句速山,次句远观。已出花、春、山三题字,官韵山字亦已下韵。) 有时红断续,忽露碧孱颜。 (上句写花缺,下言山露。又出题中“露”字。题字不必全点,但须在首两联中点出。以下不得再见。诗题五字,今已点其四,已超过一半以上。实则超过半数即可,倘只点一二字,则犯规矣。) 遥隔玲珑影,斜窥\{髟委\}露鬟。 (髻露,亦可写作倭堕。苏轼《迁居诗》:“青山满墙头,\{髟委\}鬃几云髻。”磨亦可写作髻。 皆发貌、髻貌。试帖极忌用僻字僻典。此以前人诗句有过,庶可通融。) 参差疏密处,掩映有无间。 (皆从速处浑写,以补上一联意境。) 似欲留余地,凭教见一斑。 (上句写缺,下旬写山,是虚写。) 试从空隙望,应爱远峰闲。 (上句承缺,下句承山,是从虚到实,在半虚半实间。) 孤嶂看逾好,芳林坐未还。 (上句山,下句花,山仍远而花则近。“芳林”遥应首联“花复殷”。) 年光与景物,乐意正相关。 (将春色与春景、春意与春情,束结为一,是物我同春之旨也。虽未直接写人,而人即在其间矣。) 顾如诗中“有时”、“似欲”、“凭教”、“试从”、“应爱”诸虚词,用之使其机调流转,然此为爱填实者所不取,圣征诗中,亦无有也。盖以为有则必伤高格。窃以为全部屏绝不用,悬为禁忌,必将使诗滞重难行;过多用之则确能损其气格与意境。倘在在有之,亦见其着力而不讨好。中庸岂不可能乎? 纪河间、袁简斋自言皆不善书。《纪文达公遗集诗集》卷十二《三十六亭诗诗四题砚箧》二首云:“笔札忽忽总似忙,晦翁原自爱荆王。老夫今已头如雪,恕我涂鸦亦未妨。”“虽云老眼尚无花,其奈疏慵日有加。传语清河张彦远,此翁原不入书家。”袁简斋《诗集》卷三十三《遗兴》二十四首之八云:“平生作字类涂鸦,况复衰年腕力差;争奈家家索亲笔,不容老树不开花!”又卷三十四《余幼不习书每有著作倩人作代海内所知也不料年登八十眼昏手颤而来索亲笔者如云我知其意戏吟一绝》:“诗人八十本来稀,挥翰朝朝墨染衣。越是涂鸦人越要,怕他来岁此鸦飞。”纪诗甚工整,袁诗前一首尚有风趣,后一首末句堕入恶道,删之可也。两家墨迹,余在越园师处俱见过。纪书极拙劣,袁书钝朴,皆与两人之聪慧不类,俱非余之所喜。而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卷下偏舍袁诗文不论而甚推重其书,列之于“逸品”。张船山亦以其“书法妍媚,务求的笔数行以作玩本”,使简斋大为讠它异。(见《小仓山房尺牍》卷七《答张船山太史书》)后袁廷《红惠山房吟稿》云:“己未仲冬于乱书中检得随园先生手札一纸。书极工整娟秀,可宝爱也。先生不以能书名,然颇有六朝人风度。士大夫争欲得其名迹。故先生晚年刻一小印曰‘子才的笔’,凡手书简翰并用之。余所藏先生《尺牍》,尽是的笔,装成巨册。今将此札增入,并系以诗:‘波折天然雅俗分,论书何事太纷纭。撑肠若有五千卷,笔下能生五朵云。’‘心画也如面不同,风流文采寓其中。翩翩价笔无人拟,开卷仓山一老翁!’”三家所见,大略相同,何与余之直觉,相去何远也? 孙子潇、舒铁云、王仲瞿三君而后,最杰出风靡一世之诗家,非龚自珍(定庵)莫若。定庵颇好铁云与彭兆荪(甘亭)之诗,《己亥杂诗》记之云:“诗人瓶水与谟觞,郁怒清深两擅场。如此高材胜高第,头衔追赠薄三唐。”(郁怒横逸,舒铁云《瓶水齐》之诗也;清深渊雅,彭甘亭《小谟觞馆》之诗也。两君死皆一纪矣)。定庵十八岁时,王仲瞿来其寓订忘年交。越八年,又走访定庵东海上,留一月。详见定公《王仲瞿墓表铭》。仲瞿有《与陈云伯书》,称许定公诗文“绝空一世,前宿难得”。唯平生亦不善书,以此五次会试皆下第,至道光九年己丑,年三十八,试中式第九十五名。殿试三甲第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自不得入翰林。以是大忿,相传凡其女媳妾婢,悉令学馆合书。客有言及某翰林者,必艴然作色曰:“今日之翰林,犹足道耶!我家妇女,无一不可入翰林者。”以其皆工书法也。余见定公遗墨亦多,书虽不佳,尚不致如纪公之不堪入目。倘纪公迟生数十年,亦未必能领修秘籍;定公若早生数十年,当又是另一番遭际。“人间但有遇不遇,世上原无材不材”,岂不信夫。 定公之诗,瑰丽奇肆,独树一格,为后人ㄎ搐沾润颇多。或亦以其绝无依傍矣,实则取资于前修者亦属不少。今姑就偶所涉及者,拈出数首,以明其递变蜕化之迹如次: 《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之十三云:“东抹西涂迫半生,中年何故避声名?才流百辈无餐饭,忽动慈悲不与争。”考黄庭坚《山谷外集》卷九《次韵答扬子闻见赠》云:“文章不值一杯水,老矣忍与时人争。”又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第七《桑悦传》言桑“领成化乙酉乡荐”,“调柳州,意不欲行,曰:宗元久擅此州名,不忍遽往夺之耳”。又赵翼《瓯北集》卷四十九《论诗》云:“结习耽吟老末忘,尚随年少角词场。只愁后世无新意,不敢多搜锦绣肠。”山谷乃感慨,桑悦则狂傲,瓯北系睥睨后世。定公虽亦自负,而愤激怨世之意深矣。顾其语实或受黄、桑、赵之启迪,能窥入其意而转进一层,遂能出蓝而更趋醒豁。他如山谷诗:“大字无过《瘗鹤铭》,小字无过《遗教经》,”定公则云:“南书无过《痉鹤铭》。北书无过《文殊经》”,则步趋过甚。黄诗又云:“扁舟不为鲈鱼去,收取声名四十年。”定公则云:“一箫一剑平生意,负荆名十五年。”又反用其意云:“自知语乏烟霞气,枉负才名三十年。”可见其于江西诗派,亦有所仿效也。 《美人》诗云:“美人清妙遗九州,独居云外之高楼。春来不学空房怨,但折梨花照暮愁。”又《春晚送客》有云:“行人临发长亭晚,更折梨花照暮愁。”似于此语情有独锺,故一再言之欤?考唐孟浩然《春怨》云:“佳人能画眉,妆罢出帘帷。照水空自爱,折花将遗谁?春情多艳逸,春意倍相思。愁心极杨柳,一种乱如丝。”又杜甫《佳人》诗结句云:“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彼此用意相近,皆是自我慰安、自伤满足之情。倘以旧有诗情相较,则定公自视尤高也。 其流传最广之《己亥杂诗》,与前人诗中,有较明显蛛丝马迹可寻者,得有五首:(一)第七首云:“廉锷非关上帝才,百年淬厉电光开。先生宦后雄谈减,悄向龙泉祝一回。”首二句典出《韩诗外传》卷三第十五章:“剑虽利,不厉不断;材虽美,不学不高。虽有旨洒嘉觳,不尝不知其旨;虽有善道,不学不达其功。”(按《礼记学记》亦有后二语,《孔子集语》同,旨下,功下各有也字)。唐褚载用此意赠《贺赵观文重试及第》云:“一枝仙桂两回春,始觉文章可致身。已把色丝要上第,又将彩笔冠群伦。龙泉再淬方知利,火浣重烧转更新。今日街头看御榜,大能荣耀苦心人。”按观文在干宁二年崔凝下第八人登第,后命陆废重试,跃居榜首。诗将初试已得高等、重试更获大魁之事用此典故表出,可谓丝丝入扣,面面俱到。惜颈联稍病合掌。但在晚唐,诗律尚未十分苛严,情犹可谅,惟结束两语,太不经意,浅俗不堪,后劲不足,足累全篇。而定公此诗,则融洽贴妥,概括集中,而词锋逼人,却义余情不尽。末二句,从字面观,雄谈虽“减”祝祷虽“悄”,而内涵却如《庄子在宥》所言,已“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矣。诗人之性格与诗风,亦从而得以窥见。 (二)第一八二首云:“秋风张翰计蹉跎,红豆年年掷逝波。误我归期知几许,蟾圆十一度无多。”盖为追悼其表妹而作者。考陆放翁《剑南诗稿》卷十六《落魄》诗云:“落魄东吴莫笑侬,今年要不负春风。闲愁掷向干坤外,永日移来歌吹中。酒浪欲争潮水绿,花光却妒舞衫红。公卿忧责如山重,肯信人间有放翁?”两“掷”字用法皆别致,定公是否有得启迪于斯者乎! (三)第二三四首云:“连宵灯火宴秋堂,绝色秋花各断肠。又被北山猿鹤笑,五更浓挂一帆霜。”按赵翼《瓯北诗集》卷三十《自嘲》云:“久谢时荣养病身,却因知己上淮滨。黠奴窃笑幽栖客,又出山来谒贵人”自注:“时因云岩相公至清口,寄声招晤,故往谒。”虽同用《北山移文》故实,机杼实亦相类。 (四)第二五二首云:“风云才略已消磨,甘隶妆台伺眼波。为恐刘郎英气尽,卷帘梳洗望黄河。”此首颇为多人所援引且心倾,第二句尤感非高才如定公者不能有此奇语,且以其为形成“定庵体”中不可或缺之名篇名句。定公似亦极望了此心愿,故于《春日有怀山中桃花因有奇》诗中亦云:“安能坐此愁阳春,不如归侍妆台侧。”但不若前诗之鲜明突出。考唐韩雇《席上有赠》云:“矜严栗格绝嫌猜,嗔怒难逢笑靥开。小雁斜侵眉柳去,媚霞横接眼波来。鬓垂香颈云遮藕,粉着兰胸雪压梅。莫道风流无宋玉,好将心力事妆台。”此诗末句即定公语之所本。但韩诗纯乎“香奁”而已,无有骨格也,故纪河间以其“结尤佻而亵”,顾定公一为之拟议变化而入神,则玲珑透剔,耀眼生光矣。 (五)第二五六首云:“一自天锺第一流,年来花草冷苏州。儿家心绪无人见,他日埋香要虎丘。”按褚人获《坚瓠集补集》卷三《赠妓》条云:“金陵妓诸大云:‘生不得身到西湖,死便当埋香湖上。’俞羡长快其言,尝赠秦中女郎,遂偷其意云:‘荡舟不逐江南去,死愿青溪作女郎。’”设想相类,岂女郎皆异代同心,抑诗人触机有得,遂发此共振之声?或两者皆兼而有之欤?又按明袁宏《道解脱集》之二有《湖上别与方子公赋》七首之一首数句云:“宁作西湖 奴,不作吴宫主。死亦当埋兹,粉香渍丘土。”浅率之中郎,定公或未屑一颅,而不意竟先有此心之得也! 定公与袁简斋嗣子袁通为友,尝为其《长短集》作序。诗中提及简斋者,只有“仓山楼阁明如画”一句,知所仰者,惟艳其在升平盛世安享山林之福四十年之久,于其诗文,则只字未曾道及,故知其赏心绝不在此也。顾亦仍无碍其心灵气息之相通与共识。袁钱唐人,龚仁和人,清时同属杭州管辖。袁《诗集》卷六《归家即事》有句云:“后日走西湖,带雨观汤汤。我行周四岳,毕竟此无双。”龚《己亥杂诗》第一五二页亦云:“浙东虽秀太清孱,北地雄奇或犷顽。踏遍中华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此于家乡之山景有同好也。袁《诗集》卷一《谢太傅祠》诗首联云:“一笑翩然载酒行,东山女妓亦苍生。”《己亥杂诗》第一二六首亦云:“不容儿辈妄谈兵,镇物何妨一矫情。别有狂言谢时望,东山妓即是苍生。”是皆能以平等待对下层人士,虽女妓亦不例外也。 又两诗人俱主“顺风收帆”以免不测。袁《诗集》卷三十六《示儿》云:“不将《庭诰》学延之,但说平生要汝知:骑马莫轻平地上,收帆好在顺风时。大纲既举凭鱼漏,小穴难忘任鼠窥。(古谚云:鼠穴留一个,好处不穿玻。)三百六旬三十日,可闻谇语响茅茨。”龚《己亥杂诗》第一○六首云:“西来白浪打旌旗,万舶安危总未知。寄语瞿塘滩上贾:收帆好趁顺风时。”《随园诗话》卷十六有挥发其义并记有关之事者云:“余常谓收帆须在顺风时,急流勇退,是古今佳话;然必须嘿而不言,趁适意之际,毅然引疾,则人不相疑。若时时形诸口角,转觉落套;而上游闻之,以为饱则思扬,翻致挂碍矣。钱竹初擅郑虔三绝之才,抱梁敬叔州郡之叹,屡次书来,欲赋遂初。余奇声规其濡滞。今秋才得解组,余贺以诗。渠答云:‘海上秋风江上尊,尘颜久已怅迷津。窃公故智裁今日,劝我抽身有几人?世事楸枰留黑白,老怀齑臼杂酸辛。退闲自此陪裙屐,长作田间识字民。’‘劳生那复记年华,归识吾生本有涯。未定新巢同燕子,早营孤冢付梅花。千秋欲见先生笔,十亩从添处士家。他日并登皇甫《传》,始知真契在烟霞。’” 又两家狃于缠足习尚之世,皆不以为然,亦不以为美,是尤难能也。简斋书中,屡有语及。如《小仓山房尺牍》卷五《答人求娶妾》函中,即言“弓鞋大小,后天也,刖之且可使断,而何难缠之使小乎!”又言“今人每入花丛,不仰观云鬟,先俯察裙下,亦可谓小人之下达者矣。”复言“遂有裹小其女子之足以为慈者”亦“败俗伤风”之例。《随园诗话》卷四则假李姓女诗以记之云:“杭州赵钩台买妾苏州,有李姓女,貌佳而足欠裹。赵曰:‘如此风姿,可惜土重。’土重者,杭州谚语,脚大也。媒妪曰:‘李女能诗,可以面试。’赵欲戏之,即以《弓鞋》命题。女即书云:‘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亦双跌。不知裹足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赵悚然而退。”按诗中引及毫无根据且男女性别难定之印度菩萨为证。尝为人讥诋简斋不学之征,实亦过于苛求。盖此原非简斋本人之诗,焉得以此而责及简斋?观世音菩萨本是男身,是其自性身即法身是也。我国塑像都作女身,是应众生之机缘变现之佛身,即“应化身”,或简称“应身”是也。则不论言其是男是女,亦无可无不可也。又《新齐谐》卷九《裹足作俑之报》条言李后主在阴间受罚之重云云,显系作者杜撰假借以明己见之所在,不啻在为花请命、为妇护法也。而定公《菩萨坟